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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莫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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咂摸了一阵子他们的对话,但漠皱起了鼻子说道。
“我是阵眼?”他反问。
“碧落的异状有可能是阵眼出现了偏离,”封瑶的设想不容乐观,“更大的概率是,你是替代阵眼运作碧落的法术祭品。”
“这么丧心病狂的?”
但漠诧异的瞅向王烨。后者面色不虞的摇了摇脑袋,又点了点头。
“好消息是这只是一个猜测,”王烨说道,“坏消息是,我们连碧落的实际情况都不清楚。”
映像在但漠爸爸出现的画面上戛然而止。没有现实基础做推导,单靠想象来猜测,很难笃定与真相极为贴近。而三个小崽子不好去问知情人,怕被长辈们忽悠,另则忧心打草惊蛇使其更糟。
“还有好多天呢,”王烨向后伸了一个懒腰,“瑞阳山庄的事务就要忙好一阵子。不着急,莫辞又不能杀上山来把我们硬掠过去。”
一打眼就扫了过去,但漠对他说,“你确定吗。”
思考到骄歌的作风,王烨陷入了沉默。王烨与他们不熟,难以确信这对主仆会秉持约定留在山麓安然歇憩。以至于,王烨很难反驳但漠的断言。
“你大可放心,”王烨换了一种委婉的说法,“到时候我和封瑶拿住你。他们需要你同去碧落。你在瑞阳,他们就不敢动了。”
乐得像一只狡黠的猫,王烨悄声失笑,“正好,我能借你来逼他们出手涉入平定瑞阳的事务。有莫家搅浑水,他们就不会想着抓我来充当冤大头。”
挺会找理由。但漠哑然,与封瑶对视而笑。当时有日头西下的趋势,想来他们在此耽搁了许久。再不出去看看情况,恐怕要有人来漫山遍野的寻。
完全没必要。哪能在自家山头失踪了的。纵然理所当然的想着,却难保来往众人不会有起哄闹事的。一来二去着实麻烦。
封瑶先说:“走吧,该出去了。”
王烨胡咧咧的应着:“省的他们觉得我暴毙荒野,自己接手了瑞阳。”
注视着他们的背影,身与影相悖。但漠无端端心悸。他张口欲言,喉咙锁紧不能说。沉重的脚裸挪不动,他往前极目张望,视野由黑暗吞没。
没了。没了。他失去了躯壳。
镜面打破,大块的碎片穿过肋骨砸进水里,溅出的水黏附在骨骼表面。水不深,很浅。但漠坐了起来,胸骨挂着的水涌向尾椎。有无形悬挂的立身镜落空,折断了紧绷的弦,椭圆的高镜子碎落在他的后面。
但漠看到了他的身体,沉睡在目力所及的万千镜面。
水很浅。他活动着腕骨,淅淅沥沥的水波在骨缝间流动。指骨弯曲,单薄的掌骨撑不住一汪水。但漠垂着沉沉的头颅,从起伏的肋骨往下,乍一眼见粘附在脊骨的神经生展骨骼肌的脉络。
脏器已经初见雏形了。目睹着腹腔由肠胃蠕动着成型,十二指肠往下的肠管见细,容易打结。但漠伸出指骨,在皮肉长合前拨弄着成结的地方,将柔韧的小肠捋顺。
毕竟小肠的总长是五到七米。要是在但漠活动时一个不小心,叫肠胃拧巴成死扣,血肉重生以后就不好解决了。但漠就等着。他只能等着。
等到内脏差不多定了位,几乎就算长结实了。等到其中开始结成了软骨与脂肪。他才捂着胸骨的位置踉跄站了起来,避免在躬身的时候把心脏类的器官抖错了位。
站立得住,阴冷的气息刺入骨髓,就是有点儿冷。着地力挺,但漠的视野变得宽广,空洞的眼眶得以环顾四望。
镜底以下的薄湖,露出了半侧沉底的枯骨。镜面里是相同的人像,镜底是平躺的骷髅。
滑腻潮湿的湖底积淀着一泊死水。呼吸道的神经尚未完全成长,嗅觉丧失了,但漠感知不到气味的变化。耳朵同样失灵,听不着法术运作的脉搏。但漠抬起脚掌,跨过平摊的森森白骨,尖锐的趾骨抠陷了平滑的湿地。
他仍旧往前走。踢起的水流分岔在踝骨的左右。
湖底是白色的滑沙,赤红在表面蜿蜒曲折。细不可微的赤红是长出枝杈的丝线,歪扭着,起伏的,见了生命的活动。奇异的景象趋势他往前行,但漠沿着赤红继续向中央走。
湖泊中央有一汪黑色的泉水,圈出不大的圆。波光粼粼,是瞳孔。围绕瞳孔,晕出了淡黄色的光晕。光圈一推一推的,在地表震出光波,是虹膜。但漠踏水而行,余波擦着初生的肌肤游动。
稚嫩的皮肤尚不太能负担长睫毛的分量。眼睑发沉,但漠垂下眼,近前去望。泉水中央握着一个漂浮的人形,最中间是一柄宝剑。
但漠再向前去。
浮动的蜕皮被若水剑沉在原地,波纹紧跟他的脚踪。但漠俯下身,伸手拽住久泡的旧皮。他拔起了过去皮肉的脖颈,枯干的发叉扫红了手背处的嫩肤。
波纹凝聚在他的脚底。泉水的瞳孔骤然缩紧,注目凝聚在他的身上。周围簌簌的发出声响,但漠翕动鼻翼,嗅到了空气里充斥着的腐臭。
而他不觉得难受。他仿佛本就属于这里。即便是初生的敏锐五感在刺痛,但漠仍旧没有生出立时逃离的念想。
你要走吗?你应该留在这里。
再往上,看不到顶的地方有清列的碰撞。碰撞砸出顶儿郎当的音调,没有节奏。可是,但漠依旧听懂了镜湖对他的哀切挽留。
你本就属于这里。外面很危险,你必须留在这里。你可以活着。
人皮被湖水泡的皱巴巴的。若水剑被抖落,砸进了水底。
你必须活着。你要死在这里。这是你的命。
形形色色的立身镜里,同一张面皮的镜像合眼缄默。上面的声响乱糟糟。嗬嗬吸着气的冷言冷语,笑得凄厉。
外袍不常穿得板正,唯独外袍不曾浸水。但漠抽开了外氅,拴好衣带系上活扣。贴身布衣磨红了稚嫩的肌肤,但漠屏气俯下身去捡若水剑。剑鞘的光泽映着脚底一圈圈涟漪的波纹。
你总会死在这里。无论怎么样,你都会回到这里。你在这里生,就在这里死,这就是你的命数。你只能遵守天道规律。
瞳孔骤缩,湖中眼睛的光锁定在但漠。湖面平息,立身镜面尽是转向了但漠。无以计数的同一副皮囊闭眼不言,垂手而立,骷髅在下。岑寂中用沉默来斥责但漠视而无睹的无情。
你看看周围啊,我们都是你。你难道要抛弃所有的你,弃绝无数轮回所缔造的命运。你必须承担我的过去,我是你的罪责。你要背负着我,背负着全部的孽障不得逃离。
声带终于长好了。但漠缓慢地吞咽着气,动了动喉结,适应着韧带拉伸的感觉。拔剑出鞘,但漠抱着剑鞘一剑杀入地里,泉水的中心,瞳孔的最中央。
“我的生死自有我的决定,”但漠喑哑地说,“什么破命数,我的生死没那么肤浅。”
湖面不稳定,枯骨通雷炸起。立身镜摇摆着互相碰撞,尖啸着卷起浪涌。
你如何逃离自己的阴影。
黑暗中划裂一道光痕。
剑鞘被阴暗处吞没,但漠不曾有过迟疑。他撕开黏腻的朦胧,咬拽着蒙在脸上的阻拦。但漠以剑刃做支点攀岩,直到撕碎了黑幕,连滚带爬的跌到了外露的平道。
紧攥剑柄,他挣扎着起身,低着头冲旁边呸出嘴里腥软的东西。但漠吐出了一口污秽,素白外衣泡着沉甸甸的污血。但漠向后抓了一把碎发,细密的头发刮蹭着指缝的污渍。
拄着剑,但漠回过头,后面有一条幽深的河。河道挺宽敞,不远处有一道石桥横跨其上。一眼望过去,对岸的住房像是积木垒成排座。
直觉促使他往下看。但漠不再关注脚边跳动的软肉,视线向下,落到了斜瘫河岸的身形。模样固然狼狈,却分外熟悉。但漠认出这是他的旧皮囊。
腹腔的位置为起始,上下两处,剌开一道不断扩大的血口子。那副身躯只剩下一颗毛糙的头颅是完整的,却布满了狰狞的伤。
四下张望,除他以外,再无别人。但漠抽出若水剑,艰难地滑下短坡。斜刺若水剑,但漠伸直了右腿,向那个身形探的谨慎。趾腹触及扎脚的头顶,但漠屈膝畜力,一鼓作气把旧皮囊踹进了发臭的河。
“行了,”他左臂使力,把自己拽上河畔,“太恶心了。我可没有法子解释这个。”
左上臂肌肉凸起青筋,靑褐色的血管绷紧到肩颈。但漠寻回了他绝佳的平衡,支着若水剑蹬地,瞬时拔剑跳去了河岸内侧的道路。
环境陌生中透露着些许挥之不去的熟悉感。
很容易猜出现在身处的位置。但漠记性好,映像里见过部分,能联想出大致全貌。但漠振臂将若水剑扔进了随身空间,转而掏出来一双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皮编凉鞋。
这是在碧落。这个地方不好赤脚走路,容易沾染了不干净。
木履垫了绒软脚垫,跟不算低。但漠拢好外衣,碎密的半长发到处都在外翘,发梢扫过的嫩皮带着一片红痒。但漠挠了挠头,颇感费解的边走边望。
初生的肌肤实在娇嫩,不经意间的磕磕碰碰都会留下一道扎眼的红痕。但漠苦恼着。一方面想知道他是怎么来到的碧落,他没有这些记忆了。而另一方面,他尤为急切的希望可以寻一处干净地方洗漱一番,换一套干净的衣物。
没能在路上见到熟悉的人。
碧落的路有些奇怪。两头通畅,中间乱七八糟的容易糊涂。
走了两遍,但漠再次驻足,站在十字路口呆愣。立在旁边的路灯有一道刀划出的标记。出现是在两刻钟前,由他亲手所雕。
怎么回事儿啊。
不去回望来时的路。眼下的境况,他再看那个已经没有意义了。但漠站在原地思索了半晌。尚不太能学会开发新生的脑子,但漠缓慢的思考着,使他与世界游离。
有风,有不小的动静。踩着高跷的一颠一颠,挂在檐角的铜铃甩着风。是从他的后面过来。
先入眼的是单薄的纸人,通体白色,无字无痕,高大而薄如飘零。纸人长手长脚,脚步有力。纸人各有两边,大摇大摆的走路,一颠一颠的如同踩着高跷过街。
八个纸人,两列四排,削薄的肩膀驮负着中间的红木大轿。轿厢的壁垒是四面飘飞的红绸,随着颠簸振出尾捎。里面奉着一盏莲灯,微弱的烛光明明灭灭映出卧榻的人影。铃声清脆,停在下一刻,纸人的手影掩盖了但漠的身形。
“去,”轿子里卧着的人说,“请他上来。”
距离最近的纸人塌了半边肩膀,伸长的臂膀延展,手掌托在地上。但漠盯着舒展的纸面,半晌没有动作。轿厢里的人仍旧等候着。纸人丧失了耐心,纸条一卷但漠的上身就把后者甩上了轿。
却只在大轿的前沿。但漠呲着牙揉肩膀,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纸人再次抬轿向前,大轿却觉平稳,细微的颠簸抖开了红绸的摆。
空间很宽阔。轿厢铺满了一踩就会陷进脚印的毛垫,组成毯。中间有一张平头台的四方木桌,立着一盏莲灯。靠里的地方置着卧榻,在两角窝有蓬软的抱枕。
所以走上前,但漠撩开一边的帘,正对着那张软榻。
侧卧着的少年人抬起头。少年人在软枕里支着脑袋,耳钉上挂的青流苏垂落指间。少年人虚起眼来看他,忽然失笑,往桌旁左侧的位置送了一道目光。
“随意一些吧,”少年人清冽冽的声音黏糊了咬字,“毕竟是我把你带过来的。”
没有急于落座,但漠环顾四周,皱着眉询问。“骄歌呢?”他说。
少年人,那是莫辞。这才是真正的莫辞。莫辞眨了眨眼睛,圆乎乎的猫眼耷拉着羽睫的阴影。莫辞撑着软榻坐直了,双臂仍然环着抱枕。
“你好像是和之前不太一样,”莫辞反问他,“怎么,失忆了?你还能记得什么。”
但漠再次思考了许久,才说:“你刚到瑞阳?我记得我见到了骄歌,他说要带着我们去碧落……这里是碧落吧。我另外两个朋友呢?他们在哪里。”
“你知道我们来碧落的目的吗?”
近乎下意识的,但漠疑惑的回答。
“你想要找你的妈妈?”
然而他的话使莫辞哑然失笑。莫辞指了指桌旁的左位,近乎命令的口吻再请他落座。
“合适么,”但漠嘀咕着,“这就是你的作风?太霸道了。刚才也是,你这算请吗?你都要直接把我绑来了。”
而莫辞付之一笑,“我已经是莫家最温善的人了。”
待但漠坐到了莫辞的左手边,学着莫辞,他捞了旁侧的抱枕窝在怀里。但漠的小半张脸陷进了松松棉花,暗暗地打着瞌睡,听着莫辞平缓的语气来讲。
莫辞讲:“不全是。碧落总有一些奇怪的传言,说是能了结一切遗憾。”
但漠哼哼着说:“上一个这么传的是要闯天劫。”
“有道理,”莫辞顺而应了,“碧落是在天劫显现以后才有异变。许是真的存在必然联系,才会有这样的传说。比方说,碧落是另一道天门。”
一针见血。但漠惊醒了,猛地睁望莫辞,手里下意识紧攥着抱枕的绒面,留下了抓纹。甚至他的手臂过于用力,在抱枕侧面和臂弯挤出压痕。
“你记得什么,知道什么?”莫辞不急不缓的提议,“不如我们做一笔交易,来交换消息,很合适的买卖。要不行也没有关系,买卖不成仁义在,就当有缘一场相识。”
但漠看着他:“你手里有我亲笔的单据。按照上面的条例,你可以要求我做任意的一件事。”
“的确是这样,”莫辞点了点头,“我让你一道来碧落。按理来说,我与你的这段因缘已了。我自有原则,不会再用这份酬劳来要挟你去行动。”
“就,来碧落?”但漠不解,“认真的吗?这本来也是我们继瑞阳以后的去处。”
“哦,这样。真巧啊。”
“只有这些?再没别的了?”
太高傲了,简直就是明摆着把我不放在眼里。但漠气愤填膺。
不断追问中,但漠几乎无意识的,企图拧住了整张脸。
“别这样,”莫辞抬手摁在他的眉心,强迫他松懈力气,“丑。挺漂亮的小孩儿,多注意形象。”
清幽的冷香绕在鼻前转瞬而过,存不住残余。但漠不受控制的放松警惕,疲惫席卷了不堪重负的精神。
“这里是安全的,”莫辞收回手,“你说吧,我听着。我们还有时间。”
但漠暗暗与自己角力。他不动声色的,紧绷着腕部的筋络。
“封瑶和王烨呢?瑞阳最后怎么样了。”他问。
“瑞阳被你们信任的人接手了,”莫辞告诉他,“你的两个朋友,一进入碧落就和我走散了。我同样在寻找他们的行踪。”
几乎苛刻的,但漠追问。
“到底是寻人,还是借由他们、借由我们来替你探清碧落的潜在危险?”
莫辞讶异地睁大了眼睛。随即,莫辞眨了眨眼,失笑着轻叹。
“你就这么想我的呀,”莫辞像是在无奈的诉说,“我怎么就成了一个坏人呢。”
更加迷糊了。初长成的脑袋处理不及这些讯息。但漠试图理解,俄而自觉放弃,干脆先等莫辞讲述来时的见闻。
“那你先说吧,”但漠说,“怕我私情作祟,有失偏颇。还是你先讲。”
莫辞说:“恭敬不如从命啦。”
继而,他想了想。
莫辞又说:“好像吧,也没什么可讲的。”
但漠眯起眼睛,单挑半边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