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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断脐,死别是一场漫长的阴雨 ...

  •   碧落的主干是两条河。一条河连通了护城河,连通城里错落的廊坊。另一条河流在暗处,贯穿了碧落整体的水利运行。
      终究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成为异类脱离队伍。在一座机关玄妙的空城里独自闯荡,无意是一种另类的自寻死路。
      容老二的术法即便是在专攻其学问的研究者里来说,都不会在前沿落于下风。他指出的方位足够精准,是掐住了时间算出生门活动轨迹的最近距离,以至于不用多绕远路去消耗不必要的精力。
      不单是指抵达那座桥的时间,更是指通过桥以后,他们走进碧落核心的所需路程。
      容老二推演的是整体,他精确掐住的是这一路的安全路线。这是莫家主对他的要求,更是为此给予了他在这方面消耗大量时间的宽容。
      容老二年少成名,就是借在这方面的优秀才能盛名远传。莫家主就是看重他在这方面的杰出本领,才会肯亲自拜访请他入队为其勘察一行保驾护航。
      但漠师父撑着护栏俯瞰河面。
      “你们两个在河里看到了什么呢?”
      沈疯子忽然出现在他的后面,低低地笑了两三声。
      “要不然我帮你看看?”沈疯子好心地提议。
      但漠师父不疑有他,点了点头,却忽而感觉全身重心往前下移。
      但漠师父扶着护栏却打滑险些抓不住,只能睁大了眼睛听着耳畔呼啸的凄厉风声。
      封瑶师父准备出手阻止,却料不及沈疯子一把抓住但漠师父背脊处的衣服。沈疯子提着但漠师父抵在护栏边,冲水平面扬了扬下巴。
      “看吧。小子,可要记得睁大了你的眼睛,”沈疯子的声音并不算大,“这就是我们当时见到的,你想要看见的景象。”
      但漠师父睁大了眼睛,呼吸起伏特别明显而急促,瞳孔骤然收缩。
      封瑶师父心里疑虑甚多,就同样凑了过去。他站在桥边看不见什么。
      那人见了他们就走过来,没有把他扔下河,而是以手覆上他的眼睛。
      “你做好心理准备啊,这玩意儿挺惊人的,”那人松开手,“我给你附了一个小法术,时间很短,不伤眼睛。你可以慢慢睁开眼了。”
      封瑶师父虚着眼,慢慢抬起眼皮,看清了河面以下的跌宕。
      沉积在底下的河床,是用一具具堆积的浮体平铺。
      碧落规模不小,城市设施齐全。哪怕是空城,参差散乱的楼盘足以佐证其常住户的人数众多。
      他们目力所及的,可能只是这一片城区原本的居民。
      纵使碧落地盘很大,可是只有两条河。为了保证交通道路通畅,碧落真正裸露在外的河道并不算特别多。
      奇异的违和感,萦绕不去。那些沉积于水底的躯体,不像是激烈挣扎求生的扭曲。乍一纵观全景,极其的安宁,像是自愿任由河水满溢肺腑而没顶。
      但漠师父不禁喃喃:“这是怎么一回事。”
      封瑶师父皱着眉,极其不忍心地别开了眼神。
      见到四个人驻足已久,小华哥走了过来,偏头探了一眼。小华哥在他们中间哦了一声,吓得但漠师父扑腾了一下子,差点挣出沈疯子手里直往河里跌。
      “跟我在井里见到的差不多,”小华哥沉吟片刻,“这种感觉。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这像是献祭。”
      献活祭。他们脑海里同时闪出这一个怪诞的念头。
      “真是劣质的恶作剧。”
      安阳王恶了一声,态度强硬地挤了过来,生拉硬扯地把他们尽数拽回队伍。
      “我们赶紧走吧,不然审美观都要被拉低。太难堪了。”
      容老二代替莫家主的位置走在队伍最前头。他在交错纷杂的街道里踱步行走着,从未给路标任何眼神。
      容老二直走两段路,绕了三个路口,停在丁字路口左转弯的方向。
      这一队人的各方面能力参差不齐,实力弱些的已经被相似却不同的建筑物模糊了判断。能跟上的,就是莫家主他们这些少部分人。他们觉察到容老二停下了脚步就全然紧绷了神经。
      “怎么了?”莫家主走上前。
      “从这里往前走,”容老二告诉他们,“就走出了幻象了。你们最好做足了心理准备。”
      容老二顺便提了一句:“还有不要期待太多。后面主体是法阵,我不精通怕给你们指错了路。踏过这里,领队的位置谁爱来谁当。”
      尽管容老二明面上的态度是说这是知道自己的专而不精自愿让贤,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容老二还是对于那些胆小怕事的臭小鬼们心里有所不平。
      “好,”莫家主松了一口气,“辛苦你了。”
      容老二摆了摆手,客气的回:“不辛苦,命苦。”
      王烨妈妈注意到了在背后偷笑的安阳王,于是越过了王烨爸爸的肩膀看过去,看向他的目光里满是无奈。
      调整了队伍安排,他们提起踏上了左路口的第一步。
      没有听见所谓的破碎声,更不见满天稀碎的幻影。
      他们看见的只是光线变化,留在建筑物上的光晕换了一种色彩。
      权当无事发生,领路的人选换做了封瑶师父和安阳王。
      小华哥被容老二以身体不适要人照顾的名义给拉了过去,一起藏身在队伍中间。
      封瑶师父最先走上前,环顾四周后,他探出灵视,并竭力往下。他在试图触及埋藏于地底深处的碧落主阵。
      变故就在此时发生了。
      无风无雨,没有地震天崩。
      这一队人,尤其是越厉害的越能在此时察觉到异变来临。然而还是太晚了,即便他们想要挣脱束缚而率先出击,页无从知晓突袭的大致方向。
      他们只能高高地立起防御,藏身在楼群边缘的阴影里。
      摇晃的幡,不曾染墨迹。
      走路的行人们,穿着素色长衫,苍白的脸庞无悲无喜。他们双目无神的木然走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静,步伐杂乱无序,却是沿着一个方向笔直前行。
      他们走着,撞烂了路牌,撞塌了楼厅。
      他们仍然走着,不曾停。
      那些行人们走向了他们旁边。
      每一个人都在此时屏气凝神,短暂地停止住了呼吸。
      却有一个臭小子吓破了胆,率先泄了气。
      那一群行走的人,停了下来,就在他们的旁边。
      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没有一个人想要在这个时候做一些多余的小动作来吸引注意力。
      有一道声音,在不远处,又或者是在他们中间,嘶嘶吸着气。
      于是他们同时转过身抬起头,寻声齐齐望了过去。
      是在更远的地方,碧落中央被架起来的位置。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那个地方,被废弃的残车烂砖瓦堆砌成了一座简陋的石台。石台中间莹莹闪着极其干净的白光,与落下去的夕阳光辉交互呼应。
      那里有一个法阵。
      即便看不清具体情况,可他们都清楚这件事。
      法阵正中间还躺着一个人,一个和他们相差不大的同龄少年。
      即便距离远,他们却因着不知名的缘故都听见了。
      那个少年坐起身,揉了揉后脑勺,不住地压低了声音吸冷气。
      “谁下手这么黑啊,”那个少年悄声嘀咕,“我这后脑勺,我现在都还疼的不敢碰。”
      “怎么是他?”
      他们看起来惊讶极了,尤其是安阳王。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他不应该在天道盟出席领主会议吗?”
      很显然,那个法阵有奇效,那个少年同样注意到了他们。他们隔着遥远的距离互相打量,经受到的震惊不少于彼此。
      尤其是那个少年,从他们身边看到了那些人,看上去眼神都要犯直愣。
      “怎么回事儿啊,”他说,“我闭眼前还在客房里睡觉呢。怎么再睁眼就是这么大的刺激。”
      他们总算看清了那个少年的模样。
      但漠肖似他,尤其是神态。
      可是那个少年的冷比但漠更甚,一脉相承,甚至连说笑打趣都看起来像是例行公事。
      不过他同样俊美得精致,只是没有但漠那么能刺人的灼目,整体气质总有种冰凉的锐气。
      那是但漠的爸爸,他的父亲。
      莫家主远远地问:“瑞阳王,你能讲这些指使走吗?”
      但漠爸爸回答:“我试试。”他试着下达命令:“呃,你们离我的同伴远点儿?”
      那些人果真走了,浩浩荡荡地离远了路径。
      他们同时松懈了紧绷的神经。
      莫家主昂首去望,先是和但漠爸爸道了声谢,注视着后者撑着石台站了起来。
      背后的夕阳太过刺眼。
      莫家主问:“你怎么在这里。”
      影像截然而至,保存的内容就只到了这里。
      但漠先问:“这是什么情况。”
      房车资料库毫无感情地播报结果:“影像资料已播放完毕。此次勘察共去二十五人,归家十六人,其中有两人在半年后离奇失踪。现今尚存在世的应有七人。”
      但漠根本没有听进去。
      倒不如说,因为影像资料的内容对他们来说信息量过于庞大,他们都没有来得及消化完全。他们还没有余地去接收新的讯息。
      但漠不可置信地指着暂停界面,那个最后出现的人像。
      “这是我爸?他怎么在碧落了?他怎么是瑞阳王?”
      “等一下,”王烨捂着前额,半晌没有回过来劲儿,“再等等,我什么都没有想通。”
      封瑶上下打量了一眼但漠,转而又望向全息投映:“你和你父亲长得还挺神似。”
      但漠说:“我觉得你是在损我。”
      房车的资料库系统乐得往其中再添柴加火,还在以单调的语气说着,“请问需要继续查询吗?”
      “算了,你关上吧,”王烨疲惫地招了招手,“看来我们还是要回一趟瑞阳,直接去博物库里翻实体纪录。不然在数据库里只能搜到一些片段性资料,用处不大还引出了更多的疑点。”
      但漠思忖了片刻,叫住王烨。
      “我觉得最大的疑点不是这个,”但漠打着商量,“不如我们讨论一下瑞阳的归属权吧。”
      谁成想在这个时候,房车的资料库突然自主发出了声音,居然是在替王烨辩解瑞阳的归属易主。
      房车的资料库大声告诉但漠:
      “十二年前,但以理先生就已经把瑞阳抵给了王名尘先生,王名尘先生转送给了王怜卿小姐。
      根据继承权顺序,王烨先生是拥有第一继承权,于现在就是瑞阳山的实际拥有者。”
      “诶,你这个家伙!”
      但漠气笑了,装作要撸袖子。紧接着封瑶伸手,把他半真半假地拦下来。
      王烨笑得乐不开支,全然不介意被他死盯住不放。
      封瑶却是问了:“为什么后来就再难听到瑞阳谷的消息了?他们好像不再出世。”
      这次资料库真的闭了麦,不言语。
      直到王烨正色轻咳,房车的资料库才将搜索结果平缓地叙述。
      “检索到官方标签,因为但以理先生对瑞阳山的处置,瑞阳谷和两家决裂而不再面世。”
      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刚落,三个小少年异口同声地笃定:“绝无可能。”
      王烨最先分析:
      “他们肯定是面不和心和,为了隐瞒一些事情想出来的下下策。我老舅常干这样的事情,小时候没少把我唬的一愣一愣。
      我有十足的把握确定,其中绝对有内情。不是因为要各司其职暗地里干活儿,就是由于被另一堆不好惹的盯上了需要掩盖联系。”
      封瑶点了点头:“生死之交,不是这么说断就能断的。”
      封瑶继续说:
      “而且安阳王和瑞阳谷的两位以师兄弟相称呼,应该在那个时候关系差不了哪里。
      所以是为了遮人耳目才决定明面上斩断联系。如若是你们两个前去求助,想来定然会顾惜旧情而出手相助。”
      但漠摇头:“什么‘你们’啊,别把自己撇的这么干净。”
      封瑶没有立刻想透彻他的意思。
      但漠冲封瑶挑眉,笑盈盈地告诉他:“是‘我们’啊,我们三个人一起去。”
      不等封瑶回应,但漠冲王烨的方向拍掌叫人回神。
      “也好解决了。平定完王家,解决了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就让安未华或者容无暇,随便一个人出来帮你顶事儿。”
      但漠说道。
      “他们有实力有威望,是在我们走后得以服众的最好人选。
      再说了,这都憋了十几年了,是个人都能看出点儿不对劲。还有我爸他们早不在了,还装就没什么意思了。不如直接袒露身份和站位,亮亮堂堂地更能诱使敌手放松警惕,好叫他们露出一些马脚。”
      “也行。”王烨左右一寻思,认可了他的提议。
      王烨说:“有人顶着是好事儿。那么我们确定了碧落的方位,就在完成瑞阳收尾后过去。”
      简单的收拾了一下。王烨说他还要收尾,把他们支了出去。
      但漠昏昏沉沉地走在最后,终了停在了二楼厅堂。
      在这其中,但漠仍然对那段记录感觉到很奇怪。影像里包含的讯息确有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信息却一直没有提及到过。
      碧落是怎么上去的?这个最主要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合理的解答。
      难不成真的是因为磁暴自己把自己炸上去的啊?不太现实。
      还有那些奇奇怪怪的人,木着脸挤成一群在空城里游荡,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问题太多了。
      碧落本身就是一个最大的疑点。
      这样的城市,发生了如此巨变的事故,从头到尾不见城主府在其中的位置。哪怕不出面,不在城里,也该向外传达碧落内部的信息。
      但漠揉了揉眉心。
      在抬手挡住了双眼时,但漠垂下了眼睑,目光一暗。
      他终究还是想到了那件试图回避已久的问题。
      既然是石台,突然出现在其中法阵的但漠爸爸,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又或者说,和最开始近乎直觉的推论相同,那场法术真正的祭品就出现在了那里。
      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但以理了。
      但漠叹了口气,他快不记得自己爸爸的形象了。直到如今,那道隔着斑驳水影的身影逐渐在脑海里重回清晰。
      早在幼时,但漠和但漠爸爸聚少离多,后者总是很忙碌,见到他也是板着脸说不上几句。但漠最清楚他爸爸的背影,永远看不清正脸,不管他哭嚎得有多么撼天动地都换不回一次但漠爸爸的顾惜。
      但漠的记忆里没有妈妈。
      又或者说,他的母亲和父亲同时是一个人。只不过,但以理在短暂的亲子时间里常爱用爸爸自居。
      但漠从不怀疑血缘关系。但漠和他爸爸是不用专门测试就被证实的直系血亲,板上钉钉。
      所以但漠更不能理解他爸爸走的决然,与他的联系断得干净利落。
      在这世界上,仅存于世的血缘停留在四五岁的时候。如同婴儿断乳,但漠的脐带在他四岁目送的背影遥遥远去,一刀剪断,再无联系。
      从此那条断了的半截脐带流着血,凝固了温度,干涸了血滴。
      但漠恨恨地咬着牙,迟到了十年的温热蔓延上了眼眶。他在走出餐厅后扶着墙,缓慢地捂着肚子蹲在二楼客厅。
      不需要抬头,但漠听见了封瑶就站在他跟前,就只是沉默地立在那里。
      但漠仍旧低着头,感受到胃部的绞痛,几欲作呕。
      但漠平静地叙述着:“所以我才讨厌血缘亲情,那有什么好。”
      封瑶没有说话。
      近前的人没有言语,只是缓慢地蹲了下来。他们蹲在同一条水平线上。只是一个低着头,另一个注视着他后颈处显眼的凸起。但漠清瘦的骨节分明。
      封瑶想,但漠还是说错了。明明最硌人的是但漠,怎么有资格拿这句话形容别人。
      真是一个脆弱的人。封瑶注视着但漠,在心里想着。
      封瑶蹲在他面前,探手摸了摸但漠的发旋。
      “呼噜呼噜毛,吓不着,”封瑶稀里糊涂地认真讲,“一,二,三,我闭上眼了,我看不到了。”
      但漠垂着头,忽然笑了一声,乐破了一个鼻涕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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