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auty》落陌陌

3、今夕何年3 沙尾风回一

　　Muller先生这段话说的很快，又是用的法语，今夕连蒙带猜又问了Pierre几个单词才勉强听懂，不过正因为他听的慢，比别人更听出来一层东西：Muller先生现在有正在研究的项目，而且生命科学这门课及格不太难，但真正学好得有天赋，有兴趣。
　　今夕轻轻的笑了一声，他选生命科学这个专业当然是有过研究，如果毕业后还想从事和学的专业有关的工作，那大概只有坐实验室或者医疗团队、医生了。
　　当时他想选医学系，没人赞同他，包括他妈妈，他干妈，他艾姨，他韶韵姨。
　　今夕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傍晚。
　　七月，高考申请学校时，去法国上大学是早就商议好的，雅思托福也已经考完，但今夕没想到选系会有这么多阻碍。
　　四个女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少年拔剑弩张的站在客厅里。“今夕！我不许你学医学！”这是他干妈的声音，今夕第一次见慕卿这样惊恐愤怒，她脸上是一种恐惧，恐惧失去。
　　“想都别想。”这是他妈妈，他当时已经快一年没见过她了，她听说今夕要学医，特意从非洲的和平战场上赶回来，可回来也是阻止。
　　白落羽神色冰冷，和今夕如出一辙的漆黑瞳孔不带任何感情，鬓角每一丝头发都被梳起来。她的身姿挺拔，军装衬衫的扣子扣的整整齐齐，布料遮住半个脖颈，没来得及换下的军靴乌黑锃亮。吸顶灯昏黄光晕把她的影子投在她的脚尖前方，笼罩了今夕的半个身影。
　　艾缪尔身子贴着墙，灰色的眼睛直愣愣的盯着地板，一片寂静的时候她轻轻的开口：“夕夕，算我们求你了，别让我们再伤心一次了，我不想再看到卿卿哭，我也不想看到落羽疯掉。”今夕瞳孔一颤，下意识转头望向白落羽——疯掉？这个词好像和他这个向来冷漠的妈妈并无关联。白落羽也是一颤，面对儿子投来的目光，她竟然不敢去看，闪了闪眼睛避开。
　　今夕知道一些他爸爸的事情，都是从慕卿和白落羽不多的，断断续续的关于今怀言的对话中和自己的记忆里整理拼凑出来的。他当时也很生气，积压的对于妈妈的冷漠的不满和失望，对爸爸的思念和渴望，对往事的好奇与探索欲一并爆发：“你们倒是给我个理由！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我只知道我爸爸在我六岁的时候死了！他研究的是关于医学的！其他我什么都不知道！”
　　韶韵是他爸爸的下属，今夕的话不知道触碰到了她哪一根敏感的神经，她颓然的捂住脸，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齐肩的短发垂下来遮住脸颊。
　　客厅里回荡着韶韵小声的悲鸣抽泣，今夕看到慕卿的鼻子和眼眶一齐泛红，艾缪尔则别过脸去。
　　今夕猛然反应过来，他让这些世界上最爱他的女人们伤心了，他放柔了声音：“我想做我爸爸没做完的事情，我想成为像他一样优秀的人。”
　　白落羽突然冷冰冰的开口：“其他事情你现在不用知道，知道也没有意义，徒增烦恼。做你爸爸没做完的事情，由我来做，你不用管。”鲜少的，她说了一句煽情话，“你会成为一个优秀的人，并不用和学你爸爸一样的专业，做和他一样的工作来证明。”她说这句话的声音不大，却是今夕从没有听过的柔软。
　　今夕心里像被什么钝器狠狠击中，疼的他经络都在颤抖，血液都回流。从来没有哪一刻他那么清楚的感觉到，白落羽是他妈妈，是和他一样承受今怀言死亡的最痛苦的人，是和他一样最爱最怀念今怀言的人，是和他一样都是今怀言短暂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那我不学医学，我学生命科学。”他妥协了，退了一步。可他干妈还是摇头，艾缪尔仍旧没有说话。
　　但他干爹说话了，声音沉稳有力，不像今夕记忆深处的爸爸那么轻柔，但却那么沉，一字一句都砸在他的心上。
　　“我支持夕夕学生命科学。”
　　“他不会成为第二个今怀言，因为他的背后还有我们为他护航。”
　　“他还年轻，我们应该放手让他去飞。”
　　之后白落羽把他赶出去了，五个人商量了两个多小时，今夕就在客厅门外，靠着沉重的木门坐在地板上，一只腿支起来，双手环住膝盖，漫无边际的空想着，可能朦朦胧胧的睡着了，也可能已经神游的忘了自己。
　　过了很久门才打开，今夕差点一头栽倒，他手忙脚乱的爬起来后，一贯严苛讲究规矩的白落羽居然也没斥责他，而他干爹，则笑眯眯的告诉他：“你去学生命科学吧。”夜瑾澜的声音对今夕来说就像天籁。
　　今夕掏出来一个笔记本，强迫自己停下发散的思维，全神贯注的听着Muller先生的讲课，手上则写出一串串细长的斜体字母，美中不足的是，这些句子里英文夹杂着法语，时不时的专业词汇还用的中文，旁边专注于把每一页PPT都拍下来的Pierre一看差点给笑死。
　　“下节还有课吗？”两个小时后，Muller先生终于结束他那长达两百多页的PPT，留了一篇论文，Pierre快疯掉的检查着他手机的内存，一边百忙中抽闲问今夕。
　　今夕按开手机，把包单肩背到背上，找到了Muller先生昨天发的课表：“今天没课了，明天没有生命科学，不过明天下午有节必修大课，大学法语，三点到五点。”
　　大学里的课程，老师是铁打的不动窝，学生是打铁的流动式，该上什么课就去什么教室。Pierre也背上他的包，跟在今夕身后随着人潮涌动着往门外走，听见这话，一下大喜：“太好了！明天下午可以水了！”今夕看了他一眼，不合时宜的想到了古代听见外国使臣给送来了异国美女的昏君的表情，嗯，一模一样。
　　今夕面无表情的走着，应了一句：“嗯我完了。”还特意用了自己半熟不熟的法语，Pierre幸灾乐祸的狂笑。旁边一个同学生命科学的女生一脸花痴，忍不住偷偷拍了两张今夕的背影和侧脸，秒转校园网。她知道，今晚的校园网，怕是不会安宁喽。
　　“现在去吃饭吗？”Pierre问今夕。“才十一点，法国人吃午饭这么早吗？”今夕反问。Pierre耸了耸肩，翻开手机看了看：“那倒也不是，只不过正宗的法国菜附近不好找，可能要走一段路，到了就正好饿了。”今夕明白过来他是怕自己找不到好的餐馆，他忙说道：“我在食堂吃就行，你不用特意带我。”
　　Pierre笑了：“食堂绝对别去，Justine刚刚给我发信息说她先去食堂看了一眼，结果立马出来，说自己不会再踏进一步。”今夕默了，过一会他说：“那我们去外面吃吧，问问Justine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等到今夕和Eloi时隔几个小时又面对面的碰上，今夕已经觉的还不如去食堂了。偏偏带Eloi过来的Justine和Pierre在前面一边带路一边聊得正开心，今夕只能和男孩并肩的在后面走。男孩的脸一直是臭的，但现在说不去怎么也来不及了，气氛莫名的紧张。
　　“哎，你早上迟到了吗？”今夕在心里叹了口气，主动开口。“托您的福，迟到了。”Eloi的声音懒洋洋的，又格外没好气。今夕不知道说什么，但他预料到有Justine在，他以后可能会经常与这位见面，也不愿意闹得太僵，便说：“我害你迟到了，先跟你道个歉。”男孩惊讶的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想到他会主动道歉。
　　“你讨厌我，我戏弄了你，扯平了。以后能愉快的相处吗？”男孩拿眼角睨了他一会，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他一遍，最后才降尊纡贵般的点了点头。
　　今夕挺高兴的笑了下，伸出右手向男孩：“重新认识一下，我叫今夕，今夕是何年的，今夕。”男孩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上了他的右手：“乔轻阮。轻盈的轻，阮笛的阮。”
　　乔轻阮抬起眼来看今夕，他的瞳仁流光溢彩，琥珀般的光泽感像香槟瓶底的泡泡一样旋转着向上翻腾，缤纷的色泽使他的眼睛看上去很深邃。
　　是这样一双眼睛啊。今夕想。
　　他注意到乔轻阮看人的时候会条件反射的笑起来，声未出，笑先至。
　　Justine和Pierre带着他们七拐八拐，绕过几座古朴又不失中世纪风格的建筑，人烟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带有生奶酪和肉香的气味，辛辣的蒜香和柠檬的酸甜也夹杂其中。
　　老式的木质房屋，他们踏上二楼台阶时都能听见木板的“吱呀”声，但菜非常正宗。通心米粉里加了辛辣的蒜末，淋了许多融化的硬质未熟奶酪，最顶端还放了一小堆辅菜，用来拌着米粉吃。一个比脸还大的圆盘，中间盛了一碗汤，汤是用鹅掌炖的，鲜香绵软。法国人很注重午餐质量，Pierre和Justine还要了蔬菜，用沙拉酱配的生菜和蒜香面包丁，水果则是小番茄和紫红色的葡萄。
　　法国人吃午饭讲究吃七分饱，吃的主要是气氛，所以Justine和Pierre很快就放下了叉子。而今夕和乔轻阮不一样，Justine和Pierre震惊的看着这两个看着瘦，实则战斗力爆表的两个人吃完了米粉，又干掉了汤，吃光了水果和沙拉还嫌不够，又要了份甜点。
　　Justine在今夕和乔轻阮奋力干掉他们的两块提拉米苏蔓越莓蛋糕的时候才回了神，不可思议的说了一句：“你们吃这么多不会有罪恶感吗？”Pierre接着问：“你们不撑吗？我记得中国人一般晚饭吃的多啊。”乔轻阮满嘴提拉米苏，好不容易咽下去之后说了句：“那是相较于中国的午餐来说。”
　　今夕赞同的点了点头，同时在心里默默感叹，不愧是专学法语的，说的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东方人都自然流畅，意思也很准确到位，他这个半吊子法语真的羡慕不来。
　　Justine下午还有课，他们吃完便往回走。Pierre和乔轻阮聊了几句，今夕听见他问乔轻阮：“您下午有课吗？”乔轻阮笑着答道：“有，我们上午上的是意语课，下午是法语课。”“哦，”他又转过来问今夕：“您下午准备干什么？”今夕想了想：“不知道，大概去图书馆写写论文或者回家。”Pierre遗憾的叹了口气：“看来我只能约学姐学长或者我昨天认识的几个小姑娘出去玩了。”
　　今夕看过他的Facebook，无数联系人，学姐学长同龄小姑娘小男生，各系各专业，全都有，学生命科学不学媒体系真是屈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