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应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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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老二在他们旁边点了一支烟，将滤嘴咬着，跨坐进汪于辰没带走的那把太师椅。
“你们现在这里等哈，”容老二双手扶着椅背，“搁哈哈儿呢（注：过一会儿）要得来人，还要掰扯。”
但漠颤颤悠悠的抬起一只手。
“汪于辰还要打个回马枪？”但漠问他。
“可不止他，”容老二笑了一声，捻着烟杆抖灰，“你的灵魂可是酱肉包子，谁都想啃一口。”
“灵魂碎片不是已经叫汪于辰夺走了吗？”
“本尊搁这儿，灵魂不得溜，”容老二好心回了王烨，“这就是立个靶子守中标。”
灰里有火点子，容老二瞧见了，踹脚碾灭了星火。继而他搭手，长叹息，呼出一口烟气。浓重的烟味弥散进了雾里，纠缠不清。
“安心。你要活的，”容老二幽幽道，“他们不能叫你出事。灵魂刻印还在你的手杆（注：手臂）吧。那个没了生息不得现。”
但漠重重的咳嗽了一声，摔落了原本举着的手。
“你管管封瑶，”但漠低低地说，“他已经好久没有动静了。”
容老二抽着烟，另一只手枕着圈椅的扶手，三枚硬币在指间掠转。
“他莫得事，”容老二说，“汪于辰只是甩了一个咒。小诅咒，不碍事，死不了人。”
单是诅咒就听起来很严重。
而王烨和但漠都没有力气爬起来，去亲眼检查封瑶的情况。他们只好想着容老二毕竟靠得住，就趴在原地更不动地方。
王烨的声音发飘：“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瓜娃儿，你们干活计还流汤滴水（注：形容人做事不仔细，总要留点）的，”容老二嗤笑，“不存在寻摸，啷个路都给开了。我又莫是傻的，瞅这船就晓得你们在啷个喽。”
但漠打岔：“尽管封瑶还没醒，但是能不能顾忌一下我们的感受。现在我还感觉脑子里晃荡着血沫。”
容老二的视线不再聚焦，而和烟雾同是分散。
“十年没回来这哈了，叫我找找门路。”
容老二讲这句话时，并没什么推卸责任的心理负担。他只是有些慨叹。
“居然跑了十多年喽，十年。”
容老二的喟叹混了一口浊气。
十年左右。他们都捕捉到这个关键的时间段。小华哥同样提过一次。小华哥是在陈述他和容老二决裂后便不再相见，距离离散的那天时隔十年。
不论其真实性。在他们断交的那天后，多数提及他们的传言就不再是瑞阳谷师兄弟了。
茶肆里闲谈，说书人的评书拍案，全是叹惋人情易变，何况若经年。尽是在说他们，一朝一夕间，恩断义绝。
曾经形影不离的两个人，深情厚谊而不分彼此。如今两个人形同陌路，音问两绝而陌不相识。
一开始总容易叫人质疑。可过了十数年，如何不使人惋惜。
王烨闷声发问：“到底怎么回事儿啊，你们两个。”
容老二飘忽的说：“就那样啰。”
撑着地面缓慢地爬行，王烨换了一个能直对容老二的位置，偏过头。王烨努力抬眼上瞧，试图从浑浊的烟雾中看清容老二的神情。
“别敷衍我，好吗？”他看不见，就有点儿生气，“反正现在都已经这样了。你们都出现在瑞阳山庄，不和谣传不攻自破。你们还能瞒得了多久？”
王烨表述他的恼怒：“更何况，我们这么惨了还要陪你在地洞里喝风。你就不该说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来缓解我们的痛苦吗？这是你应有的义务。”
“娇气。”
容老二搁腿上搭着手，往旁边的空地弹掉烟灰。
“这些么伤要喊痛，”容老二忍不住轻笑，“老辈儿就这样教的？老大不羞喔。”
然而但漠的反应比王烨还要大。但漠挣扎着要蹦起来，却伤重不行。他只能在地上阴到打滚。
王烨看愣了。容老二抖着掐烟蒂的手，恍若随时都能从椅子里大笑翻倒。
但漠坚强不屈，他还在蛄蛹。
“不许说我师父！”但漠大声嚷，“你可以数落我，但你不能说我师父的坏话！”
“你这个娃儿太好耍喽，”容老二收敛了笑意，“我莫玩笑。我和宋未华打锤扯皮（注：打架闹矛盾），闹翻了脸，分道扬镳。事实和传言莫得差。”
但漠停了下来，掷地有声地表达了反对。
“我不信。”他说。
“他约摸不讲细了，”容老二思考了一阵子，大发好心道，“因为谷主没了，位置不晓得给谁。他莫得说。
于是我和宋未华起争斗。他留在那里，我败走。哝，就是这些么事。”
王烨追着说，“还是你联系的宋未华。你们要是真的一别两宽，又怎么还会互相保留联系。”
容老二稀奇：“同门师兄弟，再怎么说也不至于真的断联系。他以后要是走运和结亲，我还得去吃酒混伙食。”
王烨不由得哇了一声，对大人的心理世界叹为观止。
但漠质问：“你当哄小孩儿呢。”
容老二没有回应。他仍然是那般云淡风轻的噙着笑，目光放的很远。
他听到了远处的声音。簌簌，细碎的活动声，还有压抑于嗓子里痛呼。
通过石壁砸出的回响，分毫不差，他们都听见了那些动静。
新一拨人又来了。
但漠和王烨本来想爬起来迎战，却被容老二施加的灵力威压往下摁。
容老二的灵力已经混进了烟雾里，纠缠着他们的手脚不得动作。
灵识共享的初阶段，容老二觉得他们痛到再不能动，一时稍许松懈。这才叫三个小崽子通用灵视感知到了情况。
“安分，莫动换，”容老二通过灵力共感叮嘱他们，“这些人不是为了要你们的命。
他们是奔着灵魂碎片来的，还不知道汪于辰捡漏跑了。你们摆死相，他们就不会往你们这里梭斗（注：瞧某个地方的意思）。”
总算多了一道声音，是封瑶的。封瑶清醒了一大半，同样听到容老二放在心里的嘱托。
封瑶默语：“他们要是发现主意落空又会怎么做？难保不会出于泄愤的目的，从而对我们动手。”
“呦呵，醒了？不至于啊，”容老二说的很飘忽，“弊大于利的事情，都是生意人，心里门清。”
容老二解释着：“他们晓得你们关系好。这哈（注：现在）宋未华搁上头呢，王烨没了会自惹麻烦。
宋未华不得说。反正王名尘肯定要扯着安阳一起发癫。啷个丧德的灾祸搁这个节骨眼找耳刮子凑。
如果留王烨一个活口，那完逑。王烨这个缺心眼儿的肯定会把人天涯海角得抓，各方面不好说。不得为一个能有替代的灵魂碎片就招惹一身臭。
你们要是装死，昏迷不醒，他们全不管。他们就想要这样，还能把责任揽给了我。他们打的这个算盘。”
王烨比较关注另一件事。
王烨问：“他们和我家的惨案有关系吗？”
“啷个晓得，我又莫在场。你心里门儿清，这件事的直接受益对象是谁。我不好说，可他们定有知情。”
“你骗人。你来的时候肯定和我老舅通过气了。我老舅肯定知道内情。”
“晓得实情的是王名尘。你问我搞爪子哦？他连你都不讲，还能跟我说啥子。二爷还想问你咋嘛了。”
“我都和你说了，实话。我爸妈和我妹妹都出事儿了。他们，他们应该都不在了。
他们与我的灵魂联系全碎了。那个不能被外力和意念敲断，那个链接只能双方有一端死了、连灵魂都消逝了才会发生。”
容老二罕见的沉默了须臾，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确认了吗？”容老二追问，“不是耍诈？那种把所有人全坑骗了的扯垛子（注：说谎）？”
“我希望这件事是假的，”王烨嘶嘶抽着气，“我已经用尽了所有的方式去否定他们去世，可是我的拒绝没有办法摧毁这个事实。他们就是不在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所以，我至少要替他们将真相大白于天下。他们不能死的不明不白。我要让害了他们的恶人得有报应。如果天道不能正理，那我偏要逆天而行。”
容老二毫无共情感，“还有什么别的问题要说？”
封瑶就问，“你不是擅长卜卦吗？你算一下过会儿还有谁要来。”
“卜卦很贵的，不得乱整，”容老二有一搭没一搭的讲，“下一个。趁他们过来前，我还能再解一道。”
汪于辰临走时留了绊子。
兴许生活多波折的人都被磨练出了上百个心眼子。
汪于辰对外就把事情做绝，对他自己总会留一线生机。汪于辰即便是遁走了，他还会留一些不叫后人寻踪迹的陷阱作绊脚石。
虽然他的这些阴招对容老二来讲，只能称得上惹人心烦的小磕绊。却于没有那么多独自冒生死劫经验的人来说，可是能叫人头皮发麻的灾难。
何况容老二同不是省油的灯。
容老二善卦。
不单是说卦辞。容老二的实力是能做到一呼一吸间不需要起手去画，就可以通过灵力结阵。
容老二摧毁了汪于辰留下来的部分陷阱。但是他过来时，顺便还起了几个阵法叠在一起扰后来人视听。
以是容老二作为阵眼，他能够探清外界的全部情况。那些或困于阵中受限制的，或在外面寻路的，却不能察觉到容老二的气息。
这就是容老二孤身闯荡多年，所自学的、最宝贵的东西。
“那队人里面有一个是披了他人面皮的假人。你看得出是谁吗？”
这次问的人是但漠。
“还有，为什么我的灵魂会出现在瑞阳山庄的地底。对于碧落，对于我的灵魂，你们到底隐瞒了多少。”
但漠动辄内伤了，自不久前开始就保持着趴姿。
“从十年前就开始谋划了，是吧？你们这些碧落的幸存者，到底想要干什么。你们这样装作不熟，是想给谁看。
碧落里面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偌大一座城池突然上天了。你们避而不言的究竟是什么。”
问题太多了。
容老二收回远眺黑暗处的目光，冷冰冰的垂落在脚旁。但漠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他的腿边，偏过头瞧着，眼睛在迷雾里特别亮。
洞窟里打起一点星火。容老二咬着滤嘴，甩手攥紧了三枚硬币。他屈指敲着椅背脊处的凸起。
“我只是说要回答。但是回不回答看我的心情，能说多少随我心意，”容老二呼出了一阵子白雾，“比方说你这娃儿的问题。太多了。我就捡着一个答了哈。”
容老二温吞的说：“就近些。马上你就能见到啷个。”
三个小崽子不约而同的感到困惑。
容老二另一只手攥着拳，伸出两指来夹着烟。
“哦豁，比我预想中慢得多，绵得很，”容老二嗤鼻，“来就来啰，大大方方的叫板子。啷个一天到黑阴斗阴斗（注：达成某种目的而不想叫人知道）的。你不嫌脏板子（注：丢人现眼，贬义），还不是无包十经（注：废物，贬义）。”
勘察台的边缘跳下来一个人，踏着甲板的鞋跟声很熟悉。容老二在眨眼间分出灵视给左眼。三个小崽子靠他左眼的视野看清楚了人像。
但漠就说，哦，意料之内，情理之外。原来假象是他。
封瑶问，这不是你的三叔公么。
他才不是。王烨反驳，我根本就不认识所谓的三叔公，更是在此以前从未见过。
“莫来头，反正他早翘板喽，”容老二仍旧抽着烟，“对不，瑶娃子。你最开始察觉到的就是这个吧。”
被称为三叔公的那个人听见了，往左侧的方向歪了歪头。
“腐气，”容老二呼了一口烟雾，“多臭喔。行尸走肉，阴尸倒阳。有莫得木杆杆耍了噻。”
容老二撑着椅背跨步起身。他靠着椅子站立，攥着硬币的手去扶烟卷。
“磨叽嘅。二爷捞根烟都吃完了，你啷个才到喔，”容老二没有看向那个三叔公，而是偏头往更远的地方张望，“撂个烂傀儡，要得二爷请你？过来，多少牙花儿带过来。来嘛，爽快些。”
傀儡？什么情况。三个小崽子在心里齐声震惊。
说到傀儡，很难不回忆起曾经尾随他们甚远的那些木偶。
封瑶是最先回过来味儿的人。他先是思忖了片刻，才恍然般的想透彻了先后顺序。
封瑶说，难道当时追着房车的木偶人就是他的吗？
“瑶娃子拆的啊？”容老二很是赞赏，“干得漂亮。”
尽管看不到操偶师，可是从那个三叔公的抖动程度来看，操偶师兴许要气愤到手麻了。
但漠告诉容老二，我们一路上共碰面两个操纵师。这是其一，还有一个不在这里。他说，另一个操纵师很厉害，可以驱尸逐鬼。
先于容老二说话的是王烨。王烨很是不理解，就问了，怎么能笃定不是同一个人所为。
“总归不一样。瓜娃儿，驱鬼令能和傀儡术比？”容老二往前走着，“一明一暗，嘘风打哨得亏心哝。”
被汪于辰捶迷糊的脑子忽然都清醒了。三个小崽子，尤其是王烨，恍然大悟。他们终于意识到刚刚的顾忌有多么可笑。
王烨惊呼，对哦，另一个操纵师死在我们面前了。
人死难以复生。除非被赶尸人附以灵力利用。
可就薛美人突发起来的那一梭子，另一个操纵师八成是不能炼化为有能动力的活傀儡。
封瑶附和，也对哦，毕竟当时是薛美人动的手，奔的就是一击必杀，斩草除根。
但漠疑惑，薛美人？因为但漠并不认识，也从未得见。
王烨说，你没有见过很正常啦，当时你正昏迷呢。我和你提到过他，拿着朱戟的那个漂亮的人。
就薛美人聊得欢快，三个小崽子没有意识到容老二自那个时候起，就沉下了神色。容老二深吸一口烟，半晌没有动作。
随后即动，他看都不看站在面前的三叔公。容老二大步向前，在弥漫开的黑雾中脚踏金光。容老二仍然叼着烟，直望着前面。
三叔公挪动了步伐，闪身飞到容老二的跟前去拦阻，却被容老二抬手一搭他的肩膀。容老二呼出一口烟气，收手时没言语，就把三叔公定在原地。
而三叔公只能瞪大了眼睛，骨碌碌的转，瞳仁偏到了角落去盯住容老二的背影。
不过多时，大概三步须臾，三叔公轰然倒地，不再动弹。三叔公连声响都不曾发作。容老二不以为然地往前走，脚下的金光越发作闪。
“跟二爷斗法，”容老二抖了抖烟灰，碾灭在护栏，“老子可是你八辈子祖宗。”
黑雾刹那间撤去，尽数退散。容老二丝毫不畏惧呼啸的狂风，直面卷起的巨浪。他抬手单弹出一枚硬币，食指定住了那枚硬币的蛇纹面。
霎时间，有光从硬币的外沿扩散，骤然束起一面法阵。八门六壬是主体，天罡地支在其中轮转，除容老二外别无他物运作。
当容老二的指尖碰触到硬币的一刹那，万籁俱静，却有一声古钟震响的嗡鸣。风止浪退，音息。法阵的光辉冲破了黑雾和光柱，直击洞窟的尽头。
“给老子爬来。”容老二说。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应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