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悍婢 大王早被那 ...
-
长安，平康坊南曲，梧桐巷底。
午后秋阳杲杲，庭中金桂初绽。红鲤在池中徜徉，搅乱天光云影，也撞碎了翘檐粉壁。
楼上湘帘高挂，罗幕随风半展，与时断时续的箜篌声交缠，让人无端生躁。
如愿凭栏而立，半低着头，正漫不经心地摆弄一只象牙酒筹。
牙筹细腻莹润，皓腕欺霜赛雪，一时竟难分高下。
对面垂鬟少女怀抱箜篌，磕磕绊绊地练习着《秋风辞》。她衣饰简约，形容尚小，虽不及如愿丽色倾城，却也明眸皓齿，楚楚动人。
“铮——”又是一声裂音。
如愿眉头一皱，酒筹"嗒"地拍在掌中："停！"
少女从箜篌后探出半张粉脸，心虚地觑她一眼，吐了吐舌头软语道：“姐姐，我再试一次？”
如愿不置可否，随手将酒筹掷入紫檀木匣中。
少女缩了缩脖子，怯怯道：“别生气嘛，我以后再也不偷懒了。”
如愿叹了口气，招手道：“过来！”
少女推开箜篌，雀跃着扑进她怀里，亲昵地搂住了她的脖颈。
“傻瓜，我怎会因为这个生气？”如愿眉头舒展，轻轻环抱住她道。
“那你因何闷闷不乐？”少女退开半步，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关切地问。
如愿笑容一滞，半晌才道：“跟你没关系。”
“姐姐有心事？快跟我说说。”少女抱住她手臂，焦急道：“兴许我能为你分忧。”
如愿禁不住她缠磨，迟疑着道：“三日前……相府千金跑来示威，被我一气之下轰了出去。"
少女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道："相府千金？莫非是……裴小娘子？她姐姐可是当今皇后……”
如愿淡笑着打断：“莫非你要指责我太冲动？”
少女偷眼望她，闷声道：“姐姐行事自有道理，兰儿哪敢？”她接着扁了扁嘴，叹道：“所以姐姐今儿不是专程看我，而是想找徐姨商量对策？可惜她被绛真馆请去做琵琶教习，很晚才能回来。”
“徐姨虽不在，能见到你，我也很开心。”如愿轻拍着她的肩安抚道。
少女看出她在强颜欢笑，心下既焦灼又惊恐，喃喃道：“那些高门子弟可得罪不起，她要想报复……”
如愿见她鼻尖都冒出了细汗，心里过意不去，戏谑道：“瞧你吓得，她又不知道我们的关系，还能来找你不成？”
“什么时候了，姐姐还有心思说笑？”少女正色道：“若真能替姐姐挡灾，我岂有推辞之理？”
如愿怔了一下，看着她郑重其事的样子，心下颇为触动。
这少女原是北里行院的小鬟，被假母像展示货物一样兜售初夜。
场中商贩、兵痞、无赖争相起哄，稚弱的女孩被强行押出来任人品评，夸张的浓妆与不合身的艳服掩不住惊恐、战栗和绝望。
那时如愿初回长安，寻访故人时恰好撞见，心下顿如刀割。
奈何本朝良贱有别，高门婢也是婢，她并无资格赎买。
那是她第一次借安王名义行事，将这个孤苦无依的女孩从虎口救出，为她改名兰衣，又为她找安身之所，悉心照拂，耐心教导，为的不过是弥补一桩缺憾。
兰衣自是感激涕零，视她为再生父母。
“你有这份心意就足够了。”如愿压下胸中激荡，莞尔一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会有法子的。”
兰衣仍忧心忡忡：“大王知不知道这事？他怎么说？”
想到安王，如愿不由愁肠百结，摇头道：“我可不想叫他知道。”
兰衣眨了眨眼，忽然压低声音，试探着问：“徐姨上回教的法子……不管用么？”
见如愿茫然，兰衣忙提醒道：“姐姐不记得了？徐姨说，她可不信世上有柳下惠，只要是男人，都会经不住……”
“兰衣！”如愿板起脸，声音陡然严肃起来。
兰衣立刻噤声，委屈地低下头去。
如愿伸出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又好气又好笑：“小孩子家，打听这些也不害臊？”
兰衣捂着额头，扭了扭身道：“人家是替你不平嘛，谁人不知你是安王心肝？可你们整日出双入对，形影不离，但他却一直不碰你，这算什么道理？”
如愿哭笑不得，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揉着她的脑袋道：“也许他有别的打算。”
兰衣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眼珠子一转，踮起脚尖附过去耳语。
如愿听着听着便晕红了不觉，连连摆手：“这……这可使不得……”
**
如愿回到安王府时，已近黄昏。
霞光越过高墙，经枝叶筛过，碎金般铺满甬道。
裙裾扫过青石板时，她莫名其妙地回头瞥了眼，脑中闪过浮光掠金的池面游弋的红鲤，那么轻盈漂亮，可惜只能供人赏玩，而她亦然。
迎面走来的婢媪见她回来，皆躬身行礼。
她也不作声，只略微颔首。
奔波半日，本就心绪烦乱，正想回去歇息，不料才转到院外，便听见传递文书的周娘子扬声问：“姜娘子何在？”
她突然就来了精神，抬手示意身后人止步，随即卸下丝履，揽起裙裾，蹑手蹑脚往门口踅去。
只静了一瞬，就听到一个带笑的女声，“周姐姐，你找她何事？如愿可是大忙人，这么好的天，怎会乖乖待在房里？”
“我来给姜娘子送请柬。”周娘子疑惑道：“大王午后便即归来，她竟往何处去了？”
如愿心头一紧，不觉竖起耳朵，紧贴院墙。
熟悉的尖利嗓音陡然响起，“午饭都没用，径直去平康坊会友了。”
她轻咬下唇，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看来这俩冤家还是不死心，随时想拿她的错处。
“平康坊……可不是什么正经地方……她是咱们大王跟前的红人，怎么往那里去？”周娘子疑惑道。
一阵玩味的笑声隔墙飘来，如愿不用瞧，也知道那俩此刻的嘴脸。
“两位娘子先忙，我晚点再过来。”周娘子想是看出端倪，突然提出告辞。
“来都来了，急什么？周姐姐进来坐吧！”尖利的嗓音阴阳怪气道。
“是呀，何必白跑一趟？”另一个则一贯的绵里藏针，“索性等一等，否则如愿知道了，还以为我们赶客，又要找茬闹了。”
“那……就依两位娘子吧。”周娘子的声音很无奈。
尖嗓子又响了，带着刻骨的怨愤：“您是不知道，那小贱人隔三差五便往平康坊跑，回回打着大王的名号。外头不长眼的，还当大王好逛烟花柳巷，没得玷污了名声。”
如愿气不打一处来，指甲差点折在掌心，她外出一向从简，何曾大张旗鼓过？
“大王都不介意，”带笑的那个语气促狭道，“你急什么？”
尖嗓子恼羞成怒：“大王早被那小妖精迷了心窍，连句重话都舍不得，怎会严加约束？况她欺上瞒下惯了，谁敢上报？”
开口必先笑的那个像是好奇，又像是怂恿，嘀咕道：“你说，她一个黄花大闺女，老去那腌臜地方作甚？”
“她都快十七了，还背着个虚名，怕是连梦里，都想多学点狐媚子手段。”尖嗓子激动起来，声音几乎惊飞鸟雀，“等新王妃过了门，看她还怎么横？”
新王妃三个字像铁锥般刺进耳膜，如愿再也按捺不住，跳出来骂道：“蠢货，别说八竿子打不着，纵使真有新王妃，你们就能讨到好？”
她气势汹汹冲进来时，西边支摘窗里，一向不服她的承愿正笑得花枝乱颤。
外边的墙头草嘉愿则手把团扇，隔窗勾着她的肩乐不可支。
廊下石榴花前，捧帖子的周娘子满脸尴尬，忙趋步过来，赔笑道：“姜娘子回来了……”
如愿无暇理她，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一手揪住一个，回头喝道：“还不快过来？给我抽烂她们的嘴。”
随侍的也非外人，而是同为四大侍女之一的初愿。
她提着如愿的丝履，脸涨的通红，有些为难道：“得饶人处且饶人，你骂两句解解气行了，何必动手？教外人瞧见好看吗？”
如愿身形虽纤瘦，却和虚弱不沾边。
她一手揪着承愿发髻，一手扯着嘉愿胳膊，仍声不抖气不喘，还有余力教训想充好人的初愿：“吃里扒外的东西，我平日怎么待你的？她们这般肆意诋毁我，你是聋了，还是背后收了好处，也想一起对付我？”
初愿一向唯她马首是瞻，听到这话哪能不冤？当即扑过去，抓住拱火的嘉愿，抬起鞋底兜头扇去：“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生事端，既然管不住这嘴，不如缝起来一了百了。”
嘉愿撂下团扇掩面尖叫，平素像糊在脸上的笑，此刻也如脚底的团扇般破裂不堪。
如愿见好就收，松开了她的胳膊，嘉愿立刻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屋子。
承愿仍被扯着发髻，疼得五官扭曲，佝偻着身子双手护头，厉声嚷道：“我可是太后赐给大王的司寝美人……”
“管你是天王老子的人，敢背后骂我，我就敢当面抽你。”如愿转身夺过一只丝履，劈头就打。
承愿起先还嘴硬，可没挨几下便吱哇乱叫，涕泪横流，几乎要跪下求饶。
如愿一松开发髻，她就抱头鼠窜，转眼没了踪迹。
旁观的周娘子不便久留，将请柬塞给初愿，连忙转身告辞。
初愿叹了口气道：“何苦来哉，手不疼吗？若是打坏了，以后就弹不了箜篌了。”
“怪值当的。”如愿活动了几下酸麻的手腕，接过请柬翻开来看。
只瞧了一眼，便如遭晴天霹雳，整个人呆若木鸡。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悍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