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惊雷定海深》重溟幽烛

7、第六章

　　碧水山庄，一面临水，一面临峰，一面临崖，最后一面，直通山脚。

　　水名有龙，峰名有仙，崖名有悔。其水碧绝，其峰高绝，其崖险绝。

　　所以，若想人不知、鬼不觉地混入这碧水山庄，除非一夜之间，身长双飞之翼或化身入水之鲤，再或者，直接从正门大大方方地走进去……

　　因扪心自问不是妖魔鬼怪，封绝尘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从正门进更稳妥些。

　　……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万里无云。

　　霜月楼，后院，后门，门口罗雀。

　　唯有一颗柳树之下，停靠着一辆马车，而那马车之上坐着一位女子——正是凌霜。

　　“阁主，还是让老牛我陪您去吧。”牛柳柳苦口婆心道，“您的伤……”

　　封绝尘摇头道：“事以密成，人多恐打草惊蛇。”

　　“这牛大壮也不懂武功……您真要带他去啊？”牛柳柳皱了皱眉头。

　　“放心，无碍。”封绝尘笑了笑，转身看向牛大壮，打趣道：“我劈柴不如你，你功夫亦不如我，咱们师徒二人互相迁就则个，走吧。”说着率先上了马车。

　　牛大壮毫不犹豫地也上了马车，只是没想到，这马车之内，竟还坐着一人，不过自家师傅没有丝毫要介绍的意思，而是在那老神在在，闭眼浅寐。

　　其实也用不得封大阁主介绍，这人长得和牛大壮的熟人一模一样。

　　牛大壮看清那人面容，惊到：“王百川！”

　　突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乍然响起，只见那王百川突然睁开双目，眼孔中的瞳仁亮晶晶的，浑身气质俨然与那王大善人天差地别。

　　牛大壮疑惑道：“你不是王百川，你是谁？”

　　那“王百川”又是嘻嘻一笑：“我叫花想容，诺，就是你……你师傅的护卫，你就叫我容儿吧。”说罢，伸出一根小粗手指，指了指似乎快要睡着的封绝尘。

　　牛大壮听这名字耳熟得很，好像是楼里说书先生口中常提的人物。只是一时之间，实在想不起来是何方神圣。

　　只见那容儿又是粲然一笑，对着封绝尘说道：“听闻阁主新收一徒，我还当那人有什么三头六臂，没成想是这样一个呆子，真是有趣儿的紧，阁主这挑人的眼光还真是别出一格啊！”

　　牛大壮也不恼：“阁主？什么阁主？”

　　此时惊讶的换成了花想容：“你竟不知你师傅是何许人也？这你也敢拜师！”

　　“他功夫好，人也好，为何不能拜其为师，非要是哪家阁主才能收徒的吗？”牛大壮疑惑道。

　　“好徒儿，哎，莫理会这个疯婆娘！”封绝尘此时才搭话，“想容，傅苍龙让你来的？”

　　“除了他，还能是谁。其实也不是他，只是他说了一句话。”容儿偷偷瞄了瞄自家阁主。

　　可惜封绝尘似乎没有想接她话茬的意思。

　　花想容正色道：“他说，此行你可能会有危险。所以我就来了。”

　　封绝尘听到此处，还是面无任何表情，花想容见他如此，也敛了笑容。

　　突然的沉默，让牛大壮看在眼里，别扭在心里。面前的“王百川”一副扭扭捏捏的模样，秋波都送到自己师傅眼前了，但师傅丝毫不受。

　　牛大壮决定换个话题，于是突发奇想地赞道：“姑娘好生厉害，我竟没认出你是个姑娘！”

　　花想容听了这傻大牛的一番吹嘘，也笑了：“你也好生厉害，我竟没认出你真是一头蠢牛，不，也许你是牛精转世！”

　　马车有些颠簸，应是要上山了。

　　驾马的凌霜轻轻唱道：“危石才通鸟道，空山更有人家。桃源定在深处，涧水浮来落花。”

　　只是，这寒冬腊月，百花凋零，碧水山庄却是四季如春，也不知真是处桃源仙境，还是那龙潭虎穴。

　　“你们可知，这碧水山庄为何叫碧水山庄？这碧水山壮和这王百川又有何干系？”花想容卖关子问道。

　　封绝尘不语，牛大壮挠挠头：“嗯，你说。”

　　花想容意味深长地说道：“听说，这碧水山庄可是王百川的爷爷王白石倾尽半数家财而建，这王白石本是做丝绸生意的，白手起家，富甲一方，四十寿辰之际与私交好友相约去山中打猎，结果半路遇着一白毛大虫，被其咬伤，后仓促逃脱至这有龙湖畔，然后便遇到了……一头大蠢牛！”说罢，点了点牛大壮的额头。

　　牛大壮皱了皱眉头：“姑娘莫说笑，我那时尚未出生，怎会和他相遇。”

　　花想容叹道：“哎，是一点也不好笑，那王白石在这有龙湖畔遇见的其实是一位浣衣女子，那女子貌若天仙，清丽脱俗，并且菩萨心肠，救了这王白石一命，待到王白石醒来，已经身在有仙峰山脚下了。自此之后，那王白石便整日魂不守舍，对那有救命之恩的天仙女子念念不忘，日思夜想，终相思成疾，于是，便在有悔崖边修了一座山庄，名曰碧水，紧靠这有龙湖岸。山庄落成之后，这王白石便天天在此守株待兔，渴求见那仙女一面，奇怪的是那女子竟再未出现，想来恐真是这湖中的龙女，早已羽化登仙而去，徒留这人间登徒子日夜思念，不得善终。”

　　牛大壮问道：“不是山中人家？”

　　花想容摇了摇头：“不是，王白石多方打听之下，竟是无人知这女子下落，友人笑曰那女子定是白虎成精，诓骗了他去，家人也劝道定是其伤势太重，生了幻觉，可这王白石偏偏不信，且执念颇深，冥顽不灵，天命之年便撒手人寰，只留下一子王嗣隆，这王嗣隆便是那王大善人王百川的父亲。”

　　讲到此处，花想容似是黯然神伤，偷觑着封绝尘说道：“没想到人世间竟有如此痴情儿郎，羡煞旁人！”

　　封绝尘闭着眼睛，似是困顿极了。

　　牛大壮不以为然：“既然痴情，又为何与别人育有子嗣？”

　　花想容笑道：“这王白石遇到那龙女之前早就成家立业了。”

　　牛大壮叹道：“那他原配夫人也是个痴儿，竟然纵容着丈夫对旁人朝思暮想，思之如狂。”

　　花想容低头似是想起什么，又笑道：“谁说不是呢，可他原配夫人与其是指腹为婚，本就无关情爱，纵使这世间俗律，规着人身，可绊不住这人心啊……”

　　牛大壮也笑了：“姑娘莫要怜悯那王白石，若是那人真是个专情之人，大可言明退婚，这身不由己地娶了贤妻，又身不由己地想纳美妾，只怕这人不是身不由己，而是一个冠冕堂皇的窝囊废罢了！”

　　花想容定定看着牛大壮：“是这样吗？哎……算了，先不说这个了，你们先换上行头吧。”言毕，花想容拿出一包袱，掏出两件湖绿色锦衣，递给二人：“阁主，醒醒，我得给您装扮装扮。”

　　封绝尘睫毛忽闪了一下，睁开了双眼：“装扮？”

　　花想容无奈道：“阁主面有殊色……夺魂摄魄，不装扮则个的话，只怕会被那有湖龙王捉走当女婿去。”

　　牛大壮闻言点头：“我换好了，师傅你快点，要到了。”

　　花想容轻车熟路的给两人改头换面，只是牛大壮显得更俊了些，而封绝尘则是彻底被化成了一个狗嫌娘不待见的丑八怪。

　　牛大壮看了看镜子里的英俊少年，疑惑道：“像是我，又像不是我。”然后扭头看了看封绝尘：“师傅倒是像打回娘胎重塑一般。”

　　封绝尘无奈道：“嘴越来越贫。”

　　牛大壮说道：“我只是实话实说，对了，容儿姑娘，你乔装改扮成这王百川的模样，那真的王员外又在何处？ ”

　　花想容咯咯一笑，她似乎很爱笑，只是这笑生在“王百川”一张肥脸上，略显滑稽：“嗨，整条街的人都知道王百川是个惧内的，一早我就改换成王百川娘子的模样把他骗到酒窖喝了仙人散，他怕是不大醉个七天七夜是不会醒来的！”

　　马车突然停了，凌霜说道：“劳驾各位步行数步，前路崎岖陡峭，车马难行。”

　　三人下车，封绝尘拱手道：“有劳姑娘了。”

　　凌霜看其面容，微讶：“阁主言重，万不敢当。”

　　花想容说道：“霜儿你且先回去，若事有变，烟火为信。”

　　凌霜郑重道：“诸位小心，静候佳音。”言毕，调转马车，下山而去。

　　这厢，“王百川”一马当先，直奔碧水山庄而去，封、牛二人紧随其后。

　　这碧水山庄背靠有仙山，左邻有悔崖，其右则无围墙遮挡，沿有龙湖陂而建。

　　近了，众人抬头一看，只见有仙山上有一活水倾泻而下，飞空作雨，流珠散霞，直灌入那有龙湖中。

　　只是，这活水极清，而这有龙湖周遭虽树木枯零，无苍翠点映，但湖中之水极碧，似翡如翠。

　　而那有悔崖，更是猿声缭绕，空旷无边，深不可测。

　　“这仙山、龙湖、悔崖三面环绕之处，便是碧水山庄，王百川隔三差五便会送人来这庄里，入庄之后我等还需见机行事。”花想容说完，便上前叩门。

　　“碧水山庄。”封绝尘笑道，“好个桃源深处，可惜恐是个……”

　　封绝尘抬头看了看山庄大门之上飞红点翠的隶书匾额，心道，只怕不是桃源仙境，而是个龙潭虎穴。

　　否则，怎会有阁中之人，入而不出，血书求援呢？

　　不多时，一位老者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