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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假司命的回忆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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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杀了但漠。”
“还要我再说一遍吗?”王烨告诉他,“你手里有灵诀,你理应感觉到了但漠气息的消亡。”
“他是你的发小。他是,他是用生命予你信任的人。他……等等。”
一连串的质疑卡壳在紧随而来的思考上,封瑶想明白了。固然想透彻,可他仍然有些不理解。封瑶不明白王烨这样大费周章的是出于什么原因。
“他死了,”封瑶说,“却只是气息的消逝。他本身,但漠的灵魂还活着。”
王烨跟他讲:“你知道你在说一个悖论吗?”
“违背常理?的确是这样!”封瑶不为所动,“如果这件事的主人公是但漠,意义将完全不同。在但漠身上,无论会发生什么奇异的事迹我都不会感到奇怪。”
“哪怕我说了,是我杀的但漠?”
“我更想知道你动手的理由,”封瑶问,“原因呢?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总能告诉我吧。”
本来王烨就单是逗弄封瑶一下。和但漠不一样,王烨乐忠于多拉几个人混进这场乱局。他完全不觉得要避忌封瑶参与,缄默窥探天理的奥秘。
“首先,我可以跟你肯定,碧落绝对与那道天劫关系甚密,”王烨先和封瑶简单交代了,“诚如你所设想的,就是跟那些不知其所云的什么天道啊,天劫啊,互相牵扯,息息相关。”
当碧落的变化因素建立在“碧落是天道对世间容忍度的一次试探”这个条件下,其中一切法阵的运作规律,无关大小、或多或少全离不开天道的引诱。
于是封瑶想着,可能王烨的意思是因为但漠往天门走了一遭,易遭暗算。所以但漠在和王烨同路时着了迷惑法术的道,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无论怎么说,他们是经历过的了。途中肯定有变故发生,这是跑不掉的理由。然而留下来的人自然有很多理由给自己辩解,说是孰对孰错都浪费时间。
既然当事人还活蹦乱跳的,干脆先把人找到,当面质问才是比较妥当和公平的选择。
封瑶边嗯了一声,点了点头,“你继续。”
“继续?接下来就没什么了。就是非常主观的一些东西,”王烨耸了耸肩膀,“因为我很讨厌天道,所以我不想让天命降世。就这样。”
“这关但漠干事?”
“你猜,”王烨狡黠地笑眯了眼,“我不说了,说得太透彻就没意思了。我觉得让你猜会很有趣。”
在封瑶愣神的那一小会儿,王烨踏着轻巧的脚步从他旁边擦肩而过。看起来他不想再说更多的真相。封瑶就杵在原地暗自琢磨了一阵子,却被王烨拖着手肘往前拽走。
“你要是现在非知道不可,你自己问他啊,”王烨说,“他默许我这么做的。你就该问他这些事情,难为我干甚么。”
王烨推搡着他往前走,“你去找他啊,你自己去问嘛。”
“难道你知道他在哪儿?”
“不知道。可这又怎么了。条条大路自相通。往一个方向一直走下去,总会找到他的。”
王烨坚持他的观点,再三重申的同时不住将封瑶向前推走。
“走吧。我们走吧。在这里傻站着才是无用功,”王烨催促着,“这里风水不好,赶紧走。可别再生事端。”
封瑶妥协了,“你能不能盼着点儿好事情。”
“好事儿?我可不相信你的运气。你和但漠都一个样子,生来命格就带克字是吧。”
王烨还在说,“幸亏我命硬。命不硬的都不能和你们同路,容易被你们拉进坑里埋了。”
“没头没尾,净是乱说。一派胡言。”
“诶,别不承认。瞧瞧莫辞就知道啦,”王烨摆了摆手,轻飘飘的说,“一条路走着,走着走着人就没了,八成他还得要被砍掉一条命。”
莫辞?莫辞的命理蒙着不可说,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莫辞同样是硬挺的命数,却没有韧劲。过刚易折,多少困难尽数叫他不吭气的闷头单抗。
“你要遇贵人。贵人恩情重千斤,能渡劫救你的命。”
他始终没有忘记这句话。
这句在他幼时,对生母仍有记忆的年岁里,常常响在耳畔的喃喃细语。莫辞挥手掐诀,踩着风火凝聚的平台,一步步走向了那道闪烁的浮空河。他在踏出第一步的刹那转了身,偏头瞟了一眼但漠所在的位置。
假司命挥手写了一个“燚”飞了出去,四道灵火收拢围困,里面圈了一个小小的身影。那个吞没在火烛摇曳里的是但漠。但漠站在拂槛倒悬的狭窄平台上,局促的将其立起脆弱屏障来自保。
四面灼烧灵火,滚烫的烈焰不是寻常手段能够平息的。但漠皱着眉,搓着手臂试图眺跃火焰。心领神会的,他看见了莫辞,仰着头与莫辞的回望对上了目光。
莫辞说过。莫辞曾经张扬又自信的承诺过。莫辞说,他不会让骄歌和但漠出现任何威胁生命的问题。
于是但漠眨了眨眼。他忽然远离了那些不断刺激神经、遏制呼吸的紧迫感。他调整呼吸,视线从望不过去的火墙下移到脚下踩着的石台。
“好吧,”但漠低声自言自语,“我可以做到,我能够做到。”
灵力充沛有一个好处。
但漠顺下来呼吸,平心静气地聚拢灵力往下探。既然灵火灭不得,总有别的方法跳脱当前的局面。
尽管不会使用,不能操纵全部的力气,可是灵力就是属于他自己的。纵使是幼童,也清楚大力出奇迹的道理。少有即时法阵能够一直承受源源不断的灵力灌输。
既然不能求得解法,那干脆就不解了。直接把它废了同样能达到目的。左右不是属于他的东西,但漠毁了同样不感到疼惜。
转瞬之间,骤然凝聚的强大脉冲撑开了法术回路,甚至不断在膨胀。已然超出了灵力循环所能承受的能量。
璀璨的爆炸中,噼里啪啦的响,零七八落的掉散。但漠仰起头,碎开的星火中一眼望见吞没的暗云汹涌。
不断爆炸的银河中,陡然立起三个成型的象形字。巨大的三个字化作了元素,分别是“獗”,“渺”,“残”。恶极的字穿梭在银河,凌冽的利锋刺透了来回落撞的雷闪落星。
其中有白毛黑纹的兽,浑身带电,脚踩阴云噼啪,眼如幽光乍现。那凶兽在银河内横蹿直撞,毫无章法,身形迅猛若急雷,动作雷厉风行。于暗处撑开的耳目、张开的爪牙,好似攀附其周身鬼魅,如影随形,不得甩脱。
又有刀戈环绕,武库兵器森森。见缝插针,附以落网际遇就围其而上。水患将至,迷雾陡然升起,浑浊而寻不见其真迹。
忽然有风往上拱,不断往上抓撵起了,如同被人夹住了顶封。忽而下有施压,轻轻提起,却一掌拍下去。迷雾、洪涛、银河,已然辨别不清,淹没在屏息般的沉寂,后有猛兽利爪现行。
尚有一行隐秘的小字,用灵力所书写,托在三个大字的正下面。
“一粟压沧海”。
忽而一束灼目的亮光穿刺其中,假司命蓦然回首,眼睛正当聚光汇拢。假司命立时眯眼脱离了视距。然而不及,恰好让出一线生机。莫辞理当注意到擦肩而过的一瞬光影。
察觉出不对,莫辞没有任何迟疑。莫辞往旁侧的虚空一抓,顷刻间,顺而风乘一股劲力把他向下方的另一侧刮扯碰壁。
“嘿,轻点儿,”莫辞低声咕哝,“我是一个伤员。这一撞还怪疼的。”
没能听见任何回应。
于是莫辞抬头,看见一把剑嵌进石壁当中。原来是若水剑。剑身通透蕴着着光泽,嗡嗡作响。
莫辞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们去接但漠,”莫辞拔下若水剑,“我把灵石给但漠,你就带着他离开这座塔。”
若水剑自剑柄连接处,往上逐渐荡开光晕。莫辞扶着墙壁站定。他远观阴云间杂的银河,紧皱眉头,眉毛狠狠地下压眼目。
有点儿麻烦呢。莫辞想着。
左手持剑,右手浮空一挥。莫辞捏了一个诀召灵,蹬壁便直冲阴云中心。
刚刚站稳脚跟,但漠诧异的偏头去瞧,视线捉住了一闪而掠的光亮。倏忽间,但漠下意识探出手去抓,若水剑舒适善握的剑柄滑落掌心。
你怎么回来了?但漠险些要捧不住若水剑。
那会儿确实有逞能的想法。
但漠想着反正他的命多的很,不缺一条给莫辞还人情。但漠当时就打算独自对抗假司命的判官笔和记事录,直接当面从假司命眼皮子底下抢夺回来骄歌的灵石。
显然莫辞不是这么想的。
“我说过,也和你承诺过,我要你活着带骄歌出去,”莫辞说的固然快,但是咬字清楚、掷地有声,“既然我说了,我就一定会完成约定。”
“我不会死,我的命比妖怪多。”
“全当我承担不起任何失败的可能吧。不单是因为你。如果你在其中出了半分差错,不能及时接替我的位置。你会害得我们三个人都葬身在这里。”
莫辞说得云淡风轻,暗地里用了力气。但漠并非痴人傻儿,自然能听出他话里话外的狠劲儿。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莫辞托住了但漠即将倾倒的背脊,“你必须给我活着。就这一条命,必须给我活。”
距离脊骨脱离皮肉的刹那,五脏六腑都被骨刺牵动,但漠艰难地吞咽下一大口涌出的喉头血。喑哑的嗓子想撕扯出温吞话,结果全叫莫辞一推淹没。随着一声压在后槽牙缝隙里的痛呼,但漠猛然睁开眼,却见莫辞把若水剑塞进他怀里将其推远。
“你在那边守着,”莫辞语气堪比命令,“看仔细了,睁开你的大眼睛。看到灵石抛过来就接住了,然后跑,别回头。”
但漠对着莫辞的背后尽力大喊,即便依然嘶哑微细:
“那你呢?你又要怎么办!”
“呵,还担心起我了?之前不是怕我动手残害你们么。”莫辞戏谑着。
莫辞最后留了一句,“还真能有人担心我。不错,值了。”
但漠的视野里所见的终幕,是莫辞的背影。
周围陡然立起高大且发亮的铜墙铁壁,灼目的顶上,悬着一只古朴的金钟罩,没有任何花纹。阴云中探出一颗雪白掉鳞的蛇吻,银须粗如麻绳,氤氲盘桓。看不出真貌的白蛇缠绕金钟罩,庞大的身躯任阴云掩藏。
先前的瀑布流不尽,下有一道无尽深渊。四面环水,水涡囷囷。光彩奇异的中央,是镜面的空间,无底的坑陷。银河中有雷火击打穷凶极恶的疯兽和刀光剑影。
看不见莫辞了。在这样的洪荒猛兽当中,莫辞就是渺小的,难以清楚见得行踪。
同样看不见假司命的身影。然而遥远的地方,可以顺着法术走向发觉假司命的所在。
但漠只能看见有一颗极易忽略的小黑点。正对着浮空的,那只横堵高塔直径空间的黄金瞳。小黑点是莫辞,莫辞悬浮在单只巨眼的瞳孔正前方。
“逆天而行?天命难违?”尽管距离远,但漠仍然清楚的听见了,“你不如来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天命。”
“一粟压沧海”,但漠却真实的目睹了。
莫辞仅仅是轻轻地抬手,单伸一只手,两指虚指黄金瞳的瞳孔。
倏忽的,所有的事物开始破碎,连同眼前不立体的景象。
从裂缝中咻飞出一道细小的光线,但漠连忙小跑数步,伸直了手臂全力去够。白布腕带泛起相同的光泽,但漠感觉手心砸了一颗小石子就即时握拳要转身遁走。
没能跑得过白光笼罩,但漠与高耸的塔一齐叫光芒尽数吞没。
还叫我自己跑出去。但漠在护住手腕的刹那还在心里嘀咕。我能跑的出去么。莫辞都没有给我逃跑的机会。
天谴的力量超过了他们的设想,没有一个人躲得过。他们或喜或悲的,情绪都在失去感知时被剥夺。全部混入其中,全数吞纳进了无穷尽的天命。
看到了什么?自我感知损坏了,却融进了崭新的东西。
极目观望,他们远眺光芒退散的地方,展露出来枯树乱草坪,从里面滚出来一个浑身青紫交杂的脏小孩儿。是一个瘦小的男孩。小男孩眼神恶狠狠的,擦去了鼻血的手撑在地面,却站也站不起来。
他们没有实体,没有自己的思想。他们失去了感知能力,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虚浮于无所有。
走来了一个人。光随之逐步退散,露出了来人莹白的衣摆,挺立的身形,乌黑的发梢带着微卷。他们和小男孩一起抬头,瞧见了那个人顶着阳光,有些耀眼的模糊面容。
“小子,”那个人蹲下来,直视着小男孩的双眼,“你怎么还没有死。”
小男孩攥紧了拳头,枯黄的草叶边沿划伤了他的虎口。
“你比你妹妹的命硬些,”那个人的手搭在膝盖上,“有意思。起来跟着我吧,我叫你生活。”
小男孩嘶声质问:“妹妹呢。”
“你妹妹被他们抓走了,”那个人忽的提起了,“这样吧。我去放了你妹妹,你跟着我走。”
“我能相信你?”
“你必须相信我,”那个人语气含笑着,却很生硬,“在这个尊大灵魂的世界里,你的灵魂是破碎的,你妹妹也是。你觉得现在除我以外,还有谁会不求回报的主动帮你呢?你现在还有时间仔细考虑我的建议。”
“我有名字。我叫——”
什么?声音太小,他们和那个人一样附耳去听。
“薛成人,”那个人站起身,“起来吧,我赋予你独自生存的权利。站起来,和我走吧。”
神奇的是,有一股无形的气力托浮着,环绕在薛成人周遭,把薛成人撑扶起立。薛成人惊诧地环顾四周,终了抬头看向那个人。长身玉立,自有气度。他们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面容。
“我是你的夫子,”那个人温和地讲,“就当我是兰因果。”
兰因果居然有赐福的权能。
言灵只有远超三界以外的人才能做得到。言灵已经脱离了任何能够描述的力量设想。言灵的力量浑然天成,无法复刻,属于不可说。
这是一个与他们世界截然不同的地方。没有最初的平等和公正,这是一个以灵魂为尊的世界。如若是一个灵魂残缺的存在,会被迫害追杀、剥夺所有权利,沦为比奴隶更为低劣的污秽。
不公平又没有人会为其争斗申冤。所有人都默许这是理所当然的,约定成俗的公道。
这是一个极端到扭曲的世界。
其中最为讽刺的,站在这个世界力量制高点的人,却是一个生来灵魂就只有碎片的残缺品。
“那就是我,”兰因果在前面走得很慢,“从来如此,我觉得不对。既然改变不了固执的思想,那我非要去登天与天道争辩个清楚。”
“质问天道?前所未闻。”
疯言疯语。这真是一个癫子。
“你现在知道了,”兰因果轻快的说着,“如果这一切都是天道明里暗里的操纵。那不如由我来改了这个天命,还给普天下一个真正公平公正的芸芸众生。”
大言不惭。他们嗤之以鼻。
薛成人紧跟着兰因果的步伐,眼睛亮晶晶的。薛成人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言论,直到过去所有对他的逼迫不是出于公道,而是不公。他作为亲历者意识到兰因果即将成就的事是何等伟业,追随的脚步就变得越发轻快。
“现在我承认你了,夫子,”薛成人低声的说,“兰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