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奠 ...
-
“你们是为了天道来的么?”
同一时间抬头,他们看见了有一个瘦长的人,穿着深褐色的长袍斜倚在墙侧。石台拂槛同样倒立,他就抱臂立在那里。那道瘦长的身影后面,有一面莹蓝色的光幕,笼罩在一堵窗棂。
“这是假司命?”但漠轻声问。
“应该是了,”莫辞伸直了手臂护着他,“他不是我们这里的人。”
“我当然知道。按照之前的情况总结来说,他是我们的敌人。”
“不是这么简单。他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
但漠睁大了眼睛,暗地里伸出灵识去探看。假司命尽数回挡了下来,屡屡碰壁,是类似却不雷同的法术涌动。尽管不是每个人的灵力使用全然相像,可同根同源。假司命所拥有的明显不是那般灵法。
“我相信了,”但漠压低了声音,“但是,这怎么可能?另一个世界?他为什么要来抢这里的天道。”
“好问题,”莫辞轻叹,“我也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但漠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时间提供给他们闲聊。于是但漠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说,我当然知道。
何为天道?掌管众理的命脉。
太初有道,为天地万理。道孕万物生生不息,皈依正道于泰平。天道是众生的终极。即便没有任何记载,然而口口相传,本源的记忆扎根在基因。
没有任何人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甚至没有任何雕刻与描摹。天道就是存在的不可说。
“小子们,”假司命见他们久未动静,再次朗声道,“你们是为了天道而来的吗?”
莫辞质问:“你凭什么抢我们世界的天道。”
于是假司命站直了,伸出左手,掌心向下。手心浮现一颗菱形蓝晶石,荧光大盛。但漠不自觉屏气,被弹飞的灵识触手直冲撞上了晶莹的蓝幕。
“何来抢一说?”假司命的咬字极其用力,“天道自有他命,难道还能受人操纵不能?我仅是追寻天道所致,携天命代理世事。却听闻,有狂徒妄想独掌命理,可笑至极。”
“天道?”但漠轻声的问出疑惑,“是他手里的那个吗?”
“那是他的灵力,”莫辞沉下了眼色,“还有骄歌的。你应该感受到骄歌的灵魂在哪儿了吧。那道蓝幕,他就在蓝幕当中。”
一时间,但漠惊讶到提尖了嗓音,却强迫自己压下音量,“你让我去假司命后面去破坏寄存器?”
“你说你在秉天道行天命,实在荒谬,”莫辞冷声呵斥,“还自冠正名。你甚至不曾在这个世界存在过,却敢妄断世事生杀。你才是应当受责骂讨伐的狂傲恶徒。”
世事生杀?但漠感觉奇怪的瞅了一眼他,是指骄歌吗?
可是,骄歌也不算全然干净啊。
果不其然,“秉天定命,”假司命宣告,“骄歌不守他的道理,行邪术走窄路,偷了他人命格来逃避其命数。这就是错。
为皈依正道,我的做法何错有呢?不过是你们想要摆布天道来满足了个人私心,逆天而为却不顾惜累及无辜。当真是无情无义,自私至极。”
“看起来,我们是没办法和平相处了。”莫辞再次紧握其他手指,绷直了食指和中指。
假司命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叹息道:“执迷不悟。”
比起宣战,更先到来的是漂浮的象形字和蓝色闪光。星星点点的浮光在中央拉开一条细河。但漠叫莫辞单手揽在身后,不能动弹。他眼睁睁看着,那道闪烁的河流所阻挡的,对面拔地而起了一个硕大的象形字以遮天蔽日的压袭。
“垒。”是垒字。莫辞喃喃着。
这又是什么情况。
在海啸般下倾的威慑中,但漠不自觉睁大了眼睛。一动不动的,他盯着法天象地的象形字。这究竟是什么奇异的咒术,居然不曾见过其描述的记载。
念在假司命是异世界的过客,兴许这样的神秘法咒是来自于未来的某个时间点,又或者是隐藏在更改了世界线的过去某个阶段。
“召震,”莫辞抬起另一只手,横画一道,“风雷,益。”
银河忽然其中呼啸爆闪,荧光炸开了,其中有雷震轰轰,风声席卷在周身的波浪。波涛汹涌,滚动着滋滋迸裂的雷声。风雷往上推举那道银河与单立一个象形字顽强抵抗。
“准备好,”滋滋的嘈杂声响里夹杂着莫辞的声音,“我送你出去。”
逮到了这句没什么重量的话,轻飘飘的叙述蹿进了脑袋里。但漠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反问,“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可不会飞啊!”
“活着把哥儿带回来。”莫辞说。
单手反勾住肩膀一侧,莫辞在掐诀的同时扬手甩上,对着蓝荧幕的方向掼去但漠。身形穿透了亮河中的风雷,略过了象形字之间的间隙,冲撞那道莹蓝色的幕墙。
玻璃破碎的刹那,但漠下意识往周围竭力扫抓,胡乱把住了一条栏杆。他在强光渐去时缓慢地睁开眼,适应了环境。但漠抬头去极目张望,瞧见骄歌灵魂的边角,正随风翻卷。
暴起青筋,攥了一股劲力冲上扳,但漠撑着塔檐撑地起跳。莹蓝色的光幕砸出细密的龟裂。但漠的视线匆促扫过周围的屏障。
再没有多余的时间了。假司命已经超脱于普通五感的程度,到了感观通灵的境界。纵使有莫辞抻拉着他的大部分注意力,而他发现但漠绕后偷袭只会是时间问题。
时间太紧张了。
该怎么冲上去。视线在但漠起跳的刹那略过那一侧壁垒,他逐步掌握了腾空的节奏。但漠简单的思考了一下,最后鼓着腮帮子憋着一口气。
提臂护住脸的刹那,他用手肘和膝盖冲破了那面泛着破碎荧光的幕墙。
这就是他的办法。无论结果会是怎么样,哪怕假司命转身再抓过来,也要一同撞进他亲自布置的陷阱。
霎时间,比意识率先出手的是肌肉本能。但漠立刻伸出手来以掌扒地,四指划翻了四道不深的勾痕。他回身吃了一脸土才手刹站稳,得以松开力气去打量环境。
幕墙后另有一方天地。
幕墙是封印结界的门。结界里的地方很小,是一处洞穴。四壁与上下全是幽幽的莹蓝色,隐约能看见光亮,却不大清晰。
白色的、游移的影。那道如同白水母般轻浮的灵魂夹在幕墙残破的缝隙。浮白的、轻盈的、流动的,白色的灵魂斜倾着舒展,以一种仿佛在向底上升的姿态垂落。
“骄歌,是吗?”但漠拍去了手上的扬尘,“莫辞让我带你走。”
游魂不会说话。但漠觉得他是听懂了,就伸出手扯了扯游魂的一角。
但漠想着怎样才能叫灵魂像是卷轴一样把自己卷起来。却不料趁他走神,灵魂顺着他的指尖化作一股拧成结的白绳系在手腕。
这样啊。但漠新奇的很,低下头多瞧了一眼。居然还能这样变化。
他深吸一口气,往后错了一步。
但漠踮起脚尖,提腿迈出大步开始奔跑。他纵身一跃,缩身穿过“巅”字的间隙。高峻的山体翻转倾倒,滚石和泥流与他擦肩。但漠跃进了那道迸裂着奇光异彩的银河。
“我带回来了。”但漠伸展着双臂纵身下跃。
站在那里的莫辞抬手抓住他的一条手臂,顺而甩他在身后。莫辞只是轻巧地扫了他一眼,余光留给了手腕那条白布结。莫辞摇了摇头,不着痕迹的,浅浅的叹了一口气。
“不全,你手里的不全,”莫辞沉下眼神去向高处望,“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灵魄在那个司命手里。”
几乎同一时刻,但漠往后连错有数步,与莫辞拉开距离。他心有余悸的抱住手臂,不愿意再叫莫辞突如其来的把自己抛上去。
“偷袭倒还能说可以,”但漠明确告诉他,“你要我从假司命手里硬生生撕下来那块灵魄?拜托,我前不久才活过来。一个人可没有那么多条命。”
“我不会这么做,”莫辞解答,“即使你现在的力量很强大,可你对灵力的把控不足以支持你去抵抗那个司命。你没有那个能力。我也担当不起这样的风险。”
“你在质疑我的实力吗?”但漠质问。
“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和能够灵活操纵这样多的力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你现在仍然不能熟练使用术法,能利用的灵力有限。对于你现在来说,你空有巨量的灵力却不足以驱使。若再被人下了禁咒,你与没有法术的普通人无差了。”
“我不是在质疑你的实力,”莫辞说,“我要确保全程万无一失,你不能成为其中引起变化的诱因。所以你守在原地,记得保护好自己,还有骄歌的灵魂。你们留在这里。”
但漠没有追问莫辞“你呢”。比起言语,他先目睹莫辞两指召令,灵力卷起的风浪托着莫辞的身形。而但漠见到了,陡然间,酒水如涛从高处浇灌而直落,如同瀑布临面。
在底部,又是颠倒的塔尖,聚拢的酒水荡起涟漪一圈圈。波纹推阻到了墙壁前。斑驳陆离的水光自中心向外晕展,看不出规律的法阵吞没了所有注意力的偏侧部分。
苍老的、悲戚的远古怒号,隐隐约约能在酒水瀑布里见到一个象形字的模糊形状。那是一个“奠”字。以酒水为祭坛,万物作证,祭品就是假司命向天道所摆上的一切。
但漠不忍的低声斥责,“疯子。”
祭品就是他们。
“刚刚那是什么动静。”
同样是听到了这声震彻地底的狂乱吼叫,封瑶闻声心里一紧。他侧过头,目光偏移到不自禁询问的小少年。
封瑶旁边的小少年是王烨。
先前探查死门那座高塔时,四个小男孩全在那里中了陷阱而分散。
莫辞是为了寻找母亲的线索、而后是要救回骄歌才来到碧落。可另外三个人仅仅是不知道路途,只能跟在他身后胡乱参入了七座塔的探索。
刚刚碰头的那一阵子,没有人会阐述走散期间自己所经历的事情。不说,就不曾有人过问。
封瑶在逃出凶门那边的鬼打墙迷宫时,恰好与王烨打了一个照面。他见王烨只身一人,无需多言,就并肩同路去寻迹其他人的踪影。
刚走没有多久,就碰上了地憾,听到遥远的、源于地底深处的哀嚎。
“地震了?”封瑶伸手扶着王烨上方的墙壁,“不能啊。地震可不像是会有这样的动静。”
剧烈摇晃的地壳让本就摇摇欲坠的墙壁徒增裂隙。顶上已经开始碎落土石滚块了。封瑶拽着王烨率先躲到一处顶上叠成三角区域的墙角里蹲着,等候大地平复了心底的愤怒。
纵然知道封瑶自小在外打拼,是他们当中独自闯荡最久的那个,可王烨还是没想到封瑶会用肩膀和背脊把他护在墙角的最里面。
尽管是很感动,他慨叹封瑶能够条件反射的自觉要去给予拼尽全力付出的保护。但是,王烨还是想说:
“你为什么不使用灵力呢?碧落又没有设立法术限制。”这好像并不是必要的行动。
显然这并不是潜意识里能有回答的问题。封瑶诧然地眨了眨眼,没能立即有动作。而在他说话以前,又有体积不小的碎砖破瓦淅淅沥沥的要坠地。
不假思索,封瑶立刻挺起背脊撑出一段距离,有锋利棱角的碎砖瓦砾尽数弹砸在他的身上。王烨让土灰呛了一两声。扬尘沉地,他才看见从封瑶肩膀下面散落的渣屑。
“你说的没错,”封瑶缓慢地活动他的肩胛处,揉着肩颈附骨的薄肌肉,“我还是学不会先用灵力防护。或许我比你更不像是一个灵修。”
作为一个货真价实的体修。“我不觉得这是对我的夸赞。但是我接受你对我能够熟练使用法术的称赞。”王烨这么回答封瑶的随口胡诌。
所以起身的须臾,封瑶听到了王烨的话,奇怪地抬眼扫了一下他。
“或许我该适应你总在奇怪地方突出的较真。”封瑶冲他伸出手。
“你早该这样。”王烨意味不明地答应着。
他一把抓住了封瑶伸出的手,借着封瑶的力气把自己支撑起来。他们一同低下头来,专注在身上左拍拍、右抖抖。趁着整理仪表的短暂时机,他们蹭没了手心里的余温。
兴许碰面不是这样形式的话,他们会是两个很合拍的好朋友。
最先应该忌惮的人理当是王烨。可真正起疑心的是封瑶。现实绝非理应如此的设想,眼前的情况却是颠倒了。然而他们默许这样的奇怪误解去自然生成。
王烨说:“谢谢,我没想到你会这样舍生取义。”
封瑶哑然,他一时间无法分辨夸奖的真实性。他就只好干巴巴地乐了两声,回应了王烨那句真假参半的答谢。
出了位于死门的那座塔,他们在凶门迷失了很久,却仍然不能寻找到出路。
不能责怪封瑶多疑。只是有记录短片佐证,碧落本就环环嵌套许多的陌生法阵。其中就不乏幻术。
在这样的背景下,封瑶比起怀疑王烨有疑心,更多的是关于王烨的真实存在。如若王烨是碧落塑造的幻觉,封瑶断不能与他太亲近,容易引入歧路再不能出。
可王烨毕竟是但漠的发小,是刎颈之交、能托付身家性命的交情。即便有可能是引诱歧途的幻象,封瑶不能眼看王烨面临危险于不顾。
你为什么要救一个本和你毫不相干的人?你不是这样有闲情逸致的秉性。
不是体修,做不到血肉骨骼重塑以炼兵器。封瑶是血肉之躯,肌肉神经通感很好,没有任何阻碍类的问题。他会痛,在背脊挺出撑顶时,断砖碎石滚撒骨肉,会流血撕疼。
起身的刹那,肩颈肌肉的脉络活动不畅,封瑶差点扶不住墙壁狠狠地摔进杂石堆里。王烨的手臂还叫他拿着,让他拽了一个踉跄,险些跌回了原地。
“不是吧,”王烨有些稀奇,“你这,身体素质这么差劲的吗?”
封瑶再次不住反思,他当时为什么要脑子一热去保护王烨。果然是和但漠厮混久了,连他都忍不住去关切周围人的身心安全。
“我又不是体修,”封瑶的的确确地告诉他,“我的□□很脆弱,会受伤会痛会流血的,好吗?我现在就能给你呕出来一口污血。”
听出来封瑶并没有恶意,王烨一边佯装嫌弃,一边探出手来扶住他的肩臂。王烨托住了他的右臂,把他强硬的拖离了那个坑陷。
“我和你说,我有轻微的洁癖。你非要吐的话提前和我打个照应。不然的话,”王烨沉默了一小会儿,“我也不知道我会有什么反应。”
“你就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吗。”
“我又没逼你过来,”王烨理所当然的,“是你自己非要过来的,别想拉我来让自己安心。我可不承担多余的罪责。”
“行吧,”封瑶呛了一口血,“算我欠你的。”
王烨耸了耸肩膀,终究还是没把封瑶甩了出去。
“但漠呢?”
极其突然的,封瑶在王烨旁边轻声的发问。
“但漠应该和你在一起,你们一起走散了。怎么我只碰见了你。”
王烨不答反问,“你这么笃信但漠一定和我在一起?”
“其实你们身上有我亲手所造的灵诀,”封瑶说,“不会有错。但漠在哪里。”
近距离接触能确定眼前的人不是幻觉。那么就更令人生疑了。封瑶放弃了他谨小慎微的行事准则,直白的去质问但漠亲信,只为了寻找但漠的去向。
“他在哪里。”封瑶问。
“他死了。”
王烨回答他。
“他被我杀了。”王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