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百骨夜行 ...
-
“但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在一些方面,但漠出乎意料的格外执着于探究。这个时候他往往就不在乎什么面子问题了,他更想知道自己在其中所处的位置与作用。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非要拉着我一起来到碧落,”但漠顿了顿,饶有耐心地分析,“你要救你的妈妈,若夫人最后一次现身在碧落,所以你过来。这些我都能理解。
但是你为什么非要拉上我?我从不知道碧落和我还有什么关联。”
等他说完了话,莫辞看向他的目光带着迷惑的试探。
“你应该看了那段影像,对吧?”莫辞说,“你应该清楚的看到了最后留下的残片。当年在他们走到最后,他们发现了碧落的法阵中心是围绕一个人运作。那个人就是突然出现在祭坛的瑞阳王但以理,你的父亲。”
之后的影像被销毁了。除了在场的人,再没有别的可以描述当年所发生的情形。而幸存者们不曾提及过旧事,对碧落更是缄默再三。
“就凭这?因为但以理最后出现在祭坛,所以你觉得碧落和我有关系?”但漠思忖着少许时候,“但以理的出现确实蹊跷,而且还是躺在了祭台中央。我不否认但以理有问题。可是我十数年不曾知晓碧落,这是第一次亲历。
你与我一路同行,你也知道,碧落的变化和我的关联并不密切。不然在我初次咽气时它就该崩溃了。
我清楚你的猜测,灵力联系是建立在生命上的。事实证明,我死了,碧落还活着,我们的联系很微弱。”
“你也清楚你死了,”莫辞抬了抬下巴,“你还记得你怎么死的了吗?”
努力回忆了一下,但漠诚恳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你是被人杀死的,”莫辞紧接着又问,“你知道是谁杀了你么。”
但漠沉吟片刻,小心询问:“呃,是你?”
莫辞居然笑了。
“你的记忆,”莫辞摇了摇头,不禁失笑,“真是有趣。”
“别打哑谜。你到底想说什么。”
“当我偶然大发好心,突然想要日行一善。”
莫辞摆了摆手,“王烨把你扔进的河里。”
但漠震惊,“什么仇什么怨啊。”
莫辞以一种理所当然地态度看着但漠懊恼,恨不得重回过去一把拽醒昏厥的自己。只不过他不清楚但漠真正的想法,听到了最后,他比但漠更讶异。
“那条河多臭啊,又臭又脏的,”但漠愤懑不平,“他还不如把我扔在路中央。”
莫辞哽住了,讷讷地说:“你不在意吗?可是他杀了你。”
但漠答:“可我现在还活着。”
“我看得清楚。当时是他捅的你,眼看着你咽气,又把你扔进河里。”
“但是我现在还活着啊。我还活蹦乱跳的,”但漠摊开手,“既然并没有给我带来什么变化,那我还在意什么。只是针对我而已,又不会干涉到别人的生活。”
“奇怪,太奇怪了。你难道不会愤恨吗?这是你的好友亲手送你去阴曹地府打一遭,你总该有什么表示吧。”
但漠想了想,猛地一拍塌边。
“我还是觉得很难过,”但漠捶胸顿足,“王烨怎么能把我扔进河里呢?那条河水多脏啊。
我都感觉我人脏了,太难受了。这种情况,没有洁癖的人都要硬憋出来应激反应。”
好吧,这个问题跳过。莫辞眯着眼睛打量着但漠,在心里暗自新奇。
莫辞就心想:或许我永远不能理解这家伙的想法。不过随便吧,幸好他现在是我的同伙。
“不只是那段影像,也不仅仅因为瑞阳王,”莫辞缓慢地讲,“我亲眼见到你死了。可你在碧落又活生生的出现在我面前。我很难不去想,碧落不会供给你生命的源泉。”
懒得去等候但漠接二连三的质疑,莫辞干脆坦白,直接告诉了但漠他的真实猜想。
“最好解疑的方式是你在碧落以外的地方再次殉了。这有一定的风险。我没有正当理由去像这次一样目睹你的离去,如果长期观察,我没有办法去获得长时间的空档期来观测你的身体状态。各种条件都很苛刻。
更重要的是,我没有必要为这么一个假设,去耗费大量无意义的人力物力去做试验。我也有我自己的事情,我也很忙的。我没办法把现有的大部分资源去用来扑一场空。”
但漠危险地眯起眼睛:“这才是你非要拉着我的理由。”
“我不否认,”莫辞耸了耸肩膀,“你很厉害,在消耗了巨量灵力后仍有余力修复我的灵脉。这样强大的人物,哪怕是作为毫无关系的帮手也是应该带在左右。”
“如果我在其中有不服你的行动,你就会用天罚强逼我顺从。”
如若没有骄歌被那个假司命拉住的意外,天罚理应是留给但漠的。回想起通过大眼珠子感受到来自于天罚的威慑力,但漠直觉一阵恶寒,要是真撑下来恐怕再无转圜的余地。
“是的,”莫辞应得很痛快,“尽管前些时候的经历绝非我愿。可结果是一样的,你仍然站在我这一边。”
“你这家伙——”
“休想对少当家无礼!”
近乎同一时刻,但漠暴起,立时有一道手刃打在他的膝内侧,压着他的手臂使他再起不能。但漠愤愤地想要挣脱桎梏,却被压得很紧。但漠骗过头,瞧见一只手压在他的侧肩,有温热的呼吸吹动头顶的碎发。
“嘿,哥们儿?我还没能做些什么呢,”但漠哽塞了,“行吧,你们人多你们有理。先要告诉我你们接下来想干什么。把人当挡箭牌也要告诉一下那个人粗略的计划不是?我不想什么都不知道,成为一个单纯的傻瓜。”
莫辞冲他的后面点了点头,撑着卧榻翻身坐得板正。
“辛苦了,骄哥儿,”莫辞语气温和,“你先休息吧。”
顿时歇了支撑的气力,但漠一个没抓住,差点滑跪在原地。
“接下来,”莫辞俯下身,声音响在但漠的耳畔,“我们要去碧落的中心了,去那个祭坛。”
符纸人抬着大轿,曳动的幔帐蒙了内外两界的屏障。符纸人的脚步飘忽,肩膀扛得稳重,他们只看到悬浮的景向后拽移而拉扯不清。
“你听见了吗?那边是又出了什么动静。”
封瑶站定了,仰头望向王烨指的方向。“塔塌了。”封瑶说,并且眼神深沉地凝望。
“塔?哪座塔?”王烨撑着封瑶的肩膀远眺,“哦!是在那个地方,我大概看见了。可我们也不是没有探查过那座塔,怎的还会塌。”
思忖片刻,封瑶立时下蹲。陡然丧失了支撑,王烨差点一个手滑摔在封瑶的背上。俄而王烨撑着膝盖,俯身去看封瑶画在地上的简略地形图。
“按照影像记录的,容老二当初算出来的是围绕碧落中心叠了三个法阵,有两个是相互牵引的。最上一层,辐射范围最广的那个,是被高塔镇压命石的法阵,也是最基础的卦象。”
按着逆时针的顺序,封瑶在代表高塔的七个点上虚虚划过,勾画出一个线条扭曲的多边形。
“可是生门被隐藏了。”王烨说。
“这个卦象不会那么困难,不要被幻象迷惑了,”封瑶摸着下颌,“刚才的那声响,估计是卡着两门的高塔坍塌了。按理来说,卦象受损,法阵应该失去了他的效能。”
然而一时间他们都没觉得有哪里不一样,更遑论感受重归于己的自由。王烨站直了而思考了一阵子,抬头时忽地他的脑中灵光乍现,产生一个某些不切实际的猜测。
“或许我们可以往里走了。”
王烨说,偏过身的方向直冲碧落城内部。
封瑶侧仰着头瞧了一眼他,蓦然挑起眉梢轻笑了一声。
“我懂了,”封瑶颔首,“怪不得第一个阵法竟如此简单。原来啊,破除第一个法阵,才是真正牵引碧落运作的钥匙。”
他们同时站起了身,不再纠结另外一些有的没的事情。没了但漠在中间缓和气氛,封瑶与王烨的交谈离了但漠就不剩什么可以能说的话题。
纵然他们之间总是蔓延着沉默,却也是最为默契配合。
因为沉默更是为了不必言说。而不问,不说,只是掩盖在谎言以下浪潮涌动的平和。
这个时候没必要闹矛盾。在找到真正信任的人以先,他们还要再和睦相处一阵子。
封瑶和王烨同样如此想着。
于是他们一同走了,心思迥异,却都想见识那个始作俑者大费周折于碧落中心真正埋葬的秘密。
连接生杀门的那座塔已经毁了,法阵回路已断,按理来说碧落全地总该有些不一样的地方。可他们环顾四周,用灵力探测周遭许久,仍然没发觉出有任何异状。
“不应该啊,”王烨仰望着昏暗依旧的天空,“总该有什么破了限制的地方,怎么还是一个样。”
听不着答话。在他的旁边,封瑶沉默地凝视着天空。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天边的一个点,仿佛要把笼罩黑暗的苍穹刺透。
“不对,”封瑶说,“只是正好天黑了。”
“天黑?”
顺着他的目光往上极目远眺,王烨眯着眼睛抬起下颌,依稀瞧见了一点明亮的星光。
那是启明星。他们不约而同地认出了那一颗璀璨的明星。
“我记得那段影像里也有记载,”封瑶说,“探查队抵达碧落的时候是在白天,而有百鬼游街的是在晚上。碧落合该分昼夜。这层限制破除,应是消减了碧落对我们的阻隔。”
倒不会像是平行而不相交的因果线似的了。
先前的那些时候,纵然有影像资料作为辅助,然而他们仍对碧落一头雾水而摸索不清。这样的误解怕是由于他们并未触及到真实的碧落所导致。
法阵阻隔了他们的观感。于碧落,他们就像是水中捞月,沙漠望海,触及到的只会是海市蜃楼般的虚影。他们当然什么都不会寻得。他们本来就没有站在真正的碧落土地上,又怎么会窥探到过去的真实。
“这个法阵在影像里没有出现过,不会是碧落一开始就存在的。就是说,一开始我们笃定的碧落叠加三层阵法的观点兴许是错的。
那段影像后碧落内又发生了什么,或者是在我们来以前又有人登上了碧落做了一番事情。”
承接思维迅速,王烨的脑筋转得很快。他很快又否定了自己额外设想的那些猜测,留下可能性更大的想法。
“我更偏向于是那段影像后出现了突发事件。那段影像戛然而止,是被人恶意销毁的。可他们那些亲历者对此缄默再三,从来没有人提起过。如果不是碧落重新现世,他们许会把碧落的秘密带进坟墓里去。”
封瑶瞥了一眼他:“你要怀疑你最为亲近的家人吗?”
“怀疑?这不一定有错。”
“碧落如何你看过了。隐瞒这样的事情还能说没有错?不要太过偏袒,”封瑶挑起眉梢,“不过我挺佩服你的。相比起我,你和那些人更为亲近吧。你居然敢质疑他们的行为,实属难得。”
“如果他们是做错了的,那就是错的呗。错了当罚。反正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我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没那么大圣心,如果没有任何人追究那他们也不能承担全部的责任。”
擦过了肩膀,王烨就从封瑶的旁边走过。
“多少会有点儿偏心,”王烨语气轻快,“可那又怎么了。承担了应有的责任就好了,再多就过分了。毕竟那是我的亲友,我不偏袒他们偏心谁?这是萍水相逢、乃至于陌生人都没办法以其作比较。”
“我仅是猜想。”封瑶说。
“别在意,”王烨挥了挥手,“我也单单是陈述事实。”
就在他们打算继续向前行的同一时刻,眨眼间,王烨抽出一节制式奇异的短箫横在封瑶的身前。王烨拿着相比起寻常箫笛要粗一些的握柄,靠近外侧的开口处有寒芒自底部往尖端晕过,亮出锋利的剑身。
“比起纵观星象,我不如你精通。要论对周遭环境异样的敏锐察觉,你倒不比我了,”王烨瞧了一眼封瑶,振臂一横,立即有剑气回荡四方,“我的这把剑,名为凌霄。”
尚未琢磨过来境况,封瑶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忽而他神色一凛,转身贴着王烨的后背双手起势。
封瑶手里攥着灵石,手臂上暗器弓弩的开关就在掌心。腰间别的小刀因着他的动作挨在靠近右大腿的地方,刀柄向前倾斜,那是最趁手的位置。
剑势撞破了掩饰,剑气散了。迷幻的雾气升腾而不散,有蓝色的火焰在半空点亮,相互焦灼。封瑶和王烨背靠着背警醒着。他们听见了缥缈的鼓乐,有银铃清脆。他们更听见了谈笑声、叫卖声。王烨下意识抬起头,却愣住了,直到封瑶在后面用手肘戳他的腰。
碧落是残破的。
没有长亭广厦,更没有琉璃高塔。入目的景物还是经历了风雨飘摇的残破不堪。多年无人问津,经年荒无人烟,岁月遗撒的尘土和累累伤痕仍在。
可是他们见着了,书上写着喧嚷的十里长街与眼前所见互相照应。他们从行走的皑皑白骨与流穗的破烂残布看到了当年繁盛的大都。
皓月高悬,枯骨漏衣。有举着蟠的骷髅颠簸着走,牙齿上下一磕巴,嘶嘶扯着风地吆喝。举着蟠的骷髅直说自己是神算,铁口直断,消灾解难,与天地周旋。
另一侧远远来了一溜拖着台车,扛着拽带的还在喝着气喊劲儿。台是用石头搭的,潦草却坚固,样式雷同祭坛的形状。台上有一个裹着轻纱的骷髅站立中央。哪怕已成不见血肉的白骨,依然能够看出她翩翩身姿的曼妙,身影摇曳舞姿灵动,步步生莲。
身披薄纱的骷髅扬手,散着轻纱曼舞,轻声唱着歌。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注:出自《诗经》中的《郑风·野有蔓草》)
明明只有上下一口白齿,空洞的框架里呼呼漏着风。可是她的歌声却以此显得更加空洞,空洞是她歌舞的灵魂。空灵的轻歌曼舞拥有勾人心弦的魅惑。不过刹那慌神,封瑶和王烨惊觉险些丢盔卸甲,混进那些游走的骷髅中去成为同伙。
“不行啊,这样,”封瑶皱着眉,“虽然你的剑势和我的灵力建立了暂时的结界,但是抵挡不过我们会被那些鬼迷溜眼的拽走了神识。这样更麻烦。”
然而王烨没有答应。
什么情况。封瑶偏过身,疑心要被暗刺。不料他一转头,瞧见了王烨手心所握有冷光闪过。冷光染血,剑锋有光晕荡漾,却在剑身显现时淋了一侧的温血。血顺着箫的吹口部往下滴落,空洞的开口处流露出一些滴答的轻咉。
“凌霄剑,是前后可以递换的,”王烨嘶嘶抽着气,从腰腹处拔出一小节剑刃,“顺带一提,凌霄剑的侧面,是有一把小刀。内侧的位置,一边是麻痹散,另一边是致死毒药。”
犹豫了半晌,封瑶还是没有伸手去扶王烨,就伸手借给他一个支撑自己的力气。
“安阳王,当真是宠爱你。”
封瑶讷讷地如实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