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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毒酒 她想最后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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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主人杨氏并不愿收她,嫌她年纪小,身板瘦,性子野,直到旁边的人带她去洗了把脸,换了身衣裳,那老妪顿时喜笑颜开,转头就差杂役去西市寻牙行与她立约。当时她不会写名字,只能在文书落款处按指印。
那枚小小的指印早就褪色了,但此刻看上去,却像火焰般灼得她双眼刺痛。
如愿早就记不清母亲的音容笑貌了,却始终无法忘记和赵槐年流落市井的那两年。
无论是在平康坊与学艺小鬟们挤在大通铺上,还是在安王府有了自己的闺房后,她总会想起普宁坊西北角那条陋巷,以及尽头破旧的土坯小院。
她刚被领回去的时候,望着家徒四壁的老屋,忍不住放声大哭,引得街坊邻里都来看热闹。
赵槐年不敢透露她的真正身份,怕被众人说三道四,将来抬不起头,便谎称她是父亲在外边厮混时生的,临死前曾嘱咐他找回来,如今可算找到了,说什么也得养着。
但他一个十一岁的半大小子,如何养活一个六岁的妹妹呢?最后是里正给找的门路,让他们俩挤到一间小屋里,把空闲的房间租给外地的商户何九做货栈,这样便由何家负担他们的衣食。
既然有里正作保,赵槐年便欣然应允。何家提出他若去做帮工,还能给几个铜子,可他是不耐辛苦的,偶尔干两天便喊苦喊累,好不容易攒几个钱就带如愿进城玩。
如愿不喜欢窄小阴冷、黑暗逼仄只有半边窗的西屋,央他换铺盖买帘子他嫌贵,求他将窗凿大点他说墙会塌,兜里但凡有两个钱,就全都用到吃喝上了。
过了半年之后,就连那间小屋也被占,何家给了几个小钱,将两人被赶到了外边的柴房。
土坯墙有裂缝,用杂着碎草的湿泥糊了又糊,可到了冬天还是漏风。屋顶更是破的不像样,雨天屋里几乎没有下脚地,到处都是接水的豁口陶碗,叮叮咚咚吵得人头疼。
门是破木板拼接的,西北风钻进来时,刮在脸上像刀割。赵槐年把破被褥钉上去堵风口,为了取暖,两人只得蜷在角落瑟瑟发抖。
她厌恶他的市侩油滑和好吃懒做,更恨他气死了母亲。但在那个时候,却不得不依赖他活下去。
在外人眼中,父亲的私生女还是母亲的私生女并无区别,她依旧被叫“野丫头”“小杂种”,就连路口卖浆水的老妪,看到她经过都要啐一口。
但她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骂她的孩童们被打的抱头逃窜,啐她的老妪被掀翻了瓦盆,就连何九家议论她的伙计,也被她泼了满身泔水,她当然解气了,但兄妹俩在坊间名声越来越差。
外头的闲话从来没停过,说赵家儿子天生就是贼,外头生的丫头也不是好货,说俩人好吃懒做,坑蒙拐骗,甚至有人指证他俩偷卖何家的货物,何九气势汹汹带人去搜,竟真在那间破柴房发现了赃物。
两人百口莫辩,何九痛心疾首,斥责他们恩将仇报,开春便将两人撵了出去。她气不过,跑去找里正议论,自然是一无所获,那时方知天下乌鸦一般黑。
赵槐年牵着她满是冻疮的手,许诺将来发迹了一定让她过好日子,可她根本就不信,甩开他又踢又打,哭着骂他是个不孝的混蛋,要是母亲还活着,她才不会挨饿受冻。
赵槐年也是一肚子怨气,他自打记事起就没见过母亲,只听说有那么个人,到了后来更是音讯全无。
她好的时候不找他,病得快死了才托人带话,本以为能美滋滋继承遗产,谁承想竟丢给他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不点,而母亲生前的积蓄,全都用来赎这个小丫头了。他气得跳脚,将她臭骂了一顿,并发誓死都不认,母亲自是愧悔难当,挣扎着爬下病榻想求他谅解,结果话未出口就一命呜呼。他自然吓坏了,害怕遭报应,为了赎罪只得将妹妹带走。
走投无路之下,如愿哭闹着想阿娘,赵槐年无奈,他只得领着她去找青龙寺义冢,这一走就是大半天。
出了延兴门,四周越来越安静。路两边从坊墙宅院逐渐变成了荒坡野地,连片的坟包一个挨着一个,冷风呜咽,鬼哭狼嚎一般,听得人毛骨悚然,好在抬头能看到高坡上的塔尖,尚可减轻几分恐惧。
天黑之后,如愿又累又饿,缩在母亲坟头睡着了。赵槐年将她抱到避风处,自己到处转悠,愣是从各处石龛摸到些蜡烛头和干硬的糕饼之类。此后两人东躲西藏,靠着坟头贡品和寺中僧人偶尔的接济,勉强还能过活,喜得赵槐年不住感慨,要是每月都有一次清明节就好了。
世上自然无此等好事,他只得帮寺院打扫佛前香灰、搓线香、拣供果等,一天能得两文钱,还能领一份斋饭。如愿不肯做这些,嫌灰头土脸呛得慌。
她一大早就去山坡采野菊花、野蔷薇、野栀子等,和嫩柳条编在一起,做成小花环卖给踏青的少女们,买主多是婢女或平民家的小娘子,一天下来偶尔能得五六文。等到春末夏初,她又挎着小竹篮卖野桑葚、酸枣、山杏、野栗子等,虽然赚不了几个铜子,但不至于饿肚子。
等到秋天,她用攒了大半年的继续置办了一身行头,鹅黄细绢窄袖短襦配豆青色长裙,还有一双窄口新鞋,又用裁下来的边角料自己做了绢花,甚至还在八岁生辰之前,咬牙买了头油和面脂,将自己打扮的焕然一新。
赵槐年再三叮嘱她不要这样,太惹眼了恐招来是非,但她就是不听,天不亮就拉着他去乐游原上的灌木丛采山茱萸,要挑带红果且叶片齐整的嫩枝,回去后分成小把,用细草绳扎着,一文钱一把,专门卖给结伴登高的书生。她还做了小菊花束,卖给长安街头的少女们插鬓。
自从她拾掇的干净漂亮后,生意也变得异常红火起来,尤其是重阳节那天,甚至被相熟的糕饼行老板雇佣,帮他卖了半天的菊花糕。但好景不长,很快她就被人牙子盯上了,若非赵槐年及时赶到,又喊了附近的伙伴,恐怕她当时就被套住头掠走了。
虽说有惊无险,可赵槐年不许她再抛头露面,两人又过上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他自己不学无术,也下不了苦力,便仗着脸好看嘴又甜,专挑心软的妇人们诉苦,一天下来总能刮到不少油水。
这样虽然轻松,风险却挺大,为此他时常被人追着打。如愿觉得丢人,可是怎么劝说都没用,只能祈祷母亲保佑。
但那一天还是来了,他去取胡饼铺的娘子偷留的吃食时,被埋伏着的老板和伙计逮住,生生打断了一条腿,围观者中有相熟的,飞奔去找如愿。
她也是个半大孩子,能有什么办法?绝望之下,唯一能想到的,便是母亲临终前一再告诫她要远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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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一幕幕涌上来,堵得她喉咙发紧。
像是怕太后又收回,她迅速将文书撕碎,并塞进了嘴里咀嚼。
纸张泛着陈年的霉味和呛人的灰土味,咽下去的时候粗糙地剐蹭着喉咙,噎得她干呕连连,泪流满面,却始终不愿吐出来。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顺势递过来一只杯子,泪眼模糊之下,她什么也看不清,就着那只手便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刚滑进喉咙,一股辛辣的灼烧感就蔓延开来,像吞了一团火焰。
她弯下腰剧烈地咳嗽,含含糊糊地问:“这是……什么?”
话音未落,便有两人冲上来,一左一右按住了她的胳膊,另一个人扳开她的嘴,将剩下的液体强行灌了进去。
如愿拼命挣扎,想要抠嗓子催吐,却被按得死死的。
“行了。”太后的声音毫无波动,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放开她吧!”
如愿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火辣辣的,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她抹了把脸,抬头望向了面无表情的太后,哑声道:“你……你给我喝的是什么?”
太后漠然地望着她,开口道:“让她走吧。”
如愿愣了一下,难道又是避子汤?她撑着地面,挣扎着爬起来。
可腹内的绞痛越来越重,四肢百骸都像是被针扎一样,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这回不是避子汤,她因为恐惧浑身颤抖,可能是鸩酒?
她跌跌撞撞地往殿门口跑,奇怪的是,竟真的无人阻拦。
冲出大福殿时,夕阳的余晖正好照在脸上,像她从梧桐巷回来的那个傍晚。
她有些睁不开眼,摸索着下了台阶。四肢百骸越来越痛,视线慢慢变红了,脸上湿乎乎的。她听到旁边有人惊叫,抬手揉了揉眼睛,终于清楚了一些,她看到掌心满是鲜血。
呼吸越来越困难,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咳喘着吐出一口血时,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可能要死了。
兄兄……兄兄你在哪里……我原谅你了……你也原谅我吧!
她想最后看他一眼,告诉他自己终于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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