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殿》天呐我超可爱

39、苏舒

　　打碎重组，摔落而依附，怨灵总是能挣着去回敬仇怨。不明不灭，不死不休。满街的怨灵无以计数，循着动静蜂蛹扑来，尖锐的骨刺晃过明闪闪的寒意乱横在眼前。
　　而王烨就站在那里，混战在长街中间，以一己之力承担了所有警报拉起时响应的反击重心。
　　王烨所在的地方就是战场。
　　王烨是席卷全地的狂风，是战斗的中心，是作战时纵观全局的眼睛。
　　王烨就是战争。
　　在以灵力为尊的世界，修炼方法各不相同。
　　尽管不曾摆在明面上，然而修行界对于体修的偏见显而易觉。
　　体修是强化己身为主，灵力操纵为辅。肉身资质有极限，灵力却是极目而望不及。修士大多不能共感这样相当于放弃了开拓无限可能的机遇而选择开发自身潜能。他们不能理解，只觉得不过为了一时捷途，所以不屑。
　　瑞阳一派本是灵修，唯独出了王烨这一个体修的怪胎。稀奇，尤其现在除了王名臣以外就再没有他的直系血脉。
　　“怪胎。”
　　他当然听见了。那些有灵识的、能够自主行动的护法在低声絮絮。
　　“怪物！……他就是那个克死了全家的怪胎！他是王烨！”
　　“他是体修……”
　　“是的，体修……他用全家人的命给自己累修为，他就是一个小怪物！”
　　居然能得到半死不活的受造物这样评价，真是罕见。王烨反手握着手柄，凌霄剑的剑刃一掠冷光隐匿身影。转而寒风一拐方向，剑尖从另一端乍现。
　　王烨俯身蹬地。
　　不远处正在高速移行的平面镜，只留下四道昏花的残影。王烨根本不在乎这些，平面镜毫无根据的轨迹不曾阻碍他前进的步履。
　　偏过身，王烨冒着席卷各类元素、从上下四方袭来的突刺，朝着直面的方向扬臂立砍。锐利的剑气凝成实状崩裂了地土，一路直逼那个空处。
　　“他砍空了！”
　　“……果然，这就是体修。”
　　“嗬嗬，不知死活的臭小子——”
　　杂乱的低语戛然而止，全停在平面镜外放的四横乱砍。王烨站在原地，站的挺直。飞扬的骨灰和溅落的血液，没有温度，他笑看眼前如同错位乱接般的遍野。
　　毫无逻辑，猜不出规律。不同费劲脑力的深思熟虑，王烨天生适合体修。初次目睹王烨炼化他的伴生法器，王名臣当机立断送他去了瑞阳谷修习。小华哥他们同样不是体修，然而开辟瑞阳谷宗派的祖师爷是以最强体修留下了堪比一座藏书阁体量的体修功法。
　　王烨的伴生法器是镜像空间。
　　初时他只有一面，随着年纪与修为渐长，逐步修成了四面。平面镜的超高速移动是不受控制的，辐射范围很难讯摸出规则，却能在接受后等比投放输出量，达到对敌伤害的叠加增益。固然灵力操纵镜面空间会更为便捷，可是王名臣作为亲传师父极其不赞同。
　　“灵力操纵镜像空间需要经过大量计算，在变幻莫测的战斗中没有那么多时间供你思考。”
　　王名臣是这个意思，就直白的告诉了王烨。
　　“你的脑子不够转的，也没有那么好。你不要去想了，你用本能去感知。
　　镜像空间是你的伴生法器，它与你本是一体的。你不要老想着操控你的半身，用命令束缚它。你去感受它，你和它同步，你要相信它和你的链接，让它作为你身体的一部分去同步思维来完成动作。”
　　控制？根本不需要控制。超高速移动的镜面空间是云更是风，不能试图去控制一个流动的、无形的存在。
　　大象无形，无为而顺治。王名臣早在初次目睹伴生法器炼就时，他就已经为王烨最适宜的发展下了定论。
　　在众多质疑声中，王名臣仅仅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他。
　　“你没有一个好脑子。可是你有很好的资质。不要浪费了，你的伴生法器会是你不可或缺的助力。”
　　干涸龟裂的土地由凉血和骨灰来灌溉。平面镜不断抽离，轨迹又有重叠，相互依存，却不交合。王烨走在这些中间，举步轻缓。他身上累积了许多伤痕，或深或浅，血淋淋地在长街当中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痕。
　　地土张开了它的口。
　　被法阵加持的板块很难发生巨大的变化。纵然是受外力所击打，同样极难自底部向外开裂。
　　于是想着，王烨顺着裂痕的脉络往后远眺。王烨望见了拄着膝盖逐渐站立起来的小人。小人穿着眼熟的衣着，半长不短的头发叫灵力迸发的冲劲扬散。
　　是封瑶。封瑶隔着一段遥远的距离，高高地举起右手握拳竖起了大拇指。
　　大拇指冲天。王烨虚着眼打量，依稀在心里落下了确定。应该不是贬低，用意是赞扬。
　　王烨同样转过身，大口喘着气，锦绣衣袍破破烂烂的浸血。两个人隔着大半个长街对上了目光，而王烨抬手冲着封瑶的方向遥遥比了一个赞。
　　以这样的速度破解使魔阵法，不愧是能靠灵力法术独当一面的赏金猎人。王烨弯腰偏身去拔插在地上的凌霄剑。他手上把持着全身大半的重心，不料正面迎上自地缝裂口向外掌握的、一节皮肤苍绿的枯手。
　　要小心！王烨下意识暗暗地对自己说。然而他的背脊承了几次连番暴击，受了重伤不能转身顽抗。于是王烨下意识闭上眼，皱着眉等待穿透脊骨的锥心刺痛。
　　却只有一阵清风掠过衣摆，带着炽热的余温。王烨皱着眉眯起眼睛，瞧见了一只手冲着他的后脑勺扣了过来。随即他什么都看不见了，王烨只听见轰隆一声坠地，使魔法阵的最后一道命门蓦地崩爆。
　　“你怎的不知道躲，”封瑶边护着王烨的伤处，边往地缝里继续扔噼里啪啦的灵石炸弹，“你难道是喜欢受伤的疼痛感吗？”
　　实际上说对了一半。王烨没有回答他。王烨实在不清楚他如何在以灵力对冲爆破使魔法阵的同时还有余力过来兼顾场上战斗。索性封瑶根本没有打算去听王烨能给他的答案。
　　“我不管你是不是喜欢自虐，”封瑶转身一把抓住了王烨的衣领，凑到后者面前从牙缝里咬出狠话，“现在，我必须保证你还活着。你也必须保证你的求生欲确实存在。”
　　“你是认为，我活着能够成为你的助力？”王烨讶异挑眉。
　　“我没想过。但你确实厉害。毕竟你自己说过，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封瑶松开手，离远了一些。他还是不喜欢贸然去踏进和人的亲近范围。
　　“‘体修最棒了。’是的，体修很厉害，我承认。”
　　不在嘟嘟囔囔了。封瑶深沉的叹了口气，怀以极其真挚的态度跟王烨讲：
　　“我要承认，我之前的看法太过浅薄了。”封瑶说：“体修真的很厉害，我见到了。你的实力很惊人，体修是确实很棒。”
　　封瑶又说：“但是最棒这点比较存疑。嗯，我仍然偏向各有所长。”
　　于是王烨瞧了他一眼，又有许久不曾言语。
　　“我很好奇，”封瑶问了，“那个在场上到处绕旋的四面镜子是什么？
　　它不像是有具体实物的武器，可我不能从中感受到强大的灵力脉动。如果非要说它是你灵力转换的媒介，但是这世间哪有灵器会无差别攻击使用者的状况平白发生。”
　　王烨告诉他。“那是我的半身。”
　　一时间，封瑶的目光再次冲着王烨打量了过来，眼神里毫不掩饰其中耐人寻味的意味。
　　“你是镜子精？”封瑶一边嘟囔着“前所未闻”，一边惊诧的质问。
　　王烨被他的奇异言论呛到无话可反驳了。
　　“可是精怪总要取自己的本身作为代号，”封瑶浑不在意，他沉浸在自己的构思里天马行空，“你会不会有一个小名，或者是昵称，又或者是称号。你是不是有一个代号会跟镜子有关？比方说镜王爷，镜子哥，镜真人，镜仙。”
　　“这是我的半身，”王烨等他讲完才打断，“打个招呼吧。这是我的伴生法器，镜面空间。”
　　挥手间，四面平面镜陡然竖立在王烨的身后。悬浮着，平面镜围绕在他们周遭。镜面空间的两面皆是不相通的平面，折射出不一样的镜像。
　　封瑶再次抓错了重点。
　　“你的半身居然不听你指挥。你现在有一小部分的伤都是伴生法器刮给你的吧。”
　　王烨呛咳了一声，差点扯开脖子旁边的剐蹭裂伤。
　　“没人规定伴生法器应该绝对顺从使用者的思想。它是我的助手，是和我一同成长的伙伴。我们至少是最默契的拍档，它总是能带给我意想不到的新思路。它能提供给我帮助，我来激发它所有的潜能。这才是法器与人最佳关系的理解，不是吗？
　　这难道不也是伴生法器存在的意义吗？不要想得太理所当然。对这芸芸众生来说，我们和法器的区别就在于意识体的不同。而我们都是构成世间百态的一部分，从这方面来说我们一样渺小，没有什么值得优越的。”
　　沉默了约有片刻，封瑶听进去了他的话，却不想感同身受去理解。
　　封瑶点了点头，没有否认王烨的见解，只是说：“每个人的观念不一样，这很正常。与你相同，我也会坚持我的观点，直到有一天我找到了能说服我自己的铁证。”
　　“但愿吧，”王烨不以为然，“看得出来你还没有修炼出伴生法器。你要是有了伴生法器就会理解我的想法。你现在先这么坚持着吧，我管不了任何人狭隘的认识。”
　　封瑶说得不参半分虚假：“谢谢你开拓我的新见识。”
　　“你要是这么想，”王烨不以为然地承了这样莫名其妙的道谢，“恭敬不如从命，那我接受你的谢意。”
　　然而王烨从未觉得这需要和封瑶在言语上客气。客气什么？王烨认为没必要为自身阅历深广的事实而为此谦辞。
　　霎时间的不对劲，两个少年人齐齐神色一凛，立时贴背对立而手脚已然起了势。王烨抬起头，皱着鼻子嗅了嗅杀气微弱的源头。继而两侧有风抽动，他立刻转身扑倒了封瑶却埋身在飞扬的满天尘土。
　　地裂开的大口受到不对等的压力推挤，冲天拔起森森地刺。封瑶下意识地举着小弯刀朝虚空划了一道，刀锋凌厉刮破幻术掩布，从里面跌落浓成实状的黑雾人形。那些雾气凝结的碰到了地刺摔在地上，却是散尽了，不再凝聚。
　　“反应还算快，”从另一端走来一个穿着淡黄长裙的漂亮女孩，“你们过关了。”
　　那个少女穿梭在地刺中间，淡黄的身影灵巧像是飞燕。最后她翩然落地，停在了他们的眼前。少女俯下身朝他们伸出手，低挽的头发顺着肩膀滑到手臂外侧。
　　封瑶只觉得少女眼熟。封瑶觉得他总该在什么地方见过了少女一面。
　　可是王烨没有接着少女给的力气，撑着地面踉踉跄跄地自己爬了起来。王烨扶着膝盖，打量了一眼少女，眼神多有怀疑的不可置信。
　　“苏舒姑娘，”王烨说，“苏家大小姐怎么一个人来到碧落了？可是有什么目的。”
　　“何必与我这么生疏。我们来合作吧，”苏舒语气欢快，“我和你们的来意相同。这一路的艰难险阻若是结伴同行能够轻省不少。”
　　不等封瑶对此表态，王烨率先出言婉拒。
　　“容我谢绝，”王烨拽着封瑶站了起来，“三言两语就想和我套近乎，你也太想当然了吧。”
　　封瑶瞧了一眼苏舒，后者不言语却仍未动作。封瑶就把王烨后扯，悄声问他是否和人家姑娘有什么过节。
　　料想不及王烨难得冷哼一声，讲话时毫不掩盖他的气恼。
　　“过节？过节大了，”王烨虽然告诉他，但是目光依旧落在垂手站立的苏舒身上，“还记得在空青的拍卖行里发生的事情吗？当时多亏她轰然抬价，不然我和但漠还沦落不到跟空青低声下气谈条件的程度。”
　　依稀记得当时是有这么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扰乱了原本平定的秩序。封瑶那会儿没能看清楚情景，就记得是一道清清冷冷的女声忽地叫价一拔一个级别。如今回忆起来，倒能将两次不同时间听得的声音得以联系。
　　按理来说，除了封瑶以外再没有别人能轻易猜出玉玺的来历与用途。但漠是出于仁义道德。王烨是因为要帮但漠兜底。可苏舒呢？她横插一脚到头来毫无缘由，总不能是因为循着乐趣。
　　“看起来你们对我的意见很大，”苏舒笑吟吟的，“不过这里不是一个说话的好地方。不如我们先找一个不被打扰的安静场地来互相交流一下信息。”
　　“几次三番，你让我如何信你。”
　　虽说语气没那么大起伏，然而封瑶还是从中听出王烨的恼怒。兴许王烨仅仅不满他被苏舒算计了一手的事情。而封瑶确确实实因为他们两个人和但漠的针锋相对叫空青注意到了，因此在拍卖行里吃了不少苦头。
　　同样静在沉默里，苏舒忽然发问:“你们在找但漠吧？我刚才见到他了，我知道他的下落。”
　　“不可能，”王烨果断反驳，“但漠已经死了。我亲手……我亲眼目睹他了无生息。”
　　苏舒疑惑:“可是他还活着。”苏舒反而征求封瑶的意见:“你也知道的吧。你应该知道，他还活着，你能够觉察到。”
　　封瑶没有反驳她的话。封瑶沉吟了片刻，末了沉沉的点了点头，相当于无声的应和。
　　于是苏舒悄然松了一口气，盘旋在她心里的，近乎窒息的紧迫感陡然轻快不少。
　　“我在来的时候见到了但漠，”苏舒转而提及，“我看见但漠和莫辞待在一起。他们正在往碧落中心的方向赶过去。不如我们一起与他们汇合。无论有什么矛盾，至少让我们全都平安离开碧落再说。”
　　瞧见连封瑶都认同了苏舒的话，王烨不再能有理由驳回。王烨颔首想了许久，为了力求安心终究秉着不依不饶的坚持向苏舒质问。
　　“你说你和我们的目的相同。那你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苏舒的神色一瞬间漫涌上来不符合她年龄的苍凉。
　　“寻人，我来找人，”苏舒跟他们讲，“也是为了寻找当年的真相。”
　　苏舒告诉他们:“我一样是由于看了那段影像才想要过来。我的父亲是参与了那次针对碧落的探索行动，他也在其中。而他走的不清不楚，我想要寻求一个真相，这并没有错。”
　　“你父亲？”封瑶阻止了王烨的追问意图，“针对碧落的探索行动有很多起，每次探索打的名号不尽相同，我怎么能清楚你所描述的不会是其中混淆视听的那部分。”
　　“对暗号？好吧，”苏舒思考了一阵子，“呃，我记得上面说当年的领队是莫轩家主，有王怜卿夫人，杳轻狂大人和安阳王。还有容无瑕城主和宋未华谷主……不过我想你们都知道，听到这些不定会觉得我值得信任。那我说一个可以称为暗号的内容吧。”
　　苏舒思忖了片刻，斟酌着开口:
　　“那段影像最后出现的是瑞阳王但以理对吧。他是忽然现身在碧落阵法中间，他是祭坛的贡品。一切都在这里戛然而止。”
　　“我的父亲死了，”苏舒觉得再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就轻叹着，“我想找一个真相。就这么简单，所以我们能一路走了吗？”
　　王烨和封瑶偏头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动作很小地一起颔首，这才转目望向了苏舒。
　　“好吧，”苏舒微笑着，“合作愉快，那我们就走吧。”
　　她轻轻地挥了挥手，地刺忽地往下吞没。大地重归平整，除了那些凌乱丑陋且延长到不见尽头的裂痕。
　　“顺便说一下，”苏舒语气轻快地自我介绍，“我是苏舒，苏家的现任家主，是一名气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