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殿》天呐我超可爱

44、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原本小崽子们对容老二的警醒尚且不以为然，多了容老二的自述，他们却失去了想要反驳的动机。尽管这一路上容老二不曾表露真情，然而他说出这话时的神情是真的难过。
　　「只不过没想到先故地重游的人是我，」容老二支着下巴，「传闻碧落有古法秘籍，又或者宝器。既然来了就要不虚此行，我打算来这里拾些宝贝。」
　　烟灰燃烬磕了地上一角苦灰。容老二指尖顶着烟杆一旋，坐挺直了时烟杆晃回了珠串中暗藏的储物空间。
　　「不知道你们究竟有什么打算。我是想着，等事情结束后，我就炸了这个破地方，」容老二垂下了眼睫，「碧落不能留了。」
　　「那之前，他们来过的人为什么没有想要毁掉碧落的？」
　　容老二瞧了一眼王烨，「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他们的头脑。」
　　「不过么，纵观古今，我大概是第一个活着返回碧落的人。那些出来的都对碧落的事情不言语。死在碧落的人更没有留下他们的记录。可能有一部分们是奔着碧落传闻中的宝藏。像我们，就因为各种理由满足自己的求知欲了。」
　　「所以在那个时候，对于他们、对于我们而言，碧落的存在要比毁灭有意义的多。」
　　「但现在不一样了。不管之后会有人对碧落产生什么样的误解，」容老二停顿了一下，「等我拿到了宝物就要炸了这地。没拿到，没拿到我更要会了这个破烂地界。我得不到也休想叫别人抢占了先机。」
　　可怕的大人。他们暗暗咂舌。
　　「喔，真酷。」只有莫辞这么说。
　　果然他们两个才会是同类。狡猾的同伙。
　　「轮到我了，小崽子们。」
　　容老二指尖弹着铜币旋周的流光，眉眼上挑地扫了一圈桌边环坐的小孩。
　　「你们有什么事儿非得亲自来碧落一趟不可？」
　　先前是有受委托来碧落探秘的赏金猎客。启程前曾经调查了现有全部关于碧落的资料，并没有详细的碧落进出记录。然而联系起当时的失联人口，再对比起每次碧落现世的具体时间地点，能估摸出些许无端蹊跷。
　　总有亡命徒肯为了钱权枉顾生不论死。借用了一些背地里的势力与门路，莫辞将几番登门叩问的结果拍在明案。以前呼风唤雨的家族落寞了，莫辞打点亲信去寻得遗属对证，得到了几个雇佣游侠前去碧落的确凿事实。
　　依着现今情势，哪怕王烨再无余力去指使精锐使者前去碧落探查，也该有莫辞明面心腹家臣背地里养的死士甘愿为他赴命。何况他们不单单背负着一个人的责任，不至于忽略了自身安危跑来碧落冒险。
　　是有那么一点儿的匪夷所思。即使如此，容老二的目光最后停留给了但漠和封瑶。比起另外三个，容老二似乎更想知道有关于他们的事情。
　　不能啊。但漠回忆着不长的人生经历。即是跟着但以理到处跑，他不见得会和容老二认识。
　　更妄论封瑶了。封瑶最开始都没听说过容老二这个人，只对机关城城主的称呼有一个模糊的概念。
　　对上容老二探究的眼神，封瑶比但漠更茫然。
　　兴许意识到委婉措辞他们听不懂，听懂的装不懂。于是容老二用力地叹了一口气，右手拨弄着指间流转的铜币。
　　容老二问，「你们家大人呢？不管管你们乱跑吗？」
　　莫辞沉下眼色抿着唇。骄歌同样没话可说。
　　环顾四周，貌似并没有打算先开口的。但漠眨了眨眼，视线往下停在桌沿上，思忖了一小许的时间。
　　「师门惨遭暗算，师父于变故仙逝不留迹，只撇下一枚和我相连的木牌。木牌最后留给我的讯息只有‘碧落’而已。我觉得我应该来探查与师门牵连的真相。哪怕不能给师父雪恨，我也合该知道发生了什么。」
　　总要有人做开口的工作。但漠缓慢地抬起了眼睑，对上了容老二带着戏谑的探究注目。
　　「你师父没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仅有一瞬的眉头紧锁。实在是太快又太细微，容老二很快就收敛了外放的紧张。容老二微微偏侧的垂着头，嗫嚅了垂下眼帘挡住没能表述的落寞。
　　「约摸已有半年了，」但漠略感干涩地抿了抿嘴，「最后一丝灵力联系都断了，人没得很干净。」
　　「亲传师父惨死你居然就只有这个反应？」
　　唯独莫辞来了这么一出真假参半的惊诧。他偏头打量着，说完话还饶有意味地哇哦了一声。
　　但漠偏过头，认真地告诉他：
　　「逝者已逝，我难过那么久不会起任何作用。何况人世无常，我总该接受会有生死别离的情况。」
　　紧接着，但漠抬了抬眼神，「不过你会这么说，我很惊讶。我以为你不在乎这些的。」
　　居然这么锋芒毕露的吗。封瑶坐在他们两个中间，顶着王烨深沉的眼光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凉水。
　　骄歌忽然出声，「瑞阳王呢？」
　　但漠和王烨同时看向他，异口同声地问，「你说哪个瑞阳王？」
　　封瑶近乎迷茫地看着容老二被自己的呼吸呛到了。控制不住地紧促咳嗽了一小阵子，容老二堪堪缓和了，摆了摆手示意没有问题。
　　莫辞拍了拍骄歌的肩膀。
　　「但以理，但王爷，」莫辞冲但漠歪了歪头，「令尊，你的父亲。还要我再说的更详细点吗。」
　　「他早在八九年前死了，」但漠告诉他，「我以为大家都知道了。毕竟他死得比较轰动。」
　　「哦，这样。不好意思提起你的伤心事了。」莫辞的回应轻快，听不出来什么语气起伏。
　　封瑶的目光越发冰冷，视线落在了莫辞的身上，不着遮掩。
　　「倒是你，你问瑞阳王做什么。」
　　封瑶的语调比莫辞还要平板。
　　莫辞耸了耸肩膀，隔开了他打量骄歌的眼神，「不是在剖析家庭背景吗？当然都要坦诚相待。」
　　容老二又笑，「不，我倒不是这个用意。」
　　紧接着，他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自截自洽，「但我觉得这样挺有意思。」
　　「坦白局吗？在这种时候？」王烨支着下颚，「是因为一昧躲避太过无趣吗？行吧，为了掩盖自己的胆小，我很欢迎。」
　　「你话怎么这么多。」
　　但漠瞄了一眼王烨。
　　王烨冲他笑嘻嘻的，「哎呀，恼羞成怒啦？」他反问，却明知但漠不会回答，就没有了下文。
　　「虽然看见你们能够这么活泼我很开心，但现在不是玩闹的时候了，小子们。」
　　是容老二的声音。可是容老二不在原地。甚至不在他们面前。声音是来自于距离较远的地方。他们待在位置上，各自从不同的方向张望，视线同样落脚于客栈岌岌可危的门匾下、大门口的正前方。
　　背对着他们，容老二负手而战。爆裂开的烟雾冲刷着保护屏，一圈圈荡漾的灵力波纹熨烫。他们眼睁睁看着容老二的身影吞没在张扬的烈火中，却不能及时动作，动身的刹那就撞上了无声无色无动静的保护屏。
　　「怎么回事儿？！」
　　跌倒的同一时间，保护罩温柔地托住了他们。隔离着滚烫的外壁热量，他们如同躺卧在家人的臂弯。
　　「你试试用灵力触手下探。」
　　莫辞回过神来，飞快地吩咐着斜右方的但漠。
　　没有二话，近乎同一时刻，在莫辞提醒的刹那但漠双臂交叉而掌心贴着地面。但漠闭着眼皱着眉，感受着灵力触手在地下横冲直撞，却又蜷缩在一方小小的圆台型空间。
　　「我已经在做了！」但漠骤然松开了手上的力气，暴起的筋络尚未平复，「但是没用。」但漠险些蹲坐不住，歪斜着倚在保护罩，「这是封闭的环境，我没有办法从地底往外撅路。」
　　收回了无谓的担忧，王烨垂下头伸出手，冲着不远处瘫倒的桌椅打了个响指。他较劲般地作力在手腕上，用意识跳转到不远处。然而那边连飞扬的尘土都不曾为他所控。
　　「不行，」王烨彻底泄气，「法器和灵力不能隔空使用。应该有阻隔结界存在，但是找不到。」
　　甚至连伴生法器都不能作用。
　　那怎么办。莫辞下意识地咬着嘴皮子，不经意间，却蓦地瞥见了封瑶逐渐往角落挪移。
　　第一波能量波爆破时，保护屏曾有一点是受到能量冲击最密集的地方。封瑶下意识贴手上前，好使用灵力和外力对抗。既然寻不得真正的薄弱点，那么内外夹击，很难不能从中打破出缝隙。
　　手被骄歌抓住了。封瑶抬起眼皮，越过骄歌的肩膀去瞧正收回余光观察的莫辞。莫辞没说别的话，只是骄歌在他旁边小声的提醒。
　　「保护罩和容无暇的思想相连。贸然打破极有可能影响容无暇的状态，甚至是身体状况。你想要犯下这样的大错吗？」骄歌的语气冷硬到存在了威胁的意味。
　　封瑶转而紧紧盯着他，从后者的桎梏里猛然一拽，抽出了自己的手。
　　「那就在这里看着吧，」莫辞干脆屈起双腿盘坐在地，「尽管我很不满意要乖乖听容无暇的话。不过再没有了别的办法。直到他放我们出去再说后面的事情吧。」
　　「你倒是淡然。」封瑶说。
　　「这是锻炼出来的，」莫辞拄着膝盖托着脸，「希望你也有这样和家人斗智斗勇的锻炼机会。」
　　仅存的恼火让大量的困惑冲堵了出口，封瑶不甚理解地歪了歪头。但漠揉着被灵力回弹砸痛神经的后脑勺，不曾作答。唯有王烨，嘀嘀咕咕地埋怨了一句还真是恶毒。
　　莫辞短促地哈哈笑了两声，悠长地回复像你们这么单纯在莫家住不了十年呐。就算有人在家中帮扶，你们同样逃不开这等结局。
　　王烨反应的真快，直白的问他，「为什么非要类比莫家啊？我又不是长在莫家的人。你是羡慕我吗？」
　　「啊，啊，是的，」莫辞抬起头，「我是真的非常羡慕你们这些不用烦恼的人啊。」
　　保护屏内壁有微弱的镜像。莫辞定定地瞩目在一个地方，注视着骄歌在内壁细微的身影。
　　声音很低，莫辞独自喃喃，「我是真的非常、非常羡慕啊。」
　　没有人听得见。第二次冲击波砸面席卷，灰烟白雾吞纳的热量冲刷着保护罩的表面。
　　封瑶和骄歌的那侧最先遭受冲击，两个人垂眼瞧见地裂了一条细缝。骄歌闪身挡在莫辞身前单膝跪地往地面砸了一个保护屏。封瑶偏身闪进保护屏后的同时，甩手直冲量波源头弹了三四颗灵石爆破。
　　保护罩破了。高度凝聚的灵力碎片扬飞，边缘起逐渐消散，了然不见。
　　可容无暇呢？他们还没有见到容老二的身影。犹记得容老二说过，保护罩与他的灵识相联。直到他再不能起，保护罩才会消退。
　　难道容老二败了？他们聚做一处，为难着仰头往上张望。
　　对面的屋脊上，两端屋脊兽各落一个人影。最左侧才在行什的那个身形摇曳缥缈，不像是实体。最右侧的天马顶上踩了一个人，足尖点地，周身有三缕金光环绕。他们定睛张望，衣袂飞扬，左手托着一杆烟，敛着眼色衔着笑的模样张扬肆意。
　　什么啊，保护罩破了肯定对他的损伤不小。哪怕身体不曾受损，仍不免灵识遭遇巨大的冲突。
　　怎么容老二这个人还要摆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甚至于，容老二在发现他们跌出了保护屏后，还饶有兴趣地冲他们挑眉也不做任何解释。
　　「真的是，」王烨小小地松了一口气，「都什么时候了还要装模作样。」
　　「你很担心他，担心容老二？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我不能是因为不想以后被舅舅揪耳朵吗？」王烨于但漠夹缝间还要打岔的恶趣味感到无言以对，「拜托，不要什么都要套关系。你这个满脑袋全是想听故事的家伙。」
　　戳了脑袋仍然不觉恼怒悔改，但漠扬起了眉梢，偏过头躲开飞溅的碎渣。但漠已经在悄然蓄力，试图隔空控制灵力给容老二增幅。只不过他嘴上还是不饶人地嘀咕了几句。
　　「不然呢，要眼看着容老二逞英雄吗？不然也太无聊了，不是嘛？」
　　失败了。但漠再次被反弹回来的灵力触手而震颤，差点没能噎住卡在喉咙间的一声咳嗽。几番碰壁，郁结中起了些许不服气，但漠往下俯身试图以仰视勘透碧落外在的灵力周转。
　　恍然间，忽有灵力一股徐来，疏导开屡屡堵塞的阻碍。但漠感觉有力量轻轻扶住了肩膀。他偏过头瞥了一眼，发觉是法术拢了丝缕的白烟停留在他们的周遭。
　　烟雾在他们眼前合拢为一到虚影。在法术对拼的强力回荡中，容老二轻飘飘的聚在他们面前。三枚铜币竖在半空立成屏障，顶住直面而来的灵力狂浪。
　　「作为你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来说，遭过两次灵力反噬的打击还能维持这个状态已是厉害，」容老二的声音走过灵识落在但漠的耳畔，「没能抗住好找到我，不是你的问题，是我太强大。你和我的实力差距过大，与你的本事没什么关系。」
　　尽管很有道理，可这个说法听起来好叫人生气。但漠无端被噎了一下。王烨他们没听见，只有封瑶暗暗地用灵力支托着但漠而听去了几分。封瑶的表情很干净，却绷不住下颚噗呲地发出了一声笑的气音。
　　雾散去，激荡的能量归过于平静。烟尘浮而落地。容老二收回手，三枚铜币旋在他的指尖，收复于掌握。小孩子们抬手扇开了扬尘，轻声咳嗽着，灰头土脸。他们分别在容老二的两侧朝前掷过去视线，想要一探究竟。
　　「那是我们的试炼吗？」王烨问。
　　「啊，可以这么说，」容老二垂下了目光，「其实我蛮惊讶的。」
　　过来的身影仿佛悬浮，不会踱步，影子飘忽不定。那个身影是烟雾缭绕的中心，周身能量活跃激烈。实在古怪诡异，尤其是他们的灵力探过去仅仅穿透而触之不及。
　　这就是碧落留给他们的下马威。还真是不够客气。
　　「什么啊，」莫辞嘟囔着，「幻术吗？这是幻觉吗？居然可以在碧落增幅到这种程度。」
　　不等容老二开口，骄歌皱着眉在莫辞旁边摇了摇头。
　　分外笃定。骄歌轻轻地告诉莫辞，「不是幻术，这是事实。」
　　「事实？」封瑶思索着，「我听闻有秘术可以炼制傀儡兵。而且我们去瑞阳的途中就遇见过操偶师。一般来讲操作的人不会离得太远。」
　　封瑶诧然，「难道说除了我们还有别人混进了碧落？！」
　　「是，也不是，」容老二单手握着烟杆，两指托着斗，「他是在你们之前来的碧落。」
　　什么意思？这是什么话。小孩子们同时蹙眉。在连接碧落大门的洞窟前，他们并没发现有先人破阵闯进碧落的掩盖痕迹。
　　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所谓的先来者只会在更早以前。会有多早呢？小孩们齐齐陷入半刻的沉思。思索了良久，莫辞率先亮起了眼神。
　　「不，不可能吧……」莫辞被他的设想唬住了，不自觉的喃喃。
　　「好好看着吧，」容老二叹了一口气，轻的微不足惜，「你们见过他。」
　　烟雾散去，过来了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小孩子们当然见过，却也是初遇。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被困在碧落这个鬼地方的一亩三分地。
　　对面来的人立在他们面前，抬起了眼皮。那个身影僵硬地活动着手腕，而缓缓抬起了右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