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殿》天呐我超可爱

36、莫辞救母

　　“我来晚了吗？”
　　断壁残垣其上，有一道窈窕身影。目光从坍塌的现状中撤离，空青偏过方向，远眺另一端。在夕阳下，单薄的巨型纸人扛着大轿子，拔腿就跳着脚步朝笔直的方向赶路。
　　风扬起了鬓发，空青将碎头发别到耳后，垂搭半卷不卷的长睫遮挡了一半好看的眉眼。空青垂下眼睑，注视着左手心上闪烁的灵魂碎片。空青叹了一口气，收手握拳，温凉细微的光亮穿过了指间夹缝。
　　“是我不好，我错过了时间，”空青难得恳切，“原谅我。我希望你能够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我要怎么样才能，才能够……”
　　空青像是用光了所有的力气，艰难的抬起手，拳缝抵在前额。
　　“我要怎么样才能够带你回来。”
　　空青说。
　　攥在掌心的灵魂碎片乍闪却奄息，温和的光晕是爱人深切的疼惜。想要触及，触不可及，终将分离，阴阳两极。最后的光芒像是想要伸出却收回的手，安慰不得，却只能眼见在意的人沉溺于对自己的难过。
　　“这是。”
　　空青靠近地面，发现了那一点熟悉的气息。
　　可是气息有所混杂，她辨认不出，“这个灵力，但漠在附近？但漠曾在这里出现过。”
　　空青仍然伏在地上，垂着眼眸。她听见了大地的陈述。
　　“被但漠带走了？”空青低低地说着，“不止但漠？……还有另外一个小子。我应该知道他。他是始作俑者。”
　　空青低声问大地，那是谁，请你告诉我。
　　莫辞。
　　“莫辞？”空青在嘴里咬过一遍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最后的景象传输到脑海，空青勉强压抑住翻涌的激烈情绪，去审视其中莫名眼熟的模样。
　　真是诡异的缘分。
　　莫辞坐在卧榻上打了一个喷嚏。捂住口鼻的时候，他差点迸裂肩膀上的伤口把血滋出去。
　　“谁骂我啊。”莫辞不满地揉了揉鼻子。
　　“谁敢骂你啊，”但漠坐在他的左手边，“谁有那个胆子。莫辞少当家，天罚大人呐。”
　　莫辞偏过身：“虽然你救了骄哥儿和我，但不代表我可以任由你对我阴阳怪气。”
　　“你确定？”但漠抱着手臂打量。
　　但漠的视线从对面仍然躺着昏迷的骄歌，挪移到莫辞的身上。他的目光带着审视的探究深意。
　　“你不疼吗？”但漠看着莫辞渗血的伤痕，“我找到你的时候，你看起来就像是要被那个假司命用他们世界的因果线给搅碎了。”
　　一袭雪衣，荷花暗纹被深深浅浅的血迹浸染，看不出原来的素净。锦缎被切割得支零破碎，莫辞看起来浑然不在意，只是捋了捋长短不齐的袖口，换了个不会压着创口的姿势继续侧卧。
　　“你应该猜到了吧。”莫辞只是告诉但漠。
　　“果然，天罚是有条件的，”但漠沉默了一下，才说，“你没有痛觉。”
　　莫辞笑了一声，颈侧细小的伤口扯出一窄道血流。
　　“你最好控制一下你现在的血液流速，”但漠指了指他的肩膀，那道深可见骨的重创，“尽管你没有痛觉，不代表你不会因为失血过多而陷入昏厥，对吧？现在你要是失去意识，我不能保证会有什么情况的发生。”
　　莫辞说：“我不就在等伤口自己愈合嘛。”
　　就他这个速度，恐怕血迹干涸只会因为流干了。但漠想到这里，瞧了一眼轿外翻飞的纱帘。但漠最后认命般的叹了一口气，冲莫辞招了招手。
　　“过来。”但漠唤。
　　“你还有气力？刚刚你的灵力消耗了那么多，就没必要逞强了吧。”
　　一眼看穿他的用意，只是莫辞没有领会他的好意。莫辞不喜欢别人因为他的疲倦看低自己，所以婉拒时的语气颇为不善。
　　毕竟莫辞面对的是但漠。但漠毫不客气，直接胳膊一撑地就挪移到了莫辞的旁边。但漠推了推莫辞，让莫辞撇着嘴，不得不给他从卧榻空出来一大块地方落座。
　　“我力能扛鼎，灵力见底了也能给你疗伤，”但漠没什么好脾气，“再说了，你要是真在这里死了我跑不了。退一万步说，那张榜单有我的灵力契约，要是在完成结契前你人没了，我也没有命活。”
　　但漠最后说：“就当做我惜命吧。可以吧？少当家。”
　　莫辞瞟了一眼他，强压着浑身上下的不适感爬了起来，倚着扶靠看向他。
　　好吧。莫辞的眼神像是对此时的身体软弱认识到了。莫辞并不善言辞，不习惯道谢。但漠宽宏大量地默许了这件事存在，甚至顺口应了一声不客气。
　　“不用客气，”但漠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就当我强人心善，看不惯了，举手之劳哦。别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然而但漠思考了一刹那，立时改变了说法。
　　“你有负担也没关系。你要真的想要回报我，”但漠跟他打着商量，“要不你就把那个交易一笔勾销了吧。就当做咱们之间的契约结束了。”
　　“不可能。事情还没结束，你不能离开。”
　　但漠抬起双手，在半空勾了一个圆弧。
　　但漠的指尖跃动着凝结灵力的光。
　　他的双手最后各捏一个拇指与中指的结扣为法诀，搭在了他的腿上。
　　灵力融进空气中，从莫辞每一道伤口里混进血液脉动。但漠的灵力引导莫辞的法力皈依正确的道路上，清除对抗异世界残留给身体的滞留阻塞。
　　其实但漠没有治愈法术的天分。但漠并不会治疗，他只会根据灵力疏导中遇到的阻碍进行微型对战。
　　对于只有外伤过重的伤员来说，或许是杯水车薪。针对灵力争斗的负伤，尤其是世界线对抗的伤痛，但漠的奇门独法是再合适不过。
　　“你还会治愈法术吗？”莫辞睁大了眼睛。
　　“我就只是试试。或许这就是天才吧，”但漠丝毫不客气，“我对灵力的把控如同呼吸一般简单。”
　　转而想到之前所发生的，莫辞疑惑道：“你之前怎么不对自己用。”
　　尽管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但漠依然坚持给自己找补。
　　“医者不能自医，知道吧？”但漠告诉他，“动用法术也是一个道理。”
　　“学医第一件事就是要给自己摸脉问诊，这才是常理。”
　　莫辞思考了一下，语气难免质疑：“你根本不会治疗，是也不是？”
　　“这重要吗，”但漠破罐子破摔地说了，“是我救了你，你只需要知道这件事就够了。是不是熟用治疗法术很重要吗？根本不，因为我已经用我的办法将你从死里复活，这就根本已经完成了我该做的工作。”
　　听到他真切的剖白，莫辞就乐了，丝毫不在乎崩裂的伤口。
　　“我单是问问，别紧张，”莫辞没什么说服力地安抚着，“我也没说要问责。就是你说你救了我，这就有点儿言过其实了。”
　　“哈？信不信我现在收手你就休克了？”
　　“你威胁我。”
　　“威胁？这是事实，”但漠说，“我正在救你，少当家。看在我飘忽的水平是靠心情稳定的份儿上，给我说两句好听的话。”
　　“和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求着你——”
　　“少当家，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但漠打断了莫辞的话，“我现在正疏通你的灵力脉络。你也知道我的力量几乎见底。在这种状态下，我要是有什么失误也很正常的，对吧？
　　若是灵力运转速度减缓，这是比较好的结果了。若是出现什么偏瘫啦之类的后遗症，诶呀诶呀，那我也不见得有办法。”
　　戳到痛点了。莫辞气得不清，呕了一口心血。
　　“哦呀，真挺好。还吐了一口污血呢。对疏通灵脉有好处，”但漠就说，“所以说，希望少当家能和我讲一些我想听的。没有人喜欢被无知无觉地被利用，少当家，我是个俗人。所以希望少当家能帮我解惑。”
　　莫辞问：“你想知道些什么。”
　　“你非让我跟着来碧落的理由，”但漠眯起眼睛，“榜单的事情能在那个小村庄被人当做闲暇谈资。也是有你额外授意，为了让我按照你的计划去与你结契的原因吧。”
　　莫辞摇了摇头：“不管你信不信，这件事我并不知情。”
　　“你不知道也没关系，你的目的只有一个。”
　　但漠偏过头，往下俯身，迎着莫辞的目光向他迫近。
　　“让我主动参与进来，”但漠说，“这才是你的目的。”
　　“哪怕没有那一纸榜单，我会找办法让你心甘情愿地为了我卖一次命。我有许多的办法。榜单结契是意外，我从没想过会有这样的机会。
　　不过么，正好有这样的机会让我拿住了，我也不打算错过。”
　　自始至终，莫辞没有对但漠保留隐瞒的打算。他会告诉但漠后者想要知道的答案。只是内容深浅，不过但漠从未直白的问过，于是这些回答就成了他们俩人之间沉不作声的默契。
　　“你是说，你从没有提及过是因为我没问？！”
　　可是但漠不领情。万千的揣测中，他不曾想过会是这个理由。
　　“对啊，”莫辞应和得理所当然，“虽然你问了我不一定会说真话。但你问都没有问过，又怎么能说我对真实表示缄默。”
　　即便能清楚分辨出这是诡辩，然而但漠一时半会儿没能回过神。许是灵力消耗得太过，强行斩断两个世界间错误交杂的因果线同要背负惩处。
　　在临走以前，但漠和莫辞全被那个异世界来的假司命咒诅。具体咒诅了什么不甚清楚，恐怕和他们受重创会持续加重的虚弱状态有关联。
　　莫辞是失血过多。
　　伤痕累累的残破身躯早就承受不住太大动作。即使莫辞失去了痛觉，不感觉伤痛妨碍了他的行动。他却要承认，随着血液的大量流失，体温正在逐渐下降，莫辞的理智与本能要失去对他意识的支撑了。
　　莫辞甚至不敢放松神经，他始终警惕着。因为他每一次的闭眼皆有可能是永眠。
　　如果没有但漠及时察觉他的脆弱，用仅剩的灵力支持他的自我愈合，恐怕莫辞将成了碧落其中一具腐烂的浮尸。
　　但漠是灵力亏损。
　　只有面对需要召集强大能量应对的情形，这般紧急的时候，但漠才能意识到他的灵力永远达不到充盈。但漠的灵力存储像是有一个缺口，始终存在抽离的能量。
　　这些灵力的去向他根本无从考证。幸而失去的灵力细微，通常不足以他格外的在意。
　　失去的灵力不会归回，千里之堤终有溃败的一天。但漠的灵力固然浩荡磅礴。然则他是受到滴水的磐石，经年累月，难保不会猝然败给了水滴石穿。
　　可是但漠没有心气儿再去想着那些有的没的了。思考再三，但漠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先是询问莫辞此番奔波的真正目的。
　　“你非要我来碧落不可，是为了完成什么仪式吗？”
　　莫辞诧然地眨了眨眼。
　　“你怎么会这么想。”
　　“别装傻。你是为了那段影片记录来的吧。当时的领头人，那个莫轩莫家少主，和你有关？
　　我只知道前段部分，后面的影像资料已经让不知名原因销毁了。莫家作为探索行动的主策划人，会不会保留了完整的影片资料？还是说，你是为了那段影片来碧落实地考察。”
　　“和那段影像没有关系。我大概了解你们的来意了，你们是为了探查当年被掩盖的真相。可我和你们不同，”莫辞认真的说，“我来的目的，是为了救人。你是我在碧落自如活动的一个重要的筹码。”
　　“你不知道那段影像？救人？你要来这儿救谁，你究竟对碧落的了解到什么程度。”
　　获得可以询问的敕令，但漠的好奇心如同喷涌的活泉，多话的问题止都止不住。莫辞刚恢复不少，贸然听他一个人说的热闹，叫他吵得脑袋发胀，太阳穴突突发疼。
　　“暂停一下，挨个儿问，”莫辞抬起疗愈完好的那只手连忙打断，“再说了，我不一定会全部坦诚回答。你没必要对我抱有这么大的期待。”
　　莫辞叫住了，才望着骄歌的方向，瞧着依然沉睡的人。莫辞缓缓的和他讲着话：“那段影像，我大概有印象，是因为我也看过留下来的那部分断章。它是本来应该销毁的，我了解到的信息不会比你更多。
　　至于影像里出现的那个莫家领队，是莫家的现任家主。莫轩确实和我有一些关联，他是我的生父。”
　　什么意思？父子阋墙，义断恩绝？但漠本着各扫门前雪的心思，没打算追问什么。
　　这些天到处闯荡的见闻，让他听了不少茶后闲谈。但漠大概了解莫家两位当家的关系不密切，以至于在立嘱继承身份的时候，还有其他异心的人暗地里蠢蠢欲动。多是下注莫家继任家主落定的闲情，全是想隔岸观火，眼看大家族闹起来的起哄心思。
　　怪不容易的。但漠多少能理解这样的难过，没必要再往这些烦心事儿上徒添一把燃不尽的业火。
　　“至于说我要救谁，”莫辞垂眸，沉下了眼色，“我要救我的母亲，我的妈妈。”
　　“莫夫人？”但漠思考了一下，确实没大听过这位的消息，“在那段影像里出现过吗？”
　　“什么？不，没有，”莫辞果断的否定了，“我妈妈不清楚这些事情，更不会出现在影片里。”
　　“我妈妈是莫家主家的唯一一位夫人，是莫轩明媒正娶的妻子。但她的身份不止于此，”莫辞说到自己的母亲，语气里漫溢着与荣同焉的高兴，“我妈妈是若无忧，近代杰出的御魂师。
　　我妈妈最擅长幻术和召唤法了。现在广为流传的召唤法则就是我妈妈指定的，就是为了避免一些召唤中会出现的失约反噬情况，保证两方安全。”
　　召唤法则？耳熟能详。众多传言中总结起来，条约大概有三条。
　　第一，不能以名讳限制双方。
　　第二，以三条令咒为底线。
　　召唤师不能滥用对受召者的指令，允许受召者的部分自主行动与强制性违背指使三次（令咒为记录）。同理，受召者在契约完成前（或者是三条令咒消失前）不能伤害召唤师。
　　第三，第三条是什么但漠记不住。他总归不是召唤师。而且他记不住的信息总不会是什么与他相关的大事。
　　“第三条，是不能借由召唤术做出干涉世界线因果的事情。”
　　听了一些来自于但漠的低声嘀咕，莫辞回想了一阵子，就告诉但漠法则的第三条梗概。
　　“受召唤的，在契约完成后会归回，他们不会记得结契时发生的全部事情，只会当做一场梦境。不可以妄图召唤术来完成自己的私心，这是真正被明令禁止的。
　　这是为了保护召唤师，让召唤师明白法术不等于拥有了篡改过去未来，与世界顽抗的能力。”
　　“而且召唤术，”莫辞带上了一些自嘲的意味，“说白了就是一场交易，打的是你情我愿的旗号。在交易里动真心，这是多么的愚蠢。”
　　其实但漠并没有想要附和他无端伤感的心思。
　　但漠就说：“可你说了，你要救你的母亲。”
　　于是莫辞快速收敛了情绪。不过转眼间，莫辞答话的态度还是原先那般事不关己。
　　“我妈妈最后一次的定位显示，是在碧落，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沉吟须臾，莫辞说：“我妈妈来这里的原因，没有人告诉我。她怎么迷失在这里，更不曾有人说过。我想自己过来亲眼看看，我想救我的妈妈。”
　　莫辞认真的阐述：“这就是我的目的。只有我能救我的妈妈了。我想我的妈妈，更想要她活着。”
　　就是这么单纯的理由。简单的仿佛不该由莫家少当家来说出口。
　　但漠打量了一眼莫辞，后者的真挚非常纯粹，不掺有半分虚伪。
　　“好吧，”但漠收回灵力时，不由得轻叹，“我舍命陪君子。好吧，我也挺好奇那位大术士的。”
　　提及母亲，莫辞总是很骄傲。
　　“你不会后悔见过她。没有人不会为我的妈妈折服。”
　　“是吗？哈哈，”但漠干笑了一两声，嘟囔着，“这样啊。这样就是家人啊，还是要互相惦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