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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请柬 她定不怀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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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愿盯着帖子上那方凤印,嘴唇翕动,半晌一个字都念不出来。
“怎么回事?”初愿纳闷地凑了过来。
她也没有避让,方才的嚣张劲全都没了,眼中只剩下惶恐和茫然,喃喃道:“报应来得可真快呀!”
皇后要举办宴会,下帖邀她去中宫献艺。
虽说安王是太后幼子,天子胞弟,时常会出入宫闱。
可如愿并无资格跟随,宫中贵人怎会知道她?
初愿扯了扯她的衣袖,努努嘴道:“快去求大王给你拿主意,难得他休沐在家。”
如愿虽不情不愿,也只得奔回去沐浴更衣。
安王不喜妖艳,她便换下耀眼红裙和画帛,洗净脂粉,只系了条银红杂石青高腰间色裙,随意披了鹅黄轻容纱大袖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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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出来时暮色四合,西边天际只剩一抹极淡的蟹壳青。
两边厢房门扉紧闭,可暗处窥视的目光如影随形。
她拢了拢鬓发,抬高下巴挺直腰,用骄矜掩饰着恐慌,冉冉步下台阶,往安王的院子走去。
抄手游廊前,几名侍女正嬉闹着掌灯。
一回头看到如愿走来,便都规规矩矩站好,叉手行礼:“姜娘子!”
如愿素面朝天,云鬓堆烟,一改往日凌厉,眼神和声音都难得柔软,“去忙吧,不用理我。”
拐进东院的月洞门后,整个世界为之一静。
墙下那丛湘妃竹映着葳蕤兰草,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第二进便是安王的内书房,青砖地上落了几片梧桐叶,檐角的素纱灯刚刚挂起,月晕般透出融融暖色。
这边当值的,大都是安王从封地带过来随从,对如愿再熟悉不过,因此她如入无人之境。
阶前僮仆见她走来,立刻抢步上前行礼:“姜娘子来了?”
“大王可得空?”如愿一到这边,不由得就心平气和。
“得空,得空,”僮仆点着头,转身奔上阶去推门,“姜娘子稍候,容奴进去通禀。”
不过缓口气的功夫,僮仆便笑着转出来,弯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大王小憩初醒,姜娘子请进。”
如愿提裙跨过门槛,沉水香裹着翰墨之气扑面而来。
安王常年浸在故纸堆里,这味道让她觉得熟悉而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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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间上房一通到底,只以四根朱漆楠木巨柱分明间与次间。
正中紫檀大案是批阅公文的主位,案后立着一架八曲墨漆屏风。
东次间靠墙是高大的楠木书橱,里面垒着文书卷宗和往来信函。
东稍间的矮榻上搁着凭几和隐囊,是他读书休憩处,榻旁矮柜上散落着几卷看到一半的书。
西次间摆着花草,另有一张书案,是两人练字时共用的。
西稍间以湘帘隔断,帘后隐约可见琴台、棋坪和茶炉等。
此时东稍间灯火通明,就连博山炉里丝丝缕缕的香烟都依稀可见。
安王轻袍缓带,正徐徐步出,压皱的袍摆和大袖还没来得及抚平。
如愿盈盈拜下,随意行了个礼,见他犹带几分睡态,便笑着打趣:“我来的真不巧,打扰兄兄好梦。”
安王伸了个懒腰,澄静如秋水般的眼眸在她脸上掠过,不动声色道:“你去哪里玩耍了?才回来吗?”
“我去梧桐……”她几乎要脱口而出,却欲言又止,歪头笑道:“兄兄怎知我出去了?”
安王不语,掀袍落座后,含笑打量着她。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大抵便是如此。
看着她从幼学之年的懵懂孩童,长成风姿绰约的娉婷少女,总忍不住感慨流光易逝。他的眼神虽如常,可如愿想到和兰衣的悄悄话,雪玉般的双颊便不自觉浮起胭脂色。
安王只得挪开眼,若无其事地抚弄衣褶,温声道:“你若在家,看到请柬便来找我了,又岂会等到现在?”
如愿神情微愕,转念一想,宫里给他的婢女下帖,岂能不知会主人?
想到他或许一直在等自己,心头不由得雀跃,快走两步跽坐在他面前,拿出笼在纱袖中的请柬,嘀咕道:“真是稀奇,我从未见过皇后,她为何突然邀我进宫?难道偌大教坊司就没人了?”
安王接过请柬细读了一遍,沉吟道:“措辞委婉,温和得体,字里行间看不出异常。但皇后究竟有何意图,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如愿心里有数,只不好明言,膝行半步抓住他袍袖晃了晃,撒娇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定不怀好意,兄兄要为我做主。”
安王轻笑着挣出衣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以示安抚。
指尖触到一抹潮湿,这才意识到她应该刚沐浴过。
想到她此前的孟浪之举,不觉有些发怵,遂将手抵在她肩上,以防她故技重施。
“皇后并非跋扈专横之人,虽说位分尊贵,可早失圣心,又与太后有嫌隙,自个尚处境艰难,何来余力为难你个小丫头?”他从容分析,语态平和,似乎压根不能理解她为何天快塌了的样子。
如愿并不懂皇家恩怨,也无兴致了解,只倔强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她到底是皇后,想拿捏我,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凡事皆有缘由,你为何会怕她?”安王眼中泛起狐疑。
如愿顿时语塞,以裴婧姝的家世,的确堪配安王。
她再得宠也只是个奴婢,有何资格动怒逐客?
想到这些难免心生幽怨,不觉眼眶泛红,泫然欲泣道:“就当是直觉吧,兄兄为何不信我?”
虽有做戏的成分,但惶恐发自内心,安王不由动容,下意识要拥她入怀安慰。
俯身之际,一缕少女幽芬侵入鼻端。他不由心头一震,再次惊觉她已长大,不该再像从前那般没有分寸,便生生顿住,温声道:“珠珠别怕,大不了我陪你走一遭。”
如愿微微一震,珠珠是独属于他的昵称。
只是随着她日渐长大,尤其是及笄之后,他便很少再用这个名字。
可每次听到,仍不免心潮起伏。
“其实往长远想,进宫赴宴,未必不是好事,你又何必这般抵触?”他若有所思道。
如愿回过神来,见眼前一空,才发现他已抽身坐回原位。
她虽怅然若失,可心绪也平复大半,“兄兄此话何意?”
“以后你就明白了。”他的神情很不自然,目光也有些躲闪。
如愿早习惯了他含蓄内敛的性格,便不再费心琢磨,只微仰着脸,半信半疑道:“皇后真的不会害我?”
安王缓缓道:“你是我的人,若在她宫中出了事,那不是存心与我结仇?她又不傻,何故要无端树敌……”
如愿心头猛地一跳,却见他神色如常,显然未意识到那句话的歧义,亦或许是心怀坦荡?
她低下头,将刚升起的妄念按了回去,复又绽开笑颜,粲然道:“那我可得打起精神,不能丢了安王府的脸。”
“你的箜篌独步长安,《绿腰》更是艳惊四座,怎么会丢脸呢?怕是这次献艺后,就要成为教坊司的座上宾了。”安王打趣道。
如愿脸皮再厚,听到这等恭维耳根也发烫了,嗔道:“兄兄就会拿我取笑。”
“你知道的,我从不打诳语。”安王径直起身往外走去。
如愿正一头雾水,却见他走到门口轻轻击掌,吩咐道:“传膳!”
若无宾客,晚食便不设大案,只在东稍间摆一张漆面食案。
他盘膝坐在一头,如愿陪坐在下首。
初愿是负责膳食的,带人上完菜便退到廊下,室内只有他们二人。
他吃饭很安静,筷子碰到碗沿都不出声。
如愿小时候憋得难受,后来学会了在夹菜的间隙故意碰响碗沿,让他抬头看自己一眼。
此番如法炮制,他果然抬头,无奈地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用饭。
主食是毕罗,荤菜是鱼鲙和冷修羊,素菜是秋葵炒鸡子、凉拌蕹菜等,还有时鲜瓜果等。但无酒水,安王晚食多以酪浆佐餐。
如愿不练舞或心情不佳时食量都较小,便只用了小半碗毕罗,然后用银箸慢吞吞地夹削好的梨条和切片的金橙。
安王暗中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见她连喜欢的菜品都没动,便明白她把进宫之事看得很重,奈何他是外男,又身份特殊,不好真的随她去中宫。
而帝后成婚多年,貌合神离,皇后又无子嗣,说起来也是可怜人,他虽可代如愿婉拒,但未免太过失礼。
思忖再三,很快便有了主意。
食案撤下后,他起身净手时,如愿跟过来请辞,他含笑瞟了眼西次间,“能否帮我研墨?”
“才用过饭就写字,小心积食。”她嘴里抱怨着,却仍走向那边,并亲自掌灯,铺纸研墨。
隔着垂落的薄幔,似乎觉察到他灼热的目光,如愿心头一颤,回身望时,他却已别过了头。
真是莫名其妙,她暗自嘀咕着。
他旋即过来落座,牵袖执笔,一个个清隽秀逸墨字如花绽放。
臣珩顿首再拜,奉书皇后殿下:
承蒙殿下不弃微贱,垂恩召臣家婢姜氏如愿入宫献艺,臣惶恐感激,不知所言。
姜氏自幼长于藩邸,性本愚钝,未尝谙习礼仪。
臣念其幼弱,疏于管束,致其举止狂傲,言辞率直,实难登大雅之堂。
然殿下之命不可违,臣已嘱其谨言慎行,毋负殿下宽仁之恩。
姜氏虽为婢,然随臣多年,形同手足,微臣不才,于家中亦不曾以婢仆视之。
此番入宫,恐言辞不当,举止有失,臣深以为忧。
伏望殿下量同四海,能容涓滴之微……
如愿喜出望外,殷切地执灯近前,激动道:“还是兄兄想的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