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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体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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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剑染上我的血能够驱邪,”王烨这么对封瑶说,“你不要出了我的剑围,不然我保不住你。”
纵然是这样的原因,单是画一道小口子在剑身上抹一下就行了吧,没必要非得捅自身腰窝。封瑶偏侧了一下头,默不作声地瞧了一眼王烨还在隐隐涌血的腰伤。他想了想,终究仍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你是要用灵力驱动吧。”
封瑶以左手单手反掌捏了一个诀,他的灵力浮散在半空,托扶着王烨持剑的那只手臂。
“你受了伤,对于灵力运作会失去一些掌握,”封瑶告诉王烨,“你告诉我你到底想怎么做,我来帮你。”
王烨愣了一下,顿住了,嘶声威胁了一句:“你——”
“不要拒绝,我不只是为了你,”封瑶皱着眉告诉他,“鲜血会刺激邪祟巡猎。我同样是为了自保。你在这里出现事故对我来说会很棘手。
你是靠血液为驱动法术来辟邪。为了避免血液挥发,你在用灵力维持。我不觉得你会在不断失血的情况下还能保持灵力持续输出。何况你的法力储存本来就不如我,在这种极端情况下更容易见底。
如果你要是对我代替你成为法术主要的力量支持者而感到不满,全当做我是为了提高我自己的存活机率。”
“真冷漠啊。”王烨说。
“不客气。”
封瑶顿了顿,“我记得影像里……这样的景象只会在晚上出现吧。白天他们就消失了。”
“不一定,”王烨没有那么乐观,“影像里的情况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在这十几年间,没有关于碧落的明确记录。
我们不能把过去所发生的事态延伸到现在。我们不能笃定这件事。在十五年的空白期里,碧落有太多不稳定的可能性发展空间。”
困在这里不是办法。王烨想着,他们只能以攻为守,冲出这片幻境。
“你仍然认为这是幻觉?”封瑶不免惊奇。
王烨就说:“你什么意思。”
“原来你真的是体修啊,”封瑶真假参半地感慨,“之前看你操纵灵力的方式不一般,还以为你只是愧于修习不精随便寻了个理由的术士。”
语意不明,熟悉的语气让王烨不自觉磨着后槽牙。王烨示威一般地抬了抬胳膊,有意让他看清反手把握的那把泛着寒冷光泽的凌霄剑。
“你最好说明白一点儿,”王烨如此说,“你知道我受了伤,尚未止血。可能我会出现手不稳的情况,恐怕不会是你的灵力能够及时抵挡得住。”
王烨转而提及,“况且你的灵力消耗不比我少。现在我们都是强弩之末,没必要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还内里争斗。没有意义。不管你怎么样,我还是想要再活上一阵子的。”
其实封瑶把他的话全听进去了。然而封瑶并没有动作,更不要讲仿佛要去立即袒露衷心的急切辩解。
封瑶环顾四周,对横在身前的凌霄剑恍若未觉。封瑶闭眼一瞬,呼吸间灵力从他的指间到各处融散,贴服着阴影地,以不易警觉的姿态在暗处横冲直撞地攒夺可利用的能量。
不过须臾,不用横扫全地,单是探查了他们周围的情况。灵力携带者信息回归到封瑶的手里。封瑶碾碎了凝作实物的灵力珠,结合他所得到的讯息,简略梳理了一下脑子里的思路。
封瑶实实在在地告诉王烨:“大范围的幻术阵法需要庞大的灵力来支撑运作。你与我同是见到了。现在的碧落是浮空岛,上下无支持,完全没有可以供给大量法力的能量源泉。”
“这不会是单纯的幻觉。”封瑶可以断言。
因为大型幻术不成立。
可眼下的的确确出现了这样不可思议的情景。疼痛与理智撕扯吼叫,王烨确信他并不可能会有片刻慌神而脱离脚下的地土须臾。
于是王烨挤出了一声疑惑的鼻音。
“非空非有,亦空亦有,”封瑶攥着一把灵石,推开了凌霄剑的剑脊,“真实的幻觉是扎根于想象和现实的交界,掌控了你的五感,欺骗了你所有的感知。
在这个时候,不论你承不承认,它都是存在的。何必非要认定眼见为虚耳听也是虚呢?这一局,辨定真假只会让你越陷越深。”
王烨低声说:“你不要再跟我兜兜绕绕,我没有那么多耐心。”
就不兜着圈子说话了,封瑶直接与他讲,那些人兴许只是不清楚自己已经死了。来时他们全看见了,碧落的河里沉没了无以计数的尸首。泡浮囊的面目看不出灾难临头时的神情,他们许是最不清楚那年那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亲历者。
“你想想,”封瑶伸手指了指地,“碧落偌大的一座城,那么多住户,一朝逝去。他们既没有往生,更不曾被超度。那么他们在哪儿。他们会去哪儿,你有想过吗?你合该清楚。我想你已经猜到了真相。”
“前所未闻,”王烨不自觉拔高了声音,“你的意思是指他们实为河底躺卧的那些尸首?好吧,怨灵拥有法力,我是能理解的。怨灵可以自主活动,我尚且可以说服我自己。
但是,这明明白白的摆在我们眼前了,他们是拥有自主意识的。这不是说单纯认人意念驱使能够随机造成的大型术法。”
封瑶偏头看着他,摇了摇头:“所以我说你对灵力的认知不够。”
很快封瑶自得其解:“你不清楚也正常,毕竟你是体修。”
“收回你的狂妄,”王烨说,“不然,会有刀剑伏贴在你的颈项。”
“我换个说法,”封瑶偏过头,冲着王烨的方向道,“凌霄剑和你的血只能展开短暂的庇护。尚不知道碧落还会出现多少变故,当务之急是找到其他的人得以汇合。
我们不能在这里拖延了,你有什么破局策略吗?”
左右一寻思,王烨扬起了眉毛:“你想找莫辞?你居然和他认识。”
“不是。我以前没有接触过莫辞本人,我指的是但漠。”
“可他已经死了。”
封瑶不轻不重地瞥了一眼王烨。
“即便你这么说,即使你自白是你杀的但漠,我仍然能笃定但漠还活着。他在碧落同样寻找着我们。”
封瑶的语气肯定:“我们应该同样去找他,不然一昧等待只会因为碧落阴差阳错的法阵相错。”
紧接着,他很快的看了一眼王烨,目光在后者身上恍若蝴蝶振翅轻飘飘地掠过。
“我不再问你当时发生什么了,”封瑶说,“已发生的事情在这时候就没有追究的重要性了。等你以后,或者见到了但漠,他也会跟我说。
现在,我们是要冲出这里的。碧落的法阵重重叠加,如果仍然套着延缓气候变化的法术,那么这些骷髅会限制我们的行动。我们很有可能会出不去。”
封瑶往前走了一步,在距离王烨有一步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的血并不是万能的,”封瑶歪了歪头,“有什么想法吗?对于破局的办法来思考。”
“不能从灵力突破?就像常有的那样,以法术对抗法术。”
“连我师父他们都看不透的阵法,一朝一夕,不足以让我有充足的时间去捕捉破解的机会。”
王烨抬手横过凌霄剑,瞧着封瑶不过须臾,就说:“你只需要时间。”
这么说也没错。封瑶点了点头,阐述他真正顾忌的地方:“会有护法混杂在被驱使的怨灵中。
如果冒然出手惊动了他们,那么整条街的怨灵蜂拥而上,我不能够在抵抗他们进攻的同时寻找破阵时机。这才是最棘手的麻烦。”
“你怕护法?”王烨若有所思。
“怕什么,”封瑶纠正,“我是觉得麻烦,麻烦!护法混在怨灵中具有领头羊的作用。如果破解秘法时让他们察觉到,被操纵的怨灵哄拥,那我们根本没有还手余地。”
王烨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多少。只是王烨像是思考过了的沉思着,抬头时就和封瑶谈起了条件。
“我来解决他们,你在我画的圈里作法,”王烨甩了甩剑尖,血点溅落圈成圆,“我担保他们绝对不会干涉你研究解法。不过事成后,你要承认我的一句话。”
“不,你什么意思?”
封瑶忽然打断他,想要他先好好跟自己解释一下。然而王烨根本没有这个意向。
“体修棒呆了,”王烨走到他的身侧,挽了一个剑花,“我仅要你承认这一件事。”
他有毛病吧。封瑶即便是在心里想着,却仍然对此感到哽咽。
“你或许是对的。十几年前的探索队遭遇这样的境况感到措手不及,是因为他们第一时间都只想着躲开护法的监管。我却觉得他们在影像外的地方,一定找到了最佳的解法。”
王烨走出了他的剑围。不顾封瑶的阻拦,他率先甩了一道剑气叫封瑶被打得恍惚。
现在就开始自相残杀了吗?封瑶意识模糊的念叨。
“没有时间思考那么多了。最快的解决方式,就一定要让所有的护法全部离开他们当值的位置,”王烨告诉他,“我会让你意识到体修的厉害。你要为你之前的狂妄道歉。”
“毕竟,体修最棒了。”
留下了一句相当骄傲的话,王烨带着他的自豪混进了怨灵骷髅当中,见不到踪影。
封瑶捂着左眼坐在原地。
先前王烨走的不稳失了准头,刺来的剑气直冲封瑶的面门。封瑶躲避不及竟被划伤了头的左侧,抽丝般疼痛的左眼叫血模糊了视野。他未曾对在背后相对而站的同伴提高了警惕,才落得这步田地。
自讨苦吃。封瑶心想,我真是自讨苦吃。
灵力密密麻麻的覆在左眼上支起蛛网,封瑶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收了灵力石以手撑地。沉下心来,他使自身灵力渗入法阵回路,摒除了杂念,周遭乱哄哄的境况登然停滞。封瑶在静止的世界里感受灵脉的起伏波涌。
毕竟他没有恶意。
封瑶长叹息而撑地作法。
是我允许他跟过来的,我要对他留在碧落的现状负责。封瑶在心里暗暗地对自己说,我要带着他,我要带着他们回去。
我要带着他们回到属于他们的世界里。封瑶低低地重复着承诺。他们不该混进这趟浑水,我要让他们干干净净地回去。
再次长叹一声,封瑶积攒灵力打算集中一点突破术法限制,然而一声突如其来的爆炸轰乱了他的神思。是怎么回事。封瑶仓惶抬起头,仰望着天上横空而出的四面平面镜,平面镜周围泛着光晕,星光一圈圈荡漾。
这是什么鬼啊。封瑶惊到力量不受控制地四蹿,跑出了法阵回路依附着灵脉横冲直撞。
没办法收手了。封瑶本来不想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很显然,比起天空中倏然浮现的平面镜,怨灵依存的法阵撼动更能引起轰然炸醒。这样的瞩目,剑围血阵恐怕不能起到太多的保护作用。
尽管不太想承认,可在那一刻,封瑶的确不平静到有些自乱阵脚。封瑶一时间拿不稳主意,灵力收不回去,寻找不到宣泄的方向所在。
找不到。
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很难精准锁定混在怨灵中的护法,根本无从下手。更妄论不惊动任何事物为前提达到目的。
封瑶不敢贸然下注。
王烨混在怨灵中不得察觉其踪影,封瑶总不能拿王烨的生命来做赌。
乱成一团麻。
封瑶处理不及不能规避其风险。
封瑶其实不善于铤而走险。
灵力走过的轨迹歪七扭八,封瑶为了冲击法阵动用了太多的灵力,短时间内他难以控制失控而暴走的力量。封瑶鼓起勇气,努力顺着灵力奔腾的方向疏通,却忽然渗入一道蛮横的力气。
贸然不知所谓,陡然得到引导的法力不由得封瑶掌握,立时绕着曲折的路线钻回地底阵法。封瑶惊诧地睁开了双眼,凝血粘黏的视野余光瞧见了从平面镜中冲出的人像。
“我说过,交给我,”王烨的声音隔着千里落到封瑶的耳畔,“你专心解阵。剩下的都交给我。”
强行摁着法力下埋地底的灵力本不是灵活细微的控制手法,简直就是生硬的攒成团挤压进去。这不会是熟知灵法的人所做。封瑶本该清楚的知道,可他在目及天上飘浮的平面镜时没能想清楚其中内情。
“我怎么能想到呢。”
短暂的慌神中,封瑶仰头目睹王烨一剑挑起一连串看不清的虚影,尽数甩到了平面镜空间曲折离奇的另一个方向砸散了一大片叮铃哐当。
“这太狂野了。”封瑶不自觉地摇了摇头。
哪怕以他做过染血的活计来看,封瑶都很难认同王烨的作风。
“这也太粗鲁了,”封瑶嘀咕着,“我实在不能理解这种粗狂美学。”
却容不得他多想了。封瑶的猜测当真是正确的。在法阵灵脉出现不同寻常的波动时,长街喧嚷滞留在前一秒,欢声笑语被刻在颈骨连接处的法术咒印炸裂,热浪与冲击波接二连三被引爆。
阻止不了的连锁反应,环环嵌套,远超过思考的简短空闲。封瑶眼看着先前王烨留下来的血阵屏障岌岌可危,本能地抬起手想要分出少许力量去平衡波动对冲。封瑶艰难地活动着左手手指,试图拄着地面抬起手,却在重重垂落的同时瞥见眼前翻飞的锦缎衣袂。
绸缎的衣角在风中甩出一连串浓重的血点。
“安心做好你的分内事儿,”王烨握着萧一挑剑花,甩开一阵覆在剑刃的白霜,“其余的,我来解决。”
王烨偏了偏头,告诉他:“不要踏出这个圈子,我能保你平安。”
难不成这个圈阵有什么奥妙?封瑶心里稀奇,不由得多打量了两眼。
不能啊,又不是没探查过。封瑶可以确信这个圈阵除了王烨存留的一部分灵力做支持,其余的尽数在逐步消减其作用。
尤其是王烨的血和凌霄剑叠加的辟邪剑法,因为凌霄剑的短暂撤离中心更是散的不见毫厘。甚至于连屏障同样是有封瑶在阵中与外界冲击暗暗角力。
“和我随手画的圈没关系。这个圆圈只有我的法力。你也知道我对于法术之类的不太熟练。估计驱除邪祟的作用已经不是很大了。”
忽而一转语气,王烨沉着地告诉了封瑶。“我让你不要出圈就只有一个原因。这个圈是用我的血画的,这里有我的气息,是我所庇护的地方。如果你踏出了我庇护的领域,我很难会在乱战中全须全尾的保护你安全。”
敌我不分?尽管有所耳闻,但是听起来果真觉得太过分。封瑶分出一些神思听进去了王烨的话,再次想了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来让自己不要沉溺于法阵术师的欺诈幻想。
“你要活着,”王烨的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记住我们的约定。”
这是单方面的约定吧?我还没承认呢。封瑶暗暗地在心里讲。
王烨却不听他的。
风里飘散了王烨遗留给封瑶的最后一句话。
“毕竟,体修最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