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银杏（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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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这句话后，言思君就不可抑制地哭出了声。
已经忍了一天了，现在在江暮云面前，他不想再忍了，任由眼泪肆无忌惮地流了下来。
江暮云听到这个消息时的震撼不比言思君少，可是面对这种情况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默默走近了几步拍了拍他的背，聊以安慰。
有的时候，什么都不用说，只要安静地陪着他一会，他想要哭就让他哭好了，自己只需要做一个安静的聆听者。
言思君用力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吸了吸鼻子，“都怪我们……没有早点发现奶奶不对劲，万一真的……”
江暮云想避免说那些无用苍白的话，可说出口的还是一样，“不会的，奶奶是个很善良的人，上天会保佑她的。”
“真的吗……”
“嗯。”江暮云找到纸巾擦了擦他的眼角，“好了，不哭了。”
这话说的温柔而体贴，轻飘飘地飘进了言思君的心里，他被这样哄小孩似的话语搞得脸色一变，狡辩道：“我才没哭。”
江暮云轻笑道：“是，没哭没哭，那现在能跟我说说了吗？”
“我奶奶她……”言思君顿了顿，咽了咽口水，“胰腺癌，晚期，医生说是没有希望了……”
“……怎么会这样。”江暮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发出了和言思君一样的疑问。
言思君的声音还能听得出来哽咽，“是啊，怎么会这样呢？我还想着考个大学让她高兴高兴，等我上了大学就去打工，挣来的钱都好好孝敬她，现在怎么就……”
江暮云安慰道：“万一还有希望呢，你们不能直接放弃希望，哪怕只有一点点？”
“希望吧。”说出这句话言思君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有些自欺欺人的嫌疑了。
过了一会，言思君的情绪恢复的差不多，要回宿舍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问道：“我刚才哭了？现在看不出来了吧？我去……”
江暮云仔细看了看他的脸，“没事，看不出来。其实哭了也没什么，都是正常的发泄情绪……”
“话是这么说，但是回去后他们看出来肯定问我怎么回事，不想解释，烦。”言思君边走边说。
“也是。”江暮云轻轻附和着，脚上一直跟着他的步伐。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言思君每每有时间都会抽空去医院陪奶奶多待一会，能聊聊天就是很奢侈的了，现在的状况下奶奶身体上的痛苦也是忽视不了的，时常被病痛折磨着。
有一次江暮云和言思君一起去了医院，奶奶一看他带了同学来，状态看上去好了很多，笑盈盈地说：“小君带朋友来啦？”
“嗯，奶奶，这就是江暮云，我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他也想来看看你，我就带他来了。”
奶奶和蔼可亲地笑道：“哎哟这就是小江啊，平常没少听小君说起你，来就行了还拿这么多东西干啥，给我都是浪费了……”
江暮云把水果放下，温声打了个招呼：“奶奶好。”
“这孩子长得可真精神，哦对对对……用你们小年轻的话说就是小帅哥，真的帅。”奶奶的目光就没离开过江暮云，在他身上来回打量着。
言思君撇撇嘴佯装不悦，“奶奶，我不是你最爱的大孙子了吗？”
奶奶揉了揉他的脸，“当然是，奶奶可就你这么一个孙子，你最帅了，比江暮云还帅，行了吧？”
言思君闷闷地“哼”了一声。
江暮云没有看望长辈的经验，尽量表现的温和有礼，拿了个苹果出来，询问道：“奶奶吃个苹果？我来削一个。”
奶奶刚要客气一下，“不用不用我也吃不下，这怎么好意思麻烦你……”
言思君立刻打断了奶奶的话，“没事的奶奶，你就麻烦一点我们更开心呢，不用客气这些。”说完扬声对江暮云说了句：“给我也削一个啊！”
江暮云没有一丝犹豫地应了句“好”，削完两个白白嫩嫩的苹果把其中一个递给言思君的时候眼睛里满是温情。
奶奶笑着接过说了声谢谢，然后看着这两个小孩之间的那种微妙的气场，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
之后江暮云又一起来过三次，连病友都开始对言思君江暮云赞不绝口，以为都是老太太的孙子，直夸孝顺。
奶奶自然也对他们俩赞不绝口，为自己有这么好的孙子沾沾自喜，可是一想到江暮云，她就有那么点复杂的心绪，说不上来是什么。
虽说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可是他们俩的状态也太腻乎了点儿，哪里像是朋友？
奶奶一把年纪的人了之所以能想到这一层，自然也不是空穴来风，要是其他老人看了也就会觉得这是正常的好哥们，只有看到过男人和男人之间深厚爱情的人，才会觉出那么一点不对劲来。
她有个叔叔，解放前还是个抗日英雄，虽说没到能被记载到历史书上的程度，但他带着附近几个村的人参军一起打小日本，在很多时候都做出了卓越的贡献，在他们当地还是个名人。
而这样的名人，因为和自己的战友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就被人们疯狂唾骂。
“有病吧这是！正常男的谁会喜欢男的啊？男的能生孩子吗？搞这种事是要遭天谴的！”
“就说他三十好几了都不结婚有问题吧，打小日本不影响结婚啊，咱家好几个孩子都是那几年生的呢，果然那会就已经不正常了。”
“是啊是啊！”
越来越多的人附和着，昔日的小英雄被骂的体无完肤，一无是处，只因为喜欢男人。
而叔叔的绯闻对象，就是邻村的一个青年，当年二人是并肩作战的战友，而对方在战争中伤了腿，落下了残疾。
听说是因为掩护叔叔而受的伤，但具体如何她也不得而知，发生这些事的时候她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儿。
也是因为这一点，叔叔才摊牌，说要一辈子照顾他，不娶妻，不生子。
家人怎么可能接受得了，起初还封锁着消息，后来不知道被谁传出了消息，也许是曾经并肩战斗的战友，也许是茶余饭后的长舌妇人，总之就是传出了各种不堪的流言。
也只有他们本人知道，他们之间被外人传的那般不堪而龌龊，实际上他们什么都没有做过。
连最基本的确定彼此的心意的话都没有说过，何谈其他？
那个男人最后不堪重负，也实在觉得是自己耽误了叔叔，所以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偷偷溜出了家门，拖着残疾的一条腿来到了村外几里的湖边。
他不能再由着叔叔这么胡闹下去了，自己这条命本就是从战场上捡的，如果还要因此让别人为了自己不结婚不生子孤苦一生照顾他，他何德何能？
刚踏入水中，他就听到了身后的声音，原来是相爱的人心有灵犀，叔叔今天就是开始莫名心慌意乱，所以来这边散散心，谁想就看到了他慢慢地走进湖中央。
没人知道他们那天说了什么，最后村民循着脚印找到了这里，都默认他们一起跳湖自杀了。
也没人肯去打捞他们的尸体，在两家人看来出现这样的事简直是败坏家风，根本不配好好下葬，更不配和家里的祖辈们葬到一处。
幸亏没人去打扰他们的宁静，让他们俩在冰凉的湖底，得以永生永世的在一起，再不分离。
沧海桑田之后，也许他们的白骨会从泥沙里被人发现，那会是紧紧相拥着的白骨，深陷在黄沙地底，无人知道他们相爱过，但周遭的万物，每一寸土地、阳光都见证过他们这份不朽的爱情。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银杏（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