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殿》天呐我超可爱

41、黄泉路

　　“容老二也在这里？可是我没看到他啊。”
　　但漠甚是惊奇。他从不觉得容老二会是主动搅混水的乐子人。
　　机关城城主威名远扬，就是因着绝对中立的孤高作风，如同掠过指间的缥缈雾气抑或是浮云。哪怕在先前他们概不相识，传闻中座位机关城城主的容老二绝不会是乐于参与群聚的热血青年。
　　机关城是一座极其讲究科技水平的地方。这样的特性如若贸然闯进世间而擅自分了亲疏远近，又没有可以傍身的强大背景，非常容易被作为战利品被其他势力群起而瓜分干净。
　　在机关城以交易科技产品为研究资金，偶尔接一些不分阵营的暗杀任务来经营时，容老二作为机关城的城主向来都是深居简出，很少由他独自上前线冲锋陷阵。
　　这是因为容老二嘴上不说，却仍然顾及着机关城的安危，不能将城中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因着他的任性推到众矢之的的危险高位。
　　以至于但漠真的不能理解。走了那么久稳妥路线的容老二为什么会突然重返向来避讳不及的碧落。单为了小华哥临别前三言两语，就因着那再简洁不过的嘱托照顾，仍然不至于容老二抛弃了他赖以生存的准则而去孤身冒险。
　　要是说因着长辈们熟识的缘故，但漠更觉得容老二不会有那么天真。
　　尽管容老二看上去吊儿郎当的，对什么事情都没有特别上心在乎。可是容老二独闯江湖多年的累累战绩仍在记载上是分量不轻的部分。
　　容老二的过往作为奇闻流传在每个茶言饭后的闲谈里受惊叹。容老二从不是他看起来那么大大咧咧何事都无所谓的脾气秉性。
　　依照影像里短暂的记录，容老二兴许对碧落的危险性最清楚不过。想他这样稳重的个性，而且多了十几年风雨兼程的阅历，理应不会这般孤身犯险。
　　然而莫辞言之凿凿地笃定容老二就在这里。由着小华哥与他对代为照料孩子们的一句叮嘱，容老二孤身犯险，一路单枪匹马地闯到了碧落。
　　而且还和他们走散了。
　　这都是什么破事儿。
　　实在无言以对。但漠不由得扶着脑袋，千言万语绕在嘴边许久，全数化作了一声轻叹。
　　“他是真的在这儿。你好像更在意他和我们走散了这件事儿？”莫辞摩搓着下巴，“确实是因为宋未华送我们时对他的嘱咐，容无瑕才会过来看护。他和我们走散是在进入碧落时发生的意外了。现在我也没有他的下落。”
　　但漠还想说什么。可是莫辞没有给他发问的机会。
　　“放心，他没事儿。”
　　莫辞难得说了安慰的话:“要是有事儿碧落就会有反应。毕竟我们全在碧落待着。哝，就像我们刚才毁坏了那座塔之后地震了也有流星一样，碧落对于在内发生异变都会有所反应。”
　　也是。就容无瑕那样的能力，要是真有个万一哪怕不地动山摇也会是地撼落雨之类的灾害骤临。
　　“好吧，”但漠放下了他无意义的担忧，“所以呢？我们到底是怎么进来的碧落。”
　　这可就大有说头了。
　　依照莫辞的讲述，骄歌偶尔插进来的补充，碧落的入口和他们所设想的全然不同。
　　首先，碧落确确实实是浮空岛。
　　问题在于碧落又不纯粹是浮空岛。
　　入口周遭和碧落本身的术法痕迹与法力波动来倒推，事实上是在后面几次探索里，有人为了封住碧落的秘密将整座城市强制性送上了天。
　　真相与他们最开始推测的碧落上天动力源相违背，更妄论他们推导出的结果能够适用于寻找入口途径。
　　“但是我们此刻在这里。”
　　“是的，不要忘记我们的来路。”
　　莫辞注视着但漠，目光平和淡泊，继续声音缓缓地确实告诉他。
　　其次，碧落的地标不仅仅是一个魔法阵那么简单。碧落会不好检测到具体位置，总会感觉到它在移动，是和碧落地标的情况有极大的关联。
　　这是因为曾经有一队探险组的成员们特意掩盖了碧落的入口，他们不希望碧落暴露于天下叫世人恐慌。当时容老二是这么先发制人地解释。
　　再次偏离预期的推断，真正负责找到碧落入口的领队并非是莫辞，而是容老二。
　　尽管莫辞来势汹汹，提起碧落时的语气斩钉截铁态度十分坚定，可他并不知道碧落在哪儿，完全凭着一股莽劲儿带着他们到处闯。
　　考虑到碧落在影像里怪异到扭曲的情境，他们闯过了死荫的幽谷，没有找到入口的途径。这是一种奇特的共识，除了容老二以外的人全觉得只有通过死亡的路途，他们才能踏足碧落的领土。
　　于是他们不仅距离正确的道路越走越远，甚至几次三番在路上把自己逼上绝境。还是容老二屡屡出手救助，不然他们早就绝命于半道崩卒。
　　原本容老二是不打算参与他们的活动。容老二不是一个爱主动掺和麻烦事务的人。奈何容老二念及临行前小华哥的谆谆叮嘱，实在不能目睹他们不断跨越三途川的死里逃生，每逢他们动身前就提前留下来了一些暗示。
　　然而没人发现，更没人去遵循。
　　终究是容老二亲历他们两次近乎南辕北辙地碰运气找门路，忍不了崽子们白白浪费了自己不辞辛苦暗暗埋下的指示。于是，容老二摒弃了所谓的缄默法则，即便他根本没怎么遵守过。
　　在一次山洞里过夜时，容老二抢了地图就领着他们往不知名山林的更深处走去。
　　他们从洞窟再走到狭窄幽暗的地下甬道，摸索着跌落一个更深的洞穴。容老二不曾停留，拍拍灰举着火把就继续往前探路。他们不等站稳却不敢停留，连忙跌跌撞撞地跟上容老二的脚踪。
　　「你怎么知道这里？你之前是这样过来的吗？」王烨跟在容老二的身后问他。
　　下垂的火把向墙壁中挖空的一道凹槽倾倒火焰，炽热的亮光从两侧一蹿链接到了至末路的终点。容老二收回手，眨眼散去了手上引导炽火的灵力，偏过头打量了一眼王烨。
　　在所有人中，王烨离容老二最近。王烨几乎能嗅到容老二身上点燃焰火的硫磺味和燃进血脉的尼古丁。
　　容老二和王烨说，「喂喂，你这么蠢笨我会很苦恼的。」
　　右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王烨忍耐了一个呼吸，才继续追问。他问容老二，「又或者把碧落搬到天上，再将入口藏在地底的人可是你们。」
　　「不是我，但是也没说错。至于原因我并没有义务告诉你，臭小子。」
　　容老二把长风衣的一角衣摆塞进王烨的手里。
　　「你们到了地方猜吧，你回头让他们都跟紧点儿。」
　　容老二的声音撕裂在狂风里，烟草点燃的苦涩沼泽气息抽离在空间变换时的曲折离奇。
　　本来依照对但漠的近距离观察，莫辞笃定碧落历经数年数次探索，神秘程度不减反增而被人云亦云传得玄之又玄是有原因的。
　　这样的局面合该与类似于但漠失去了来到碧落前后期的记忆有直接关联。莫辞有八成把握以碧落会扰乱城中人的记忆来作为可以自洽的解释。
　　却不能够解释容老二清楚链接碧落入口的地标法阵运作。莫辞没有办法用偶然和容老二久经历练的直觉来简单带过这些诡异巧合的起讫。唯一符合现实的深层结论只有容老二、甚至是容老二他们那一队探索组的成员，都保留着完整的关于碧落的记忆。
　　碧落真是一个古怪到令人作呕的地方。莫辞从起初就这么想，到现在仍然不曾改变印象。
　　最后，法阵起效，他们就抵达了影像里出现过的那座城门了。彼时他们还没有散落于碧落各地，容老二依然同他们在一处。
　　变故是发生在他们进了碧落以后。
　　碧落主道叫黄泉路，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路不太好走。影像里不能看得真切，直到身临其境，小崽子们恍悟前辈们早对碧落多有谨慎并非多疑。碧落门前主道黄泉路，理应是皇权通达的道路，碧落本是一方领主的统域。
　　却能使得这样的地方一朝一夕落魄成这般惨状，小崽子们甚至没有对碧落繁荣场面的印象。这等诡谲，又岂能不叫人冷汗涔涔。
　　只有真正的身临其境，才能明白所谓的未知恐怖究竟有多么可惧。
　　碧落仍然生活。
　　腐败烂尸构成了碧落的躯，献祭生灵的法阵架起碧落的骨。碧落的脉里流动着无辜人污浊的血。碧落的生息是咸腻腥臭的沼气。
　　踏足碧落前，来探寻真相的人总会推测碧落以一座没有生机的孤城是怎么存活至今。它会是如何运作的。来时他们总会想着，许是设下重重法术的始作俑者灵力充沛，历经多年了依旧运营得当，甚至使得碧落完成一定程度的自给自足。
　　然而事实呢？只有真的站在碧落的土地上，他们尚能够知晓前人默不作声的共识。
　　灵力再如何充沛都有消耗殆尽的一天。碧落可以维持现状这么久不单纯是全依靠法术为根基。碧落是一座活着的孤城。他们脚底下踩着的地土往深埋几十里处葬着跳动整座城市的脉搏。
　　推门不打招呼进了碧落以后，第一个说话的人是封瑶。封瑶打眼儿扫过了眼前的景象，似乎是轻叹了一口气。
　　封瑶突然来了一句，「这就是你们不愿意再来的原因吗。」
　　是也不是。
　　容老二坦然告诉他，「十几年前，碧落还不是这个样子。为了感谢碧落带给我们不可磨灭的纪念，我们同样给碧落留了一些回礼。」
　　「所以说，那个奇怪的入口是你们弄的吗。」封瑶偏过头，仰着瞧向他。
　　「不能这么说，」容老二和小崽子们实实在在地讲了，「十几年前的时候，碧落入口就在地下了。只不过那个时候是固定在一个地方。」
　　容老二继续解释：「后来嘛，后来为了避免有人无心误入了碧落，就再不能出来。我们在离开后给入口法阵增添了一个新限制，让碧落的入口可以自行活动掩藏踪迹。」
　　「不过那个时候只能做到在地底移动了。」容老二的语气颇感惋惜。
　　那会儿时间紧张，他没有更多的精力来完善法阵布置，更妄论他当时修学阵法能有现在这般运用自如的精通。容老二对于不能够尽善尽美这件事抱有一定的遗憾。
　　尽管没有人觉得这是一个带有缺陷的法阵。以至于说，哪怕不对标彼时容老二的年龄与学识，这样的法阵都能称得上是高品质。
　　而且当年的容老二尚未出师，也不是独闯世间的侠客。他单纯就是一个脑子有点儿好，有小师哥罩着跟在后面东跑西跑的小孩子。这样的小孩子能完成这等法阵，已经是难能可贵的事迹。
　　何况没有容老二作为施法者领路，在十几年不曾供给灵力的情况下，这个强大的阵法将能够隐藏碧落秘密到更久远的以后。
　　「这是他作为机关城城主的职业病吧。不愧是研究精密机械的人。」王烨在但漠的旁边低声嘀咕。
　　别人的理由不清楚。容老二不愿意返回碧落、甚至连提都尽可能规避的原因很明了。比起在碧落没留下好印象，容老二更对碧落入口那个“失败”的法阵心有怨愤。
　　估计在这十几年来午夜梦回，容老二半夜惊醒时仍要咬牙切齿地发誓迟早要把对他来说是污点的地方给炸得一干二净。
　　是他能做出来的事儿。
　　容老二觉浅，同样出于照顾，在路上老是负责守夜。
　　直到有一次王烨起夜时怕黑硬是拽醒了但漠，打算结伴去时被一道惊响的耳光子吓住。但漠扯着王烨透过树叶间隙悄悄窥探，发现是容老二打个盹被他自个儿干的事情给气清醒了。依旧气不过，容老二还给自己摔了一巴掌。
　　夜里静谧，他们听见了容老二咕哝的什么“错不该那样算计”，什么“白白留了一个空隙”，却不理解。要是晓得了入口法阵的零七八碎过往，小崽子们约摸清楚了容老二传闻中在工作上堪比疯癫的固执有多奇特。
　　「原谅他吧，」但漠回答王烨的低语，「或许是作为创作者对自己作品本能的强迫完美又犯劲儿了。」
　　容老二原定的设想是入口能上天入地随处移动，甚至有自动感应未知人物靠近隐蔽的模式设置。然而这只是理想状态，他没能实现愿景。
　　不过这样也太过离谱了些。小崽子们一致觉得真要按照容老二的想法实施恐怕反添无用功。毕竟碧落本身的位置没办法移动，总在天空中悬着。要是有人不管入口直接飞去了碧落，那么容老二耗尽的一番苦心就白费了功夫。
　　初进碧落，莫辞问容老二关于影像里记录的十年前事情。莫辞没有探究当年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而是问容老二他们甫一进来时能够感受到什么样的灵力波动，是否与现在有差。
　　容老二看向他，又瞧了一眼站在他们最外侧不言语的骄歌。容老二反问莫辞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
　　在那个时候，莫辞就不掩饰他的来意了。莫辞正经告诉容老二，他几番颠簸不辞辛苦来到碧落，不是为了满足所谓的无用好奇心。莫辞和他们说了，说自己是为了寻找一个人，更为了奔赴一个约定。
　　容老二稀奇的说，「这世间还有你作为莫家少主寻不到的人吗。」
　　莫辞叹道，「自然是有的。」
　　「会是谁，莫轩吗？那个莫家现任家主，主家的大当家。」
　　「不是他，我不是为了我父亲，」莫辞以一种羡慕且眷恋的复杂语气讲，「我是为了找我的妈妈。我妈妈最后一次位置信息是留在碧落。虽然仅仅是一瞬间，可我想要见见她。」
　　莫辞说，「我想她了。我答应她，我总会找到她的。」
　　「你妈妈在碧落失踪？你妈妈是跟我们一起来的吗？」
　　随即容老二否定了他的自言自语，「你这年龄对不上啊。」
　　剩下的话容老二就没再继续讲。王烨他们一头雾水不得理解。然而容老二的自问自答就戛然而止在这里，留给知情人才能清楚的余地。
　　但漠大概明白容老二的意思。那段影像记录他同样看过，其中并没有出现已有身孕的女性。这就意味着按照年龄来推算，莫辞的妈妈不应该在碧落被容老二他们认识。
　　却不能这么绝对。灵力滋养的地方不能单用常理来推论。就与但漠的诞生类似，莫辞同样有可能是以莫家主和莫家主夫人的血脉灵力依托而生的孩子。
　　那样的话身体年龄比真实岁数大一两岁实属寻常，莫家主夫人也有了一同抵达碧落探索的可能。
　　可是这么做违背了道德人伦，容易被当成把柄众矢之的。更不要说，灵力结合的孩子会不记得出生以前的所有事情。贸然点明这个真相对于那个孩子来说太过残忍。
　　莫辞听懂了也装作不晓得。莫辞暗暗地瞥了一眼骄歌的方向，才和容老二继续描述他知道的事实。
　　「我妈妈不是和你们一路来的。她是后来看到了那段记录，因为一些事情来到了碧落，所以才在碧落失联。」
　　莫辞抬头望着容老二。他没有再提容老二之前絮絮叨叨的自说自话。他们不作声张地，在那一瞬间与彼此心里暗藏的隐秘达成共识。
　　聪明人从不多言。
　　莫辞最后说，「我们在这里能找到她吗？」
　　「这得看她的来意了，也看我们的运气，」容老二收回目光，展望黄泉路的极远处，「运气好的话，你妈妈还能在碧落里救回一线生息。」
　　运气不好的话——
　　他们作为献祭一部分让碧落的法阵吞噬了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