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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大眼珠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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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构成的幻境破碎在薛成人被他的世界委任司命的那刻。那时薛成人断断续续的喘完了气,他掏空力量又承受了一击雷劈,无意就轰然倒地。雷劈的光点并没有消散,悬浮在他身边,聚集在他周围,使正在昏厥的他承接沉默的膏冕。
即便很不想,薛成人抱着与兰因果同生共死的决心冲进了雷阵,却只有他一个人荣获天地共生的福报。薛成人醒来的那刻,落下的雷雨砸破了幻境结界的桎梏。大片的镜面坍塌,重心失衡,空洞的漆黑无风无影,丧失落脚点的刹那就像是融进了虚空。
他们本身就是虚无。
破碎以后,风暴呼啸着席卷了所有的感官,滚滚巨浪如同火焰般的拍打又跳动,还是熟悉的灼痛。
但漠挣扎着睁开眼睛,逆着不断往下拖拽的冲击力去扒着铜墙铁壁的狭小间隙。他的手指抠在缝里。削尖的钢边划裂了但漠的指节,而他的指腹嵌进了沙砾碎石。
莹白的腕带还在黑暗里亮着,干净的灵魂有着浅淡的光晕。但漠眯着眼睛极力向上望,与劲风擦脸。他下意识伸臂横过莫辞的前胸,一侧的肩胛骨以要撞碎的力度砸向他的肩颈。
但漠的心都要跳乱了。
来不及说什么话。飘摇不定。他们的位置不是理想的安全着陆点,单靠但漠一只手臂支撑两个人的重量,实在岌岌可危。
莫辞刚反应过来,手臂被拽着让但漠在半空甩了一个弧度,临头淋透了一身的炽热浪潮。除了脑袋,莫辞大半的皮肤都给烫红了,被中心水流冲刷的地方甚至在发热冒虚汗。
灵力托底,但漠借力拉住了莫辞,抽着气把人拖到怀里。莫辞快速单手起势,捏诀叠印,招来云缠雾绕,撑起天然的阻挡结界法阵。有但漠和莫辞共同的灵力相互扶持,且得喘息,能量体结成冰台钉在墙上来着陆。
吭咔两声,但漠呛出来一口血。他扶着冰台,尚有闲情打量了一眼莫辞。
但漠掺杂着担忧去调侃,“你没事儿吧?看起来快要烫熟了。”
“还是比你好点儿,你可比我狼狈多了,”莫辞没什么好气地回答。
莫辞瞟了一眼但漠却不能再移开目光,仿佛不经意察觉到了什么,又不好解释。随即,他皱着眉,说,“你转个身,看后面。”
“后面能有什么啊。”
自幼见多识广,但漠不以为然。他暗地里警惕着,却也有疏忽,云淡风轻地偏了偏头。然而,他正对一只庞大的眼球,毛细血管在后面暴露,隆起的脉络像是山脉交错。
瞳孔幽深,致命的吸引力,涡旋构成深渊。
注意力、独立思想被淹没,被全数剥夺。但漠伸出了一只手。他什么都感受不到,依靠着本能去仰望。
视线和围转过来的一带子眼睛对上了。眼球环绕着两条圆环围成的带子,先后交叠。每一条带子都是串了一连串的眼珠子。睁得很大,不曾闭合,虹膜同色,都是同样的眼睛。
“——你别碰!”但漠这才听见了莫辞的声音。
“这是什么东西?”但漠不自觉地往后仰手,浮空一抓,握了一把烧灼的热风。
顿然失声,但漠终于憋出来一声惊呼。
“我的兵器库呢?!”
“呐,”莫辞把他拦住了,就在旁边懒散一卧,“不就是在那边么。”
他指的是对面那个仍然在转动的大眼睛珠子。
“那就是你的剑。”莫辞说。
仿佛但漠惊讶的模样很有趣,莫辞没有急着解释,先是探究的目光打量了一眼。本命法器与灵魂共鸣,这是极易自悟其道的常理。
难道但漠没有引导他正确使用灵力的前辈吗?委实不可能。
可但漠的反应不像是浮夸掩饰。莫辞咕哝了含糊的一声,就继续给但漠有一搭没一搭地解释。
“你的本命法器是一把剑?我见你拿出来用过。你的本命法器和灵识产生共鸣。
你在幻境里因为失去了形体,被模糊了存在,所以拼命地想看见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的愿力太过强大,灵识和本命法器起了相同的反应,以至于灵识依附本命法器,能量增益,形成近似于立体投影的仿真模型,也是常说的灵体,灵体的另一种显现方式。”
莫辞说:“哝,看得出来,你当时很想看清发生的情况。”
“被拖进回忆幻境前,我没有看到过这个东西。幻境破碎后,我才意识到有眼球跟着我。
当时我极度想要恢复视觉?很有可能,我只相信我自己的亲身感观,”但漠看着仍在半空的大眼球,忽然有了新奇的想法,“可如果当时我不想看见。
比起看见,我更需要听觉怎么办,灵识实体会有变化吗?难道全是耳朵?悬浮的大耳朵?”
莫辞只是告诉他:“再怎么说都是灵力凝聚,是可以根据你的想法及时变化的灵力体。只要你的需求欲足够强烈,它能随着你的想法有不同改变。”
“如果我现在想要听觉,耳朵应该会像翅膀一样紧贴在大眼球的两边留白处。要是还想闻到什么味道,那鼻子就要在眼珠子的后面,不会被鼻梁和鼻翼挡上视线。”
“如果我想要说话呢?”但漠竟然真的开始构思了,“我的嘴巴放在哪里?好像没有地儿放了。”
这个场景已经足够不能想象了。莫辞想要制止但漠的天马行空。但漠的假设就要开始抽打他可怜的脑神经。
“嘴巴就悬空吧,”但漠松了一口气,语气里有洋洋得意的自喜,“贴在鼻尖上面。这样既不妨碍说话,更不会搅扰嗅味道时的专精度。”
这个画面时抽象的,抽象中带着一丝离谱,又很有新潮的设计感。
片刻过去,莫辞尚未对如此形容的场面作何反应。他倚着冰台最先探头,往下俯望塔底、也是地底下掩埋的塔尖,那里单独一只晦暗幽深的眼睛。
那只眼睛比但漠的灵识巨大而震撼多了。空洞而深邃,如同深渊。那只眼睛沉在地底中的塔顶,他本应该俯瞰众生。那只眼睛无悲无喜,一圈圈的涟漪在眼瞳以上,是引诱苍生堕落幽暗处的谷底。
“薛成人的灵体?”但漠问。
“不尽然,”莫辞摇了摇头,“在幻境破碎的时候,异世界为了保护他们的司命,让薛成人躺卧在他们的灵力体里休憩。那个就是薛成人。”
瀑布涌流的源头在最底部,那只眼睛前有一道无形屏障。
激烈的水流冲刷着屏障,又带着炽热的岩流遥遥直上。就是瀑布倒流,天地颠倒。那只眼睛在屏障后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全部事情的发生循环。
“司命?就让他这样的,”但漠趴在地上,偏头往下探出了目光,“抢夺别的世界气运来给自己世界续命的人来当?看起来他们那个世界不怎么样。”
确实不怎么样。但漠和莫辞都通过假司命的回忆,窥探到另一个世界的边角。那个世界糟糕透了。可是薛成人还想要让那个糟糕透顶的世界维持他们可怜的生机。
实际上,虽然说天地同寿,但救世并不属于司命的工作范畴。他们还是可以另外找一个安稳的世界来隐居过自己的生活。
搞不懂,搞不懂。一个、两个,都这么拼命做什么。哪怕没有这对师徒,没有兰因果和薛成人,也会有别的人终结那个世界扭曲的宿命。
这只是大局所趋、大势所迫,跟任何人的生死存亡无关。没有他们,也会有另外的人去摧毁那个世界的命理。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为什么要心怀愧疚?为什么情愿背负不属于自己的罪责,也要顶着“受人供奉尊崇”的名头去做一个真正穷凶极恶的人,去抢夺异世界的因缘来给自己的世界续命?
承担起司命一职的那刻起,薛成人就应该清楚。如果他跨过了世界交互的界限,抢夺异世界的天地命理,总会有一天要因此被磅礴的怨力反噬自身。生死难料,灵魂消逐,他即便供奉了自己的全部也不能抵押他犯下的罪孽。
“何必呢,”但漠说,“那个假司命,不过是掌管一方天,何必来趟这一汪浑水。”
莫辞没说话,在热流对冲的时候,他挥手。自上往下,莫辞用云雾缭绕结成的冰台,铸造了一间结实的冰屋。
丝绸锦缎落地上轻声的堆成一垛,但漠抬起头,瞧见莫辞正半蹲在他的左侧。莫辞先冲底下看了看,瞥了一眼他的手腕,再往高抬视线。莫辞的目光望进了但漠的眼睛。
“你怕高啊?”莫辞说。
“你就问这?”但漠困惑,“我还以为你会说别的什么。”
“说什么,评价你那些无所谓的感慨?拜托,这是那个假司命的事情,要心绪复杂也只会是他给他自己收尾。我有什么可讲的。”
“你还是太小了。太年轻。”莫辞瞧了一眼仍然趴坐在冰台边缘的但漠。
“你太小了,不懂这些。可你现在要懂了,那个叫薛成人的假司命就是最好的例子。”莫辞继续说。
他仿佛啧了一声,“何况我又能讲什么,我还没找他算账呢。居然想献祭骄歌的灵魂来打通两方世界。他哪里有值得可怜的地方?不过是扯着大公无私当幌子给他的自私自利做掩饰,不过是一个胆小鬼。”
莫辞讲:“他要真的想挽回,那就用自己想办法自己解决啊。剥夺别人的生机算什么,不就还是给自己的私心找借口。贪图取其捷径好一劳永逸,这才是他的原罪,被惩戒是他自作自受。”
这样的言论很少被作为主流认同,但漠以前不曾觉得这样有错,后来耳濡目染“难免有错”就强迫着生出些本不存在的慨叹。但漠愕然,他很诧异莫辞居然理所当然地否决了对加害者产生无用的可怜与同理心。
“再说我可怜他有用吗?事情已经发展成这样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后果最小化,”莫辞站了起来,“你的灵力还有充裕吧。”
但漠疑问了一声:“所以?对。”
“一会儿你用灵力把这座塔包裹住了,压缩内部能量冲击,”莫辞嘱咐,“别让任何能量泄露。若有分毫疏忽,极有可能把整个碧落都给轰了,我们全不能活。”
“至于另一个方面。”他顿了顿。
“另一方面,现在还不到时候,”莫辞告诉他,“如果有来争夺的人,我们的力量还不足以对抗。现在么,我还要活着,估计你也是,就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你要做什么。”
“还是那句话,”莫辞没有解答但漠的疑问,而是突然提起,“你找机会就走,把骄歌灵魂塞回他身体里。”
但漠忍了又忍,最终没有沉住气,不由得问他:“你拿着悬赏榜单找我要酬劳,就只是这个吗?”
“不是,不全是,”莫辞冲他笑了一下,罕见的流露出少年气,“本来是有别的事情。算了,等我一会儿出去再继续搞吧。也不是很着急,只是需要你也在碧落。”
“所以你能回来?”但漠需要莫辞给出准确的承诺。
可是莫辞没有回应他。再一次的,莫辞用沉默代替了回答。莫辞伸出手,有些故作熟稔地揉了揉但漠的发顶。
一跃而下,单薄的身影吞没在水火互不相容的冲撞中。
但漠没有拦住,只是趴在冰台抓住了一把气流。
灵力汇聚,能量增益,代而形成能量倍增的效用。这些是时常应用的功夫了,但漠驾轻就熟。
但漠双手扣合,掌心中间的气力相搅。浑浊而撕扯的灵力缠绕在指缝间。手背起了筋络,但漠拉开粘稠的灵力,俯身下蹲,一鼓作气而双手分在两侧撑着地。
全然不在乎灵力的耗费量。但漠闭上眼,任由磅礴的灵力去攀覆高塔的外表。流失的力量厚重,如同洪水滔天,以能够具象化的能量来严防死守高塔的每一处地方。
幻境破碎以后,高塔内时空紊乱,本应平行的两条世界线在短暂时间内出现了奇点。就是这瞬间的误差,导致高塔的空间变得不可捉摸。
莫辞让但漠用灵力困住塔内所有强烈冲击的能量,他没有质疑过但漠的灵力储存量会不足以支撑他的简单计划。在他的设想里,哪怕是走了比较极端的假说“但漠的灵力堪堪支撑到他和那个假司命互拼杀招下死手”,同样可以靠强劲的冲击波把但漠推出高危区域。
再怎么样,但漠完全活下去的机遇比在场另外两个人都大。
莫辞踩着破碎的铜墙和琉璃瓦,右手竖立两指,指节板正。他在半空横划一道,锐利的风刮破莫辞的指腹,鲜血隔开虚空。垫脚踩了一步青金台阶,莫辞冲上前,越过了热血支持的滑道跃到了塔顶的另一端。
在那只独眼里,莫辞以掌擦地来撑着刹停。莫辞站起身,握着手腕甩了甩左手,仰头看见了瞳孔的至深处有满天星辰。莫辞望见了,被看不出来源、连接上下的红丝线拉扯踝腕关节,立在浮空的那个假司命。
那个叫做薛成人的假司命,一切的始作俑者,他就在那里。
假司命睁开了眼睛。
丝线如同刀光剑雨,纷纷扬扬。莫辞偏身躲过,踮脚跳过忽然凹凸不平、崩裂四处的地面。莫辞发现随着假司命挥臂拽线而劈裂空间,假司命会往后挪移闪避却越来越远。
当他意识到这件事,莫辞转移脚步迅速动身。莫辞紧追不舍,哪怕逃不过刀戟相向,他迎面赶上却难不保会伤痕累累。
终于,在一次险些掼地的霎时间,莫辞察觉到那个假司命一瞬而过的弱点暴露。莫辞扯了扯嘴角,忍不住用气声嗤笑,立时双手结印往前倾身奔赴。
莫辞双手合十,随后两指结扣,后三根手指笔直翘起。结扣如阴阳两极颠倒,莫辞指尖凝结出细细一束光。
他双臂一横,一手握拳伸两指,指向那个假司命。而他的另一只手,从下抡圆往上提,与指向平齐的地方后拉那束光,小臂绷紧蓄势待发。
“宣,天罚,”莫辞宣告,“临,降世。”
他松开左手,光束化作箭矢,刺透了假司命的肩颈。
中了。
随即天地骤变,浑然一色,天地深处有沉闷的轰隆声。假司命立时收手,皱着眉,神情干净地仰望天空。莫辞失去了丝线牵拽的束缚,顿然失去支撑,迎面摔地不起。
失去知觉前,莫辞忽地感觉松快了不少,哑然失笑一声。
成了。莫辞想着,成了。
在他虚弱的喘息时,莫辞察觉到有温和的强大灵力将他包裹。那道灵力蛮横地伸长触手扫荡空间。在天罚化作雷霆霹雳厉声下劈的刹那,灵力以包容所有的磅礴姿态收纳至今,压缩极点。
只记得,在记忆模糊的时候,莫辞仅见得有强光刺伤了眼睛,就什么都感知不到了。
“真的是诶,”莫辞听见耳边有一声很轻的叹息,“你不要老给我招惹麻烦啊。”
莫辞听到了这声无奈的抱怨,意外感到怀念。熟稔的亲昵措手不及,莫辞想笑,却差点被喉头的污血与奇异感受呛出了酸涩的哭腔。
“你来了?”莫辞说,“但漠这小子怎么没把你看住啊。”
声音的主人撑着莫辞的肩膀扶住了他,听到莫辞的嘟囔,一时间哂笑。在莫辞真的陷入昏迷前,声音的主人从光辉里走出来,阴影中显出了模样。
“你把我认成谁了啊,”但漠把人兜住了,手腕上绑着灵魂白条仍有温和的光晕,“哎,怎么就昏了。亏我还跑过来捞你,也没认清了我是谁。”
但漠咕哝着撑起莫辞,踩着断壁残垣,一上而去。
纸人抬得轿子还在外面,那座塔坍塌以后,不曾刮倒。四个纸人抬着轿子安然地蹲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