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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三枚铜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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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你对我有一些误解。」莫辞这么和容老二说。
紧接着,莫辞继续讲,「我应该解释一下,我现在才十五岁。那件事,那段影像记录距离现在有十六七年。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个时候我的妈妈还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她当然不会在你们的队列里。」
尽管莫辞容貌俊美,身量不矮,可是他的外表实在显得年纪小。只不过莫辞的变声期平稳而听不出来奇怪的腔调,再加上莫家主与妾室们给他添了几个年龄相仿的弟妹,自然容易被人觉得理应年纪稍长。
而且莫辞幼时就安排在莫家主身边成长,耳濡目染地学了不少高位者的行事作风。莫辞私自收揽势力稳固地位早已不是秘辛了。以至于在不了解他的人看来,莫辞作为一个大家族的嫡长子,能从尔虞我诈里独自杀出一条活路,还将未来家主的身份板上钉钉,理应不该是需要被保护的幼崽。
事实上莫辞确实年纪不大。也不像是传闻中的少年老成,莫辞出来一趟不是其他小崽子心事重重而非要把真相查个底朝天。莫辞甚至只是为了找他妈妈。
最大跌下巴的是直到莫辞不满意容老二对他年龄预估的误差值过大,才在后面有些自傲地吐露了他这一路上隐瞒的小秘密。
莫辞是私自带着骄歌跑出来的,没有通知任何人。莫家本家不敢将少主离家出走的事情大肆声张,更怕闭关修炼的莫家主不久后问责。莫辞仗着这点儿事,只在落脚点找自己人稍作打点,到处奔波寻找他妈妈的下落。
于是他们这才摸索到了碧落。
容老二直觉稀奇,「就算你爸妈不在了,家里不还有别的人吗?你爸爸的情人和同父异母的胞弟胞妹们,他们作为最亲的人总该担心你的动向吧。」
提及其他人,骄歌听见了都在旁边冷哼了一声。莫辞摆了摆手,随意的回答,「他们才不在乎。」莫辞说话时的语气轻快,「他们巴不得我亡命在外回不去。」
王烨诧然,「你的家庭情况可真是复杂。」
莫辞点了点头,真诚应和着,「唉,谁说不是呢。」
灵机一动却不忘最初的心思,但漠拽了拽封瑶的袖子,悄声附耳和后者说道,「你看。」但漠的尾音在往上扬,「我就说了,生活在家人身边也不一定全是好事情。」
这只是个例。封瑶不以为然,「这只是莫辞家里是这样的情况。」
「啧,还真是听不进去好话。」但漠皱了皱鼻子。
但漠还想婉言相劝几句好打消封瑶的执意,却在此时被莫辞的其他话岔开空档而不能接茬。
莫辞说,「不过大概只有我家里这么乱了吧。听说其他家族都没有这么是非多。诶,是不是啊,王烨。」
王烨反问,「你问我?」
王烨说,「我家里就是我爸我妈和我舅,还有我跟我妹妹。我爸我妈恩爱非常,只是我舅老看不惯我爸。他们都很爱我和我妹妹。不如说你们家乱了套了才是特例。」
被评价为家里乱成麻,简直是奇葩中的霸王花,仍然不见莫辞恼怒。莫辞还饶有兴致地笑了两声。顶着容老二混杂着怜悯和探究的复杂眼光,莫辞分享给骄歌自己真情实感的快乐。
莫辞说,「我们家的家庭关系还真是别出一格,平辈之间还都得要拿纸笔清算。」
骄歌垂着头,看不清神色。骄歌低低地回答他,「但您总会是在家族中最特别的、所有人中间的那一个。」
「这不是应该的嘛。」莫辞接下了骄歌的夸奖,坦然到毫不客气。
王烨咂舌,「啧,真肉麻。」
但漠乐见凑热闹,拽着封瑶跑过去怂恿着。「那要不我也夸夸你?瞧你这酸的。」但漠嬉笑着调侃,惹得王烨抬手对着他的背脊就是一巴掌。
但漠耸了耸肩膀,「干什么呀。」
王烨说,「把你多余的善心拍出去,我怕你被附身了。」
「再说了,」王烨讲,「我也不缺爱。」
封瑶和但漠还没有出声,甚至莫辞跟骄歌都没有搭话。就听见噗呲的一声,他们同时抬头,瞧见了容老二装模作样地偏过了头躲开他们的注视。
王烨扯了扯容老二的衣摆,「怎么了你。」
容老二说,「没什么。」
「没什么你还笑?难不成你是在笑我?」
「不是,别那么敏感,」容老二回过神来看向王烨,高高的挑起眉梢,「我只是想到了一件开心的事情。」
初来乍到,最保险的做法并非是毫无根据的到处闷头探险,那样事故突发不好灵活变通。最佳的策略是径直走,直线距离最短且最好做标记。若非情况特殊,他们至少不会忘了来时的路。
与影像记录无差,正对大门的是一条道路宽敞的长街,也就是被命名为黄泉路的那条主干道。不必多说,容老二领在他们前头笔直的走路。
两旁的楼宇历经多年风雨,却单是落了尘埃显得破旧,而没有残缺。就好像是,小崽子们跨越了十几年的光阴,来到探索队刚离开两三天的、传闻中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城。
纵然是容老二也不由得惊诧。他们一同走了许久,最后跟容老二一起停留在一家残破的客栈前驻足。房檐瓦楞缺损不整,标旗倒吊,牌匾歪斜悬挂,上面的字迹磨损不清。这里不是什么需要特别留意的地方,同样没有任何法术气息,可是容老二毫不迟疑地转身抬手推门进了厅堂。
印象里曾经多次来过,这是他们短暂的休憩地。进到前堂,小崽子们第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分明是影像里探索队屡次落脚的那个客栈,小崽子们甚至记得后院里那口枯井的位置。前厅桌椅零七八落,环绕大厅两侧的台阶早已断木残垣。像极了记忆的样子,却又蒙着厚重的沙土,迷蒙模糊了所见闻认不清。
容老二沉默地将唯一完好的桌椅摆正,四边长方桌立在清空了的一处地板上,边沿磕磕楞楞。容老二朝小崽子们拍了拍桌边,手边扬起小浪的旧尘。他让小崽子们环过来落座,食指弹了一闪灵光,扫干净桌椅上的土。
「歇会儿吧。你们赶落了一路,都不容易,来歇歇脚。」
容老二招呼他们:「我能保证这里很安全,你们可以在这里休整,省得疲烦不便行动。」
封瑶向来谨慎惯了,就问,「你怎么能确保这里不会有意外和偷袭。」
「就算有,我也能保护你们。」
容老二懒得解释太多,只让他们坐下。「你们不累我还累呢,都赶紧坐过来。你们再傻站着以后脚累了我可不负责背人。」
莫辞坐上骄歌给他单独备着的太师椅,枕着圈椅扶手单手托下巴,啧啧称奇。莫辞问容老二,「怎么经历过了后院枯井那一番事情,倒不见得你对这里抵触,反而还怀念上了。」
「那也是一段经历,我人生中的一部分。我没必要与塑造现在的我的一段过去决裂,更不用否定经过那段风波后的我自己。」这番话其实是容老二讲给他们听的。
容老二瞧了一眼紧锁眉头的莫辞,又瞥了一眼苦大仇深的骄歌,忽然噗呲一声浅笑吟吟的乐呵。
「果然你们还是小孩子啊。小孩子就是好,全世界都能纵容的单纯。」容老二忽然莫名其妙的慨叹。
「怎么感觉他没在夸我们呢,反而是在明褒暗贬。」
王烨悄悄和但漠说。但漠听了话就轻轻颔首,盯着容老二却没有给出相对应的回复。
或许选在这里歇脚是有原因的,不过无所谓了。小崽子们想,这也不失为一个好机会。他们同时偏移了目光,落到叼着滤嘴正打算点火的容老二身上。
「干什么,」容老二微微愣了一下,无意识地用手护住了咬着的一卷香烟,「这一路上都没有说什么,你们总不能在这里突然道德感激增打算管我私生活吧。」
「才没那么无聊。」王烨托着下巴,凑近了容老二。
王烨坐在了容老二的左手边,对面是莫辞,骄歌站在莫辞背后。
坐在莫辞和王烨中间的,正对着容老二方向的是但漠和封瑶。王烨与他们两个不动声色地对了一瞬间的眼神。封瑶挽起手腕一晃手,手里立时多了一皮囊袋的凉茶。
小崽子们的目光凝聚一瞬。最后由王烨清了清嗓子,顶着众望所归的注视,他向容老二发问:
「我是想问,你明明是卦象灵修,为什么离开了瑞阳谷却另辟山门成了机关城城主?」
不,这和我们想的不一样。另外四个小崽子同时在心里想着。尤其封瑶,他刚拧开水囊的封盖,惊得差点被一口凉茶呛到背过气。
虽然这点确实挺叫人好奇的,但是这不是个人隐私嘛。这真的是能直接问的问题吗?他们再次聚焦到王烨身上,心里不由得担心如果容老二要对付王烨的话会不会牵连自身。
没必要,真没必要。好奇的人是王烨,又不是他们。他们想问的可是正经事情。
尽管他们确实蛮在意容老二离开瑞阳谷的那段尘封往事。
可是这真的能问吗?
即便竭力压抑了,小崽子们漫溢的求知欲使得眼神都不能盛下,往向容老二的目光是近乎灼烈的赤裸期待。
「现在还不到时候。」容老二说。
容老二两指尖捏了一个火诀,用灵力燃起的火苗点上了烟卷。容老二偏头朝着空处吐了一口烟雾,飘渺的烟圈散在扬尘里。
容老二没有驳回要求,也没有坦然陈述。容老二只是和他们讲,「等你们解决完碧落的事情还能这样和我谈笑,那个时候我再和你们说也不迟。」
王烨愣了,「怎的还有时间限制这一说。」
「这是你问我,小子,这是你们向我询问。我当然有资格选择回答时间,甚至我还能不回答。」
容老二不紧不慢的说着。容老二夹着香烟往旁侧轻轻抖了抖烟灰,抬手时他探向前弹了一下王烨的前额。
「你们要是走出碧落时仍是现在这样身心轻快,我就会把过去的事情告诉你们了,」容老二缓缓地讲,「不要着急,这就是我的条件。倒不如就直接问了,你们四个真正想要知道的东西是什么。如果是我能回答的问题,我定然给出答复。」
听完了容老二讲的话,王烨悻悻坐了回去。王烨垂着脑袋盯着桌沿,不着声色地躲开了其余四个小崽子们投到他身上的目光。
这次是封瑶问的话。封瑶瞧着容老二,眼神暗暗地细细打量。封瑶提及容老二先是卦象灵修,又是机关城城主。比起难言于口的过往,小崽子们纳闷容老二如今是用的何等法宝。
总不能和传说中的一样,是一方上有乾坤卦象的罗盘吧。
相比起觉得被冒犯隐私,容老二更新奇小崽子们天马行空的想法。容老二的确没想过介绍他自己的法器。在听到以封瑶为首的询问前,容老二心里愁烦讲解碧落的办法正暗地焦头烂额。
居然在意的是这个,他们不会用这件事情下了赌注吧?果然是五个毛头小子。容老二哑然失笑,险些被一口烟气噎到嗓子,在缥缈的烟雾中呛到模糊了视野。
视野四周由烟雾缭绕,故地旧物旧景,在座的年轻面孔多有几分相似。或许是照顾小崽子们劳心劳神身心俱疲,抑或是被他们闹哄哄的快活感染,容老二放松了一霎紧绷多年的神经。容老二在那个瞬间看到了十几年前环坐桌边热热闹闹的那群人。
眨了眨眼,他缓过了眼周的酸涩,转瞬间整理好了情绪。而烟雾散去的同时,容老二外露的情绪在一瞬间悉数收敛。除了刹那晃神,容老二仍是那一副浑然不在乎的轻快模样。
「那好吧。」
容老二语气松快,左腕的木珠串正中禅绕刻纹的念珠泛起灵光。那枚刻着禅绕花纹的是一朵曼陀罗,曼陀罗浮雕的花蕊微微闪着红色的光点。
「你们且看好了。」
容老二一转手腕,掌心逐渐凝结点点星光汇聚实物。
「骰子?」王烨撑着桌沿探头。
「是木枷,肯定是机关匣!」封瑶认真地点了点头。
「诶,不会那么无聊吧。我倒觉得会是类似于龟甲之类的,或者竹板。」但漠的想象夸张化已经快刹不住了。
「龟甲?龟甲怎么打架。难道在战斗中跟发牌一样打飞镖吗?」莫辞听见了但漠的咕哝,克制不住辩驳其中不合理性的本能。
骄歌没有应和他们任何一个人的想法。骄歌只是偏过头,瞧了一眼容老二掌心初见雏形的法器,皱着眉微不可闻地沉下了眼色。
王烨倍感稀罕,「你的法器召出来这么慢的吗?」
容老二闷闷地哼笑了一声,冲着他不无自豪地说,「这不是为了让你们能看清吗?好带给你们一点儿来自前代的震撼,记住我们实力的差距。」
实体凝成,光芒消散,容老二的掌心卧了三枚中间镂空的古朴铜币,两面平整光润,边沿磨损严重到了圆钝。
这是三枚平平无奇的铜板,再怎么细看却只能察觉微弱的灵力。更不要说那一道极其细微的灵力还是容老二法力充盈自己流露于指尖的,不太会是铜板自带的力量。
的确太过于平凡了。无论是什么设想都相差甚远。小崽子们全不作声张地撇了撇嘴,暗地里连叹三四声闷气。
容老二很满意他们的反应。
「这就是我的法器。啊,不过它们是我的伴生法器。不管我怎么使用,它们都会回到我的手里,不用我自己去回收了。」
容老二轻轻掷空三枚铜币,接住时铜板绕动在他的指间被把玩,犹如一道土金色的线。
「我大概知道你是要用这个法器卜卦了。可是你怎么拿它战斗呢?你作为机关城城主不会是赤手空拳的去和敌人拼刺吧。」封瑶皱了皱鼻子,显然不愿认同这个假设。
「当然不是。嘛,现在我也不用冲到前面当战争主力了,近几年没怎么打过正经的仗。」
容老二思考了一阵子,才继续说,「上一次我被搅进纷争里……快是一年前了,当时我也不是前线战斗,不值得我真的动用法器。」
没到那个程度,没有叫容老二逼出紧迫感来。当时容老二的心态颇像陪同走一遍形式,拿着随便带的现成机关就上去了。关于容老二法器的风言风语就是那时候传得越发离谱,连甩着罗盘当做回旋镖的说法都能被远传。
后知后觉地扯回了思想,但漠看向三枚平平无奇的古铜板,盯着端详半天仍未能瞧出哪里有蹊跷。在铜板立着旋转于指尖时,容老二虚空一握,三枚铜板躺回了他的手里。
「别看了,这没什么不一样的。这就是三枚铜板,没有毒药、没有暗器,什么都没有。」
沉溺在他们的注视中,容老二依旧恰然自得。容老二告诉他们,铜板就只是简朴的铜板,什么机关都没有,也不可能设置。铜板唯一特殊的地方是它们可以自己收回,不用战后费心寻找。
至于铜板会成为容老二伴生法器的原因,容老二的解释是唯独这三枚铜板把玩时的手感最好。同时,容老二坦言这三枚铜板对于他卜卦的精准度也有一定帮助。然而攻击力方面,对于小崽子们的消极想法,容老二难得露出大人黑心的一面。
容老二朝他们头上,岌岌可危的楼梯扶手挑了挑眉。
「其实用法很简单,我给你们演示一遍。」
容老二抛起其中一枚铜板,大拇指对准铜板一弹。铜板以破空的凌厉气势直冲上空,原本圆钝的边沿要比利刃锋锐,在小崽子们不敢眨眼的刹那打断了拂槛。
断栏杆直直地往下坠,在他们旁边打中间崩散,飞扬的木屑带浮了一阵灰尘。莫辞拉开骄歌闪身挡前的手,小崽子们惊奇得各不相同。容老二见得了,咬着烟杆滤嘴发出一声短促且模糊不清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