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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十八面萤石骰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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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有絮絮的交头接耳。
“跑了大的小子,还留有一个小丫头片子。”
“怎么处置?我们要去逮那个咬人的小孽障么……”
“先等等,刚听说大术士在近前。他要过来。”
垂首低头,压抑了声音的交头接耳停留在兰因果迈向会场的第一步上。兰因果的后面没有跟着薛成人。他身后空荡荡的,面前是四五十个举着火把闹事的领头们。
会场耸动起来,他们在同一时刻扭头转过来,注目凝聚在兰因果的身。
“大术士,大术士来了,”他们小声起了动作,如同浪潮分流,“快些让开,快请大术士来看。”
分成了两簇,他们自主让出一条小路。数量不均的领头们分在两边。兰因果随其走到了他们的中间。在那些人聚拢围向前时,视线越过了人流攒动,跃过他们的肩膀落到兰因果的面前。
面前是一个小女孩,瘦骨嶙峋,套着宽大的破烂麻布衫。小女孩杂乱的短发下,睁着大眼睛,眼神四处乱扫。小女孩徒劳的护住双臂,咬着嘴唇,按耐不住下巴的颤抖。
有人说,“大术士,我们只抓住了这个小丫头。”
“够了,”兰因果冲左侧小闹的人群抬手,“我有我自己的想法。”
再没有别的质疑问难。众目注视着兰因果走到小女孩面前,俯下身,撑着关押小女孩的铁笼上沿。
“和我走吗?”兰因果问。
小女孩慌忙摇头。
兰因果垂下头,大半的阴影将小女孩笼罩。
“你想走吗?”兰因果无声地动了动嘴,“我还给你自由。”
小女孩睁大了眼睛,极其小心地点了点头。
兰因果朝她露出友善的微笑,语气温和的说:“你先闭上眼睛。”
小女孩不敢闭眼。她惧怕眼前的迫害,更恐慌未知的磨难。
“你需要托付信任予我,”兰因果轻声告诉她,“你可以相信,奇迹会出当即显现。”
小女孩半信犹疑。她发现凶恶的大人们对兰因果的敬畏。于是她只能闭上眼睛,连同耳朵一起捂住,蜷缩进铁笼子最靠外的角落。
兰因果只是把手搭在铁栏杆上,轻推开一面铁架。
“跑吧,”兰因果的声音背后是无数血肉自崩,“不要回头。前面有一个通道,直着跑过去,你就安全了。”
小女孩不敢迟疑,摸索着钻出了那扇铁栅栏,紧闭着双眼直往前冲。兰因果侧偏着头,像是瞧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兰因果只是笑着,踏过血肉横飞、溅了满是血沫的土地,往深林更远处漫步。
他停下来脚步,抬头去瞧不远处颤动的枝杈。
“小姑娘走了,”兰因果说,“你可以放心,她去了安全的地方。”
薛成人藏在树冠里,不讲别的话,闷声说,“她是小妹,我小妹。”
“小妹妹去了安全的地方,我送她走的,”兰因果慢慢讲着,“小妹妹不愿意跟着我走。我就不强留她了。你如果不信,你就可以自己去寻。”
薛成人说:“你不怕我一去不回,把你的秘密告诉所有人?”
兰因果轻声笑了一阵子,“你不会的,你不会这么做。”
薛成人就安静了,不再出声去继续谈论这样的假设。
“她就叫小妹。”薛成人咕哝着。
兰因果仍然仰着头,和和气气地问他:“所以呢?你现在可以下来了吗?我们要走了。”
树枝颤动,从树上忽的窜出来一个小子,倒挂在枝干。薛成人刺咧咧的短发垂直着,双手环臂,浓眉大眼皱着盯向兰因果。他就拦在兰因果的跟前。
“我们能去哪儿。”薛成人问。
“我在即是家,”兰因果说,“你来跟随我吧。”
这种说法真是夸口。可薛成人听进去了。薛成人松开了眉目,向后一仰,轻快地追上了兰因果的步伐。
他们会去哪里?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目的地。
兰因果,世间的大能者。
兰因果是那个世界的大术士、旅行的过客。他联系着许多的因果,因果不能将他栓锁。未曾见面,却有听闻。听了就信的,如是者众。
那个世界留有兰因果的传说。
远途停留在一座城。那是一座被居民们赐名为属于道路尽头的城。
走过一处小村,过了奈何大道,就到了碧落。那个世界的碧落并没有熟识的那般可以称作城市,而是简单的一座小城镇。常驻居民并不比刚刚经过的黄前小村多很多。
抵达城门的时候,兰因果瞧着有两三个人成一簇,衣着褴褛而蓬头垢面,偎依在墙根。兰因果见到了,就轻轻的喟叹了一口气。他走上前,不顾薛成人在身边阻拦,驻足在这几个人的不远处。
“你们真正需要的是什么。要相信,只有真正的需求才会被应允。妄求和贪欲只会深陷渊海。”
“想让我们听你的?”其中有一个身量和兰因果相差不大的男青年站了起来,“理由呢?我怎么相信你不会转手把我们出卖了。”
薛成人阻隔在他们中间,言辞不善:“就你们?你们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吗?不过苟延残喘。如今有了活路还要分个高低贵贱?”
在那个人低头,对薛成人怒目而视的时刻,兰因果把薛成人牵到了自己的身后。
“你们的外在没有任何问题,唯独内里。你们缺少一部分灵魂,并且认为这是上天所降的恶意咒诅。”
兰因果说:“但是,你们忘了那个预言。”
“那只是一句缥缈的谎话。”
“你们的存在不是错误,”兰因果继续说,“你们是为了证道,为了成就那个奇迹才降临于世。不要质疑,这才是你们真正的生存目的。就现在来说,时候到了。”
那个青年男人晃了一下神,不可置信的上下打量:“你是预言里所说的那个执掌天命的先见吗?”
“没有真正掌控天命的人,”兰因果微微抬手,仿佛在伸手抚摸那个人的头顶,“每个人都能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天命。”
那个青年男人以一种质疑的目光打量过来:“那你来是为了什么。你既不能带来福祉,又不能重写天命。我凭什么要听你的安排。”
兰因果语气平缓的,“我来不是为了救一个人,也不是救一些人,”他如是说,“天命不应该被别有用心的人定义。我更不是为了重新把握天命度量而来的。”
兰因果说,“我来,只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拥有自己的天命,不被任何因素摆布的自我命运。”
在天门外,由天劫阻挡的另一个世界,恰恰佐证了不为灵魂完整而受逼迫的社会是存在的。可那个世界绝非真正的公平。可即便是那样偏颇而有失公正的生活,是由回忆构建的幻境中可望而不可即的梦想。
挺讽刺的,嗯哼?隔着虚空,但漠朝莫辞所在的方向瞧了一眼。我们可没觉得除了灵魂以外的地方都有公道。
这恰恰说明了什么。莫辞在虚幻里啊哈的笑了一声。这恰恰说明,人总:不能被满足。
叫做薛成人的那个假司命,要是沉溺于回想中分神听得他们的话,估计能被气的再过一番死去活来。
“夫子,夫子。”
依偎在城门脚下的五十个人同时抬起头,目光小心翼翼地挪移到兰因果的周身。
“夫子,夫子,”他们声音极轻,“天命在哪里呢?”
据观测来定方位,天命在这个月的第二个周日降于碧落。很难以置信,纵然兰因果带着薛成人走出望不见回程的长路,有百般的冗杂琐事,仍然能够追随着天命所致奔赴命理的终途。
难易程度尚且放在其次。
只是兰因果时常以游走的念书先生身份来工作,他更喜欢用道理温养身心的生活。鲜少有人知,在忙里偷闲的时日,兰因果居然能够纵观气象寻得天道伦常。
比起论得能力高低,他究竟是拥有了多么强大的精神意志。
不对,这不对劲。他们和兰因果实质性的灵海相碰撞时,感受到了丝缕不寻常的同类吸引。
但是,兰因果?不可能吧。兰因果尽管从未避讳过自己灵魂残破的事实,却也没有再主动提及别的有关自己来历的坏情况。
也不是不可能。力量与意念同为强大的能源,足以支持一个智慧生命的周转。纵然这是一个以灵魂完整为尊的世界,不排除有人会动用妄念邪术来试探天意与自然的包容底线。
总是会有人不甘于沉溺安逸,想要突破所有束缚,妄想一步登天。不是么。这难道不是耳熟能详的么。成功了将会被传颂盛名,失败了将沦为引以为戒的不堪笑柄。
可他们从未觉得兰因果会是在这样极端环境里养活的灵魂。
“有什么不可能呢,”兰因果转过身,留在了那五十个人的末尾,“来历并不是一个人品性命运的佐证。那些过往只是历练,磨练心性意志的试探。”
像是隔着朦胧缥缈的雾气,兰因果看到了恍惚在空气中的影。兰因果轻轻的笑着,讲话的语气沉稳,仿佛把那些苦果融进了一次次平和的呼吸。
他不在乎那些过去经历的苦难,反而当做随便一页记载的几行字,翻了过去。兰因果说,你再回望,凡是过往,皆为断章。
何必为了那些追溯不回去的事物念念不忘,徒扰了自身的心绪。
只是像喃喃自语的,兰因果对着模糊不清的他们留下了这句话,就转身走进了碧落。
厚重的铁幕城门在他身后合上,留了一道中间窄边的缝隙。墙影歪斜。等他们再一抬眼,见得天暗了。明星没几颗,有一道雪白带尾的白光划过皓月而远奔直冲。
这是什么情况。他们相视一眼,是斗转星移,时候变了。城门轰然躺地,溅起的灰尘中,晨光熹微,散退了虚浮的景。
现在是什么时候。天光乍破,空空的街道撕扯着回荡的劲风。
并不是天亮了。他们齐齐极目远眺,见到了流光扫尾的终点。有一条通天清白的光线,缠绕着丝雾,带着朦胧的雾瘴围绕一个聚点盘旋。尽管不能真的看清,可他们都能猜得出来,这是真的天命现世。
天道现世不一定是好事。尤其在无序的世道,没有得以尊崇信服的规律。若有珍宝,第一波奔赴而来的人会有贪念在心,必不可免的将迎一场生死殊斗的夺宝战。
地坑所陷的,是一颗近似于圆球的物体。他们凑近了一看,发现光源正中是一枚十八面萤石骰子。
天道?天命?不,这都不是。
落于这里的,是理。
他们同时仰头,目光随着呼啸而过的破空声一齐落在至高处的远方。那是声音的尽头。
漆黑的天空让一道模糊的窄线所划破,露出闪烁的、无以计数的理。不胜数的十八面萤石骰子倾倒,一颗,两三颗,从穹顶的另一侧淅淅沥沥地滑落。
尽管很难理解,但是他们透过假司命构造的幻象里,清楚的见证了回忆中的真实。他们目睹着兰因果在广袤无垠的夜幕里融为星河渺小的一点,却在抬手间撕破了世界掩盖真相的幕布。
名为理的晨星滑落,散在各地。
有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威严的气。“就此收手罢,尚能顾惜故交情义饶你一命。”年轻的嗓音,沧桑的腔调,无形间近在咫尺,却看不到声源出自何处。
“你掩盖不了的,”兰因果垂手而立,注视着理往下坠,“真相,真实与公正不会背叛所有生灵。”
“从来不曾有过你说的背叛。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过来。”
兰因果好像摇了摇头。他回答的声音很轻,却因为幻境的特殊性清楚传达到每一个人的耳畔。
“在这个世界上,以灵魂与灵力划分三六九等。大能者用自己的能力当做特权,私自划地,征收税利,苛刻对待能力不如自己的人。继而再、再而三,循环往复,这整个世界就是在以不正当的道德理念压迫所有人,就是一场无休无止、甚是离谱的霸凌!”
兰因果平静的说:“这当然和你们有关系。大能者为了维护特权阶级,在意识到不对劲时,把世间上所有为此诞生的理剥夺了。
不,当今大能者早就没有接触天道的权利了。你们为了一己私欲企图偷天换日,这样的心思岂能担得起为天地万物仰赖的司命?妄论公理公平,何谈辅以世间兴衰,你们当然求不到天道。
世人被你们哄骗差遣,以你们定的规矩为纲领。要是真有道理也就罢了。你们自己看看那都是些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字异却意同,无一不是淋淋血书‘吃人’。你们就是做得饮血啖肉的活计。”
总是语调难辨起伏,可兰因果确实很生气。他把所有的愤怒融进了句尾的每一次轻声叹息。
先前那道声音阴涔涔的响了起来。“果然你不该留,”那道声音近乎威胁的说,“就不该在你出世时留给你一道生机。”
“我此时站在这里,并不单是为了我,是千千万万的人醒悟过来,想要挣脱这本不该存在的阶级捆锁。他们甘愿给予我信仰的力量,让我划开掩藏在天命后的真理。”
兰因果低声地郑重承诺:“哪怕并不能做到绝对公平,那也不该被少数人以自己的特权限制固定住了阶级。每个人都是有思想的,不能依附在无谓的阶级爬梯上挣扎、或者一蹶不振的妥协。
我自认做不到绝对的公平,不能够真正意义上的不失偏颇。我愿意用我的全部换得真理降临,让每个人去选择属于自己的公平。”
“至于你说的,”兰因果抬起头,目光直直的盯着天边一个点,“我的出生与你无关。你并没有参与其中。你只是听得了风言风语就拿来卖弄。
我不否认在我诞生的时候出现了一些不好的状况。本该教养我的人因为那时候的伤痛在我八岁时逝去,近前人们欺凌,无端辱骂与迫害。这些都是我切身经历过的事情。
我无法辩白我的出生与这些并没有直接联系。但是,这又怎么样呢?正因如此我才了解了这世界不公平的奇怪,生来如是就对吗?何况根本不是理当如此。
真理被你们埋藏在天命后面。你们自视甚高,不愿意相信会有底下的人撕开这层假面。
或许一个人不行,两个人有些缺乏力气,再有三个人、四个人。那么千千万万的人,就会成为比你们还要庞大的力量。你们的终局就是这样最后一场审判,背叛真实的人总会被真相所伤,这就是你们避之不及的天命。”
“你又和我有什么差别吗?你也在炼化别人的命理增进自己修行。”
“我不会独占别人的命理,”兰因果立刻回答,“再怎么使用也是别人的事情。我不会干涉,谋取了这么久,我只想要还给所有人一个高自由度选择的公平。”
兰因果嗤笑:“至于差别?你何必如此贬低我的道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