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婢》清欢慢

3、进宫 大王迄今没

　　有了这份手书，如愿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腔子。再一寻思，觉得他的话也有道理，进宫赴宴未必不是好事。

　　她倒没有存攀龙附凤之心，而是想开开眼界，顺便探探裴婧姝的虚实。长安贵女如云，皇室为何非得和裴家结亲？

　　其实想知道真相，直接问安王即可，但她就是张不开嘴。

　　安王如今二十有二，宗室中这般年龄的早就儿女绕膝，偏他从无意向，迄今连姬妾都未置。

　　太后实在看不下去，着内廷挑了几个美人送来，原是教他通晓房事的，可他只留下来一个，也未收用，而是让她掌床褥帷帐、铺设洒扫等事。

　　许是怕太后面子上过不去，便又挑了两个得力婢女，和如愿一起划到西跨院，分掌衣食住行，并照着如愿分别为她们改名承愿、嘉愿和初愿。

　　承愿仗着太后撑腰，又是宫里出来的，自不把如愿放眼里。

　　而嘉愿自恃有几分姿色，也不服同为贱籍的如愿，只是不太敢出头罢了。

　　其中就属初愿通透，一早就看清形势，因此从来不生事端。

　　如愿一向要强，知道想压住别人，就得有真本事。

　　若此番进宫能博得满堂彩，承愿再不忿也得乖乖闭嘴，反之的话将来怕是抬不起头了。

　　打定主意后，她便闭门苦练箜篌和舞技，誓要在宫宴上大放异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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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一早，天还没大亮，如愿的房门便被敲响。

　　皇后赐的衣裳首饰送到了，盛在朱漆描金匣里，由周娘子亲自带人捧来。

　　匣盖一开，所有人都倒吸了口冷气。

　　一套赤金镶宝花树钗，一对花丝嵌珠步摇簪，还有四枚錾花点翠金钿。

　　衣裳也极其华美，一袭浅绯蹙金绣罗襦，配碧色缭绫八破裙，搭银泥镂花轻容纱披帛。

　　衣裙抖开之后，在烛光下满室生辉。

　　权贵间流行蓄奴养婢，且攀比成风。

　　得青睐者，待遇甚至堪比主人。

　　因此如愿身份虽低微，却也用惯了珠宝华服，可见到这阵仗，还是忍不住感慨：“太贵重了……”

　　想来那封信起了作用，皇后看在安王的面子上，特意赐了这身行头。

　　时间紧迫，她来不及感慨，立刻梳妆打扮，紧赶慢赶，天还是亮了，好在安兴坊离大明宫很近。

　　本以为要乘坐平日的素帷小车进宫，不料一出门就看到青幡招展，持戟武士肃立，一辆高阔的驷马安车静静停在路边。

　　僮仆小跑着上来，行礼道：“大王要去宗正寺点卯，顺便送娘子一程。”

　　如愿强压喜色，款款走到了车前。

　　僮仆打起帘子，就见安王紫袍玉带，端坐一隅，膝上搁了卷文书，正垂眸细看，听见响动才抬起眼来。

　　远游冠下眉目清润，腰间金鱼袋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兄兄，”如愿扶着车辕，喜出望外道：“这会不会太过招摇？”

　　安王没好气道：“你还怕……”话未说完才看到艳光四射的如愿，声气为之一顿，旋即移开目光，淡淡道：“快上来吧！”

　　如愿抿嘴一笑，在随行仆妇的搀扶下上了车。

　　“入秋了，还穿这么单薄？”他将一只小手炉塞给她，又低头翻看文书。

　　“不好看吗？”如愿嘴角噙笑，轻柔地摩挲着手炉。

　　安王不语，低头专注看文书，余光却忍不住瞟向纤柔玉手。

　　如愿自然觉察得到，心里难免得意。

　　她并非美而不自知，反而一向引以为豪，尤其是来到长安以后。即使遍访南曲名花，也未见过容色胜己者。

　　起初王孙公子、风流名士竞相追逐，可安王不知何故，突然为她补办了一场盛大的及笄礼。

　　自那以后，外人都道她是他的禁脔，此后再无妄图染指者。

　　可如愿的虚荣心还未得到满足，为此着实懊恼了一阵。

　　“兄兄，宫门口人多眼杂，要是被御史看到你与婢女同车，小心遭弹劾。”哪怕过去良久，她想起来仍觉气闷，忍不住拿话刺他。

　　安王头也不抬，淡笑道：“大兄皇帝陛下脾气不好，他们不会傻到用这等小事，去浪费弹劾的机会。何况真要细究的话，谁能完美无瑕？”

　　如愿撇了撇嘴，悄悄觑他一眼，心跳无端加快了。

　　公服威严，人又庄重，活像尊完美的玉像，让她不敢心生亵渎，也不敢语出轻佻，还是家常的样子更随和亲切。

　　这条路委实太短，仪仗才出安兴坊北门，盏茶功夫就看到了高峻巍峨的的丹凤门。

　　两人在宫门外换乘小车，如愿掀起帘缝，好奇地窥视着外边。

　　起初还算平静，等含元殿那高耸入云的台基和蜿蜒而下的龙尾道映入眼帘后，她忽然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下意识抬手按在了心口。

　　宫道上传来整齐划一的甲胄摩擦声，是往来巡视的禁卫。

　　每过一道门，都要停下来勘验腰牌，越往北走，周围越是安静得可怕。

　　路过宣政门时，她连呼吸都不由得屏住了。

　　“不舒服吗？”安王觉察到她的异常，轻轻揽住了她的肩。

　　如愿回过头来，强笑道：“没……没有。”

　　“要么，我让人向皇后说一声，送你回家如何？”他语声关切道。

　　“那不行，”如愿立刻被激起了斗志，昂首挺胸道：“我可不是缩头乌龟。”真要打道回府，将来得被裴婧姝笑死。

　　安王无奈摇头，如愿虽由他一手教养，可性情早定，而他怜她身世，自是半分也强硬不起来，以至于到了如今，只能无底线纵容。

　　好在她的性格底色传承其母，本心仍是良善的，不至于走上歪路。

　　车在紫宸门外停下，再往里就是后宫。

　　安王身为外男，无旨不便擅入，且有公务在身，只能将如愿送到此，再三叮嘱接引女官多加照应，约好黄昏来接。

　　如愿初次进宫，原本很紧张，可看到安王絮絮叨叨的老母亲样，不由得乐了，叉手一礼道：“奴婢恭送大王！”

　　安王登车离去，她跟着接引女官从角门入。

　　两名随行宫娥不住偷眼打量，艳羡的目光让她信心渐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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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道蜿蜒，两侧是高耸的砖墙，仰头只能看到一隙逼仄的天。

　　如愿从容跟随，步摇在鬓边轻轻晃，流苏偶尔扫过颈侧，像小蚂蚁在爬。

　　她没有伸手去拂，因她知道身后那两名宫娥正暗中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皇后居清宁宫，偏殿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五成群，衣香鬓影。

　　如愿一进去，说笑声便戛然而止，接着又嗡嗡地续上，只是目光都如蛛丝般往她身上飘。

　　皇后赐的蹙金绣罗襦在在满殿浅姿、藕荷、烟青中，像一簇火苗，晃得人眼晕。

　　"哟，这不是如愿么？"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斜刺里插进来。

　　裴婧姝从人群中缓步踱出，她衣着素雅，发髻纤巧，头上插着同色堆纱绢花，鬓边别了对嵌珠点翠花钿，衬得明眸晶亮。

　　“见过裴娘子！”如愿徐徐一礼，并不看其他人。

　　原以为皇后就算举办私宴，那也必是高堂满座，宾客如云。

　　今日一见，竟不如行首娘子们主持的雅集盛大，心里难免失望。

　　况安王说了，如果有人引荐，她就一一行礼，否则便不用理会，目不斜视即是尊重。

　　裴婧姝冉冉上前，含笑打量如愿，嫣然一笑道："如姬这副派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位郡主千金驾到。"

　　如愿陡然听到这个称呼，心头像被针扎了一下。

　　除了姬妾或风月场所的歌舞乐伎，一般女子不会被称为某姬，看来裴婧姝是有意挑衅。

　　她定了定神，眼尾徐徐扫过，见周围看热闹的贵女命妇正望过来，便莞尔一笑道：“多谢裴娘子抬爱，可惜大王迄今没给奴婢名分，将来还得仰仗您！”

　　“你……”裴婧姝没想到她在大庭广众之下提那事，不由得被噎了一下，“……这话从何说起？”

　　如愿微微抬眸，疑惑道：“裴娘子好生健忘，六日前您亲自登门，信誓旦旦地让奴婢放心，说将来进了王府，少不了奴婢一口饭……”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裴婧姝顿时满面羞红，颤声道：“莫要胡言……”

　　眼看她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如愿才狠狠吐了口恶气。

　　她不是想做自己的主母吗？那就让她过把瘾。

　　她走过去斟了盏茶，捧到裴婧姝面前，笑吟吟道："当日裴娘子走得匆忙，还没来得及落座，大王得知后好一通训斥，骂奴婢不懂待客之道。还请裴娘子大人有大量，饮了这盏茶，就当奴婢赔罪吧！"

　　裴婧姝一向自视甚高，最看不惯言行放诞的贵女命妇。

　　那次偶然得知太后有意将她许配给安王，实在兴奋难耐，便想去见识一下女伴们口中的看门恶犬，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灰。

　　众人也在这时才醒悟，原来她私下去过安王府，甚至没见着人，反倒被如愿怠慢过？

　　一时间都面面相觑，窃笑声如水波般漾开。

　　裴婧姝满面羞愤，碍于身份也不好发作，只耐下性子冷哼道：“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还是好生准备献艺吧，免得一会儿贻笑大方。”随即拂袖而去。

　　如愿举袖遮面，自行饮下了那盏香茗。

　　隔墙传来调弦弄管之声，她神色一喜，转向旁边目瞪口呆的接引女官：“烦请姑姑带路，奴婢也该会会教坊司的姐妹们了。”

　　她的身影刚转出去，便有人不忿道：“安王那般谦和，怎么会有此等骄狂婢女？”

　　“是呀，一个贱婢，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有人跟着附和。

　　“姐姐们若为此动气，可就太瞧得起她了，凭她再有姿色，也是个漂亮玩物罢了。倒是裴小娘子……”那人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戏谑，“……颇让人意外。”

　　话题转到裴婧姝身上后，附近看热闹的就都凑一块了。虽说在皇后的场地议论她妹妹有些过分，可实在是按捺不住。

　　正交头接耳之际，却听殿内云板声响，导引女官高声道：“皇后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