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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鬼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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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然让我来讲述,没有问题,”莫辞停顿了一下,“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但漠随口应付。
“现在你对我们的相处了解有限,你与我的信任并不可靠。即便我告诉了你,我知道的全部。你不一定会信。
既然你不相信我,那还期待我说什么呢?我又没有闲情来自言自语。”
没有给他思考的余地,莫辞实实在在的告诉他。
“与其问我,不如我们先找你能够托付信任的人,”莫辞和他讲,“让你可以相信的人去叙述,比我的空谈更有说服力。
从寻找同伴的角度来说,我们的目标一致。你和我同行,是当下最能两全的办法。”
但漠不禁发问:“这就是莫家的行事风格吗?”
“什么?”
“这样表面客客气气,实际上自说自话的把每个人安排好了既定路线的作风。好可恶啊,”但漠如是说,“难道说,这是莫家的做法?确实独树一帜,别具风格。”
莫辞支着下巴思索了一阵子,才想起来要回应但漠具有个人情绪的评语。
“居然被你看出来了。或许我应该辩解一下,我只是想要以恰当的方式短时间解决麻烦。毕竟我是莫家少主。
即便我再不喜欢自家人,总要维护一下莫家的颜面。”
总是觉得不对劲,但漠仍旧无端端的想说些什么。他的脑子尚不在性能极佳的时候,很多事情只停留在感知而并不能想透彻。莫辞饶有兴致的等着。
直到他们同时神色一凛,敏锐的觉察到三里地的异状。
“又来了,”莫辞向木桌俯下身,“别出声。”
轻声的呼气吹灭了莲心的烛火,莫辞起身踱步到了但漠的背后,手指轻飘飘地抵在后者右肩。
莫辞用劲儿不大,却叫但漠不能离开座位。但漠勉力仰起头,目光去瞄莫辞的下颚缘。
莫辞没有回答他,只是竖起另一只手的两指,食指与中指悬停在上唇。
跺地而地憾,扛旗而招风。狂烈的风横冲直撞,往后撕扯,气流拽着红绸幔帐角力般的掼跤。
铜铃振出急促的节奏,不安稳;符纸人未曾停步,依然踮着脚大摇大摆的占了街道的半边。
难不成是映像里记录的那些骷髅?
旌旗蔽空,白幡摆动。马蹄砸地,脚步轰雷。来的是身披甲胄,手持巨刃的人形,关节处活动的联系是以法术来燃烧的灵火。
那路人马身型高大,上半身的影子在红绸幔上叫暗淡的光亮拉扯得更加曲折奇异。
灵火里振作出最古老的吼唱,“回避,回避!阴兵借道,诸君退让!”伴随整齐划一的踏步声,是来自远方那苍凉的老腔。
这是怎么了。
忽的肩膀一松,但漠正想要转身探看,却被突然下掼的重力滞住了动作。
红绸幔子于落空中折半飘荡。
但漠撑不住而侧歪的刹那,他从扬起的红绸中窥探到青焰攀附着的战马小腿。熊熊燃烧的灵火马蹄轰然砸地,碎石溅出火星。
这是发生了什么。
但漠诧然的眨了眨眼睛。
符纸人单膝下跪。大轿的底部稳妥的悬停距离在路面一指的距离。
那队人马高大的身形足以将他们遮掩,他们平视张望只能看到那队人马的腰部高度。
喂,快点儿过来个谁能给我解释一下。但漠在心里无力地呐喊,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停了。后背有风,道路岑寂。莫辞拨开红绸踱步而出,缓慢坚定地停在那队人马的正前方。
那队灵火兵从中间分出一条窄道,让路给领队少将近前。少将拽着火作链系的缰绳,居高临下,空荡的头盔里灼烧着幽幽青焰。
少将手持巨斧,单手背负,嘶声问着:“何方宵小胆敢拦路。”
莫辞仰头直望头盔里跃动的火心。
“我来领骄歌回家,”莫辞朗声命令,“请,把骄歌还给我。”
灵马喷出白雾般的鼻息,威胁性的耸着鼻子,吭哧大喘着气。
火焰噼啪的摇曳着,灵火里叹出少将青涩沙哑的嗓。
少将说,“你可知你拦的是什么?小子,本将乃奉天道而行,天命至此,可不是你能一己之力可挡的。”
“天道?斗胆问了,你们奉行的是什么天命。”
“骄歌,偷天换日。其人因出身不洁,妄图与他人取命而代之。为是不公不正、无道无理。我等奉天命特来矫治偏离原轨的命数。”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莫辞掷地有声的重复,“我问你,你们奉行的是什么天命。”
“司命承天道所示。”
“司命?”莫辞哦了一声,“碧落那个假司命。”
“大胆!竟敢口出狂言,劝尔速速忏悔!司命的指使岂非你这黄发小儿可妄断?!”
“呵,有意思。一个假司命,一个混乱至极的天道,竟然让你们这一群死人作弄了活人的性命。当真是可笑。”
莫辞冷声呵斥。
“你们应当退让!回去吧,带着你们的执念堕入轮回!你们本不该以这样的姿态重现世间。”
这边看了两眼,那边探望了几下。但漠悄悄然贴近大轿的支柱,目光隔着红绸隐约看清了当前的局面。
很混乱。他只听到什么司命、什么天命,兴许与生长脑干时他无意丢失的记忆有关联。
这都是什么玩意儿。但漠已经不记得是他第几次在心里暗暗地唾骂了。
有这样诡谲的经历。即使后面碧落重建的完善,甚至比原先的更加完美,但漠决计不会再来。
着实诡异。哪怕是基于故土的全然陌生境况,同样算是故地重游。但漠的应激反应已经到了光是产生联想就会犯恶心的程度。
更要命的是,他被困在轿内了。但漠赫然发现他无法自如活动。
“交出骄歌。”莫辞说。
“绝无可能。”少将答。
“便是多有得罪了。”
拱手送了一个懒懒散散的礼,莫辞向上虚握,竖起两指而指尖冲天。
少将低喝:“你是要逆天而行?”
“我不信命,”莫辞如是讲,“我只是想要这么做,就做了。”
本在寻出轿的办法,但漠察觉情况不对。他匆匆抬头,昂首而张目远望。
但漠看到了本就昏暗的天色陡然围着一点中心开始搅动。中心向下,如同烟雾缭绕,延展于两指间,借莫辞与地面连接成线。
法术挥动灵力而起阵,场面足够唬人。但漠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经过静下心来的一番细细观察,他才放心了。
莫辞还没有动真格,眼前景象单是为了示威。想必真正发作这样的法术消耗不少,不值当为了拦路耗用半条命。
灵力骤然大起,少将的声音被曲折了断续。
少将说,“他不在这边。”
“不可能,我能感知到他的气息在你那里。”
“只是躯体。躯体不过是一张随时能被替换的皮,”少将确实告诉他,“他的本尊,那个小子的灵魂在司命手里接受净化。你现在赶去或许能挽回他的一线生机。”
立时垂手,莫辞怅然松了一口气,法术止,灵波平息。莫辞并没有即刻动身启程。
面对少将直直的指向他身后,远处那个耸立的高塔时,莫辞不为所动。莫辞向灵火军队们伸出了一只手,手掌摊开,指尖冲外。
“把骄歌交出来,”莫辞说,“还给我。”
躯体有什么可重要的,不过一副随时能抛弃的旧皮囊。少将显然不能理解莫辞的执拗。
灵魂是可以重铸□□的,而灵魂却是世间唯一。轻重顺序合该是摆在明面上的,不得由他任性抉择。
莫辞是一个明眼人。他看出那些聚魂鬼魅的不理解,却依旧不挪动他的脚步。莫辞仍然阻拦在灵火兵们必经路上的正中央。
“我要把骄歌原原本本的领走,”莫辞朗声道,“把骄歌交出来。我就会放你们走。”
“不要不识抬举,”少将呵斥,“小子,你可清楚你在挑衅什么。”
“无关那些有的没的。我想做,我便做了。”莫辞的手仍然摊开着。
惊愕到忘记了寻找出路,但漠听见了莫辞的话。虽然莫辞的声音不算大,可在碧落特有的寂静中听得一清二楚。
那些阴兵的实力放在其次。重点是在,阴兵是秉持着司命窥天意而行。
一个假的司命探手伸向真的天道。
不论假司命的下场如何,莫辞这次的决定却是实打实想要以一人之力违抗天命。
何必呢?但漠不甚理解。骄歌又不是和莫辞有多亲近的人。莫辞何必为了这么一个陌生的人动了他自己的命理。
“那就多说无益了。”
“愿领将军赐教。”
少将和莫辞同时后退一步。
但漠见状提拳,狠狠地砸破了大轿上的束缚。
结界应声而碎。
但漠冒着淅淅沥沥的薄脆碎片冲出大轿。但漠垫步跳出大轿,抬脚踹开了阻拦的符纸人。他在半空中借力跃到地面,以手撑地来稳住身形。
莫辞与但漠同时抬手。
依然双指指天,灵力凝聚着天地变色的逆转法术缠绕指间。莫辞没有来得及回头,在骤然落空的灵海中感受到汩汩涌动的新力量。
但漠抬手抵住了莫辞的肩膀,失控的灵力争先冲进空荡荡的灵海,霎时填堵了大半的空虚。
乾坤逆转,莫辞向下挥手,甩出的灵力脉冲卷起巨浪,焚烬了指间所向的万千实物。
天道不容易摧毁。
少将顶着一身残破不堪的盔甲架子冲出重围,大半的盔甲和灵火消损在了浪涌。
战马的魂火在焰里哀恸。少将手持巨斧,斩断了灵脉而领着剩下来的小部分士兵前冲突围。
同一时期,他们抽手。
莫辞抬手抵住巨斧的背面,枉顾炽热的灵火,立时劈手去砸少将的手腕。腕骨的位置被两截护甲替代,灵火联系中间的缝隙。
并没有斩断了少将的护甲。莫辞咬了咬牙,提起手腕在盔甲边缘划出一道裂口。
瞬时鲜血淋漓,润湿了他的小臂。莫辞的另一只手在小臂上刮出来一道血痕,仍然两指并立,凭空挥出一把巨刃砍向面前的鬼兵。
一个人总会有观察不到的死角。就在背后袭来利锋破空,但漠从斜角唰的踢开了箭矢。但漠落到了莫辞的背后,在半空中横划一道,顺而摁着凝聚的气流往上提。
登时地裂,裂缝越撕越大,从对面人的脚底延伸到路的尽头。土地裂开大口,吞进了来不及逃窜的灵火兵。继而但漠合掌,地合拢,掩藏气息的阴兵颠簸着被抖露行踪。
厉害。两个少年人背紧靠着背,在心里不约而同的为彼此实力由衷赞叹。
不能有空余时间给他们闲谈。他们在踏步上前以先,互相快速的对了个眼神,继而提气飞身前去应战。
灵魂若要回归本体,就不能与其躯体脱离太久。开始动手的那刻,他们就做好了速战速决的准备。不过听了灵火少将对那个司命的忌惮,但漠总归保存了部分能力而为抢回骄歌的灵魂。
莫辞却逆反其道。
莫辞的法术一张一合,拼的是鱼死网破。莫辞根本没有考虑过收敛能量应对后面的苦战。莫辞每一次对灵力的驱使都像是以耗心力来做言灵。
尤其是那种诡谲的法子。莫辞是在用他自己来炼作法器,他的肉身才是差遣灵力走向的媒介。
莫辞可以凝血作巨刃割裂,更可以是牙齿、皮肤。甚至于他的毛发都能用作具有杀伤力的武器来投掷爆破。
这是个什么路数,前所未闻。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邪门妖道吗?
但漠转念一想,不对啊,实在不值当啊。莫辞的地位在那里,何必去修学这些歪门邪说。
还是内里的事情仍旧复杂。但漠向来不爱掺和别人的麻烦里,可他就是容易被乱七八糟的事务给无辜摊上了。更何况他是一个爱逞强、不愿意推诿事情的脾性,总要被自己的气性绊住手脚。
但漠心里暗暗地说,我是真的不想管这些事情。
而且莫辞帮过他的忙。尽管是举手之劳,莫辞也说人情两清。可是但漠并不能对眼前有人受难而无动于衷。尤其但漠还与他有过一段交情,更是于挽救他人性命而责无旁贷。
在莫辞即将生撕活剥了自己的一块手皮的刹那,但漠以掌心轻飘飘的接住了莫辞的手,恍若感知不到手心钻痛。但漠把莫辞的手推了回去,同时转过身挡在巨斧和巨刃之间。
但漠背对着莫辞,具象化的莹蓝色灵力浮动在他的周遭。
“你要带骄歌回家,就不该在这里亮出你的全部底牌,”但漠向虚空中一握,拽出若水剑抗下两边利锋,“至少要保证你还活着。是你要领骄歌回家,怎么能在这里丢了性命。”
莫辞捂着血污斑驳的左上臂:“我没有打算在这里死了。”
但漠不曾置喙,在匆促间回过头瞟了一眼他。
“这是禁术。”但漠只是提醒。
“不然你要置我于不忠不义的地步吗?”莫辞的血肉在手掌所覆盖的地方开始长合,“你不会。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
但漠没什么情绪的付以干笑。
“你有足够多的法子堵我的口,我何必冒这个风险。”但漠说。
“把你的担心保留给真正需要的人,”莫辞在他旁边走过时,指了指他的心口,“不要将它们浪费在无关的过客身上。”
而在他们擦肩的空档,但漠轻声询问,问出了他很不能理解的疑惑。
但漠问,“你和骄歌到底是什么关系?竟然值得你这样去挽救。”
“你不也听见了吗?没有什么所谓的理由,”莫辞笑着答,“我想救,我想要他活着,我就这么做了。这不是很简单的事情么。”
同时抬脚俯冲,他们各走两个地方而直奔同一个方向。
在他们当中,感知骄歌气息最为清晰的人是莫辞。
于是对阵发生转变。莫辞为主,但漠帮他开路。他们依然不打算在这里去作为主战场来耗长久战。
无需多言。他们的喘息时间只有刚才的一刹那,被但漠抑制不住的好奇心给浪费了。骄歌所在的位置不需要说明透彻,莫辞冲过去的方向就会是确切的方位。
因为莫辞不喜欢在关键时候去费心思搅乱视听。他在紧要关头向来直截了当,立决断定那是一个爽快。
而应用在对战中,有这样的优良品性却不算好事了。其决命争首的行事,破釜沉舟的架势,总不是会珍爱性命的模样。
确实太过于凶险。但漠总要托着一部分灵力来暗地里护他心脉。以至于在忙碌的间隙,但漠难得修整却是心里思考若真让莫辞出了事故,他又该怎么和莫家交差。
无论怎么样,莫辞都是莫家少主。他出事儿了,莫家总会闹腾不休。
但漠苦恼的皱起眉,面对鬼兵前仆后继的攻击。第一时间,他恶狠狠地挥剑斩断了它们的灵火骨架。
大发哀怜,同情一下吧。但漠还有心思想着,饶过可怜的王烨吧。别再让小竹马忙着瑞阳和他的事情以外,还要应付莫家的刁难。
即便没有莫家,但漠也不能目睹有人无辜死了而什么都不做。
只是但漠从不觉得这种好意会出于一种良善,他的态度更类似于施舍。单纯是看不顺眼于完整破碎的不忍心。那不算正确。所以他愧于承认自己的无端怜悯。
抢回了少将掩藏在灵马里的骄歌,莫辞不说多余的话。在但漠提臂挥剑气前,莫辞一把提着他的后领,径直踏着头盔一跃而起。
莫辞左肩扛着骄歌的身体,右手拖着但漠,直接砸进了轿厢中的方桌。不等但漠从骤然松快的勒脖里喘息,莫辞扶着桌沿站起身。
符纸人立刻起立。
符纸人蹬脚一蹦,朝着高塔的方向猛地起跳,把灵火残兵甩在了后面很远的距离。
莲花灯重新燃起了焰芯。
“你怎么觉得会是禁术,”莫辞拂了拂火焰,“你知道我修习的是什么秘法吗?”
但漠偏头去瞧着他,端详了许久。
“天罚,”但漠说,“了解的人很少,但不代表不存在。你刚才展示的法术是天罚。”
“一清二白,这可称不得禁术。”
“天罚不是普通人能够动用的,至少要通过一种强大的法宝,”但漠沉默了一小会儿,“你以自己为法器,你在炼化你自己。你知道吗?这在折损你的本我。这和禁术没有差别。”
莫辞眯着眼乐了一阵子。
“除你以外,再没有别人能对我这么说了,”莫辞拍了拍衣摆,落座那张软榻,“我向来不管那么多。能赢,能成,这就足够。”
“可你会死的很惨。”
“有谁在乎?”
莫辞说,“我只要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