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惊雷定海深》重溟幽烛

4、第三章

　　霜月楼，依旧千里逢迎，高朋满座。

　　就连后院柴房，也是热闹非凡。

　　临近年节，后院腊梅开得醉人，香得醉人，美得醉人。

　　腊梅树下，牛大壮支了个圆木桌，虽比不得曲水流觞的风雅，但其中流动的却是款款的人情暖意。

　　“今日多谢各位侠士仗义相助！”白雪香端起一碗酒，一饮而尽，“这杯酒敬在座诸位，若是没有大家的帮忙，我……我那翠儿……可真要入了虎穴狼窟了……我……哎，我也不知该如何……才能报答诸位的恩义，只烧了点拿手好菜，请大家不要嫌弃。”说罢，竟是要掉下泪来。

　　四舅姥爷牛柳柳看白大娘似乎要伤情一番，立马第一个不同意：“老妹妹，你这说的哪里话，咱们行走江湖，路见不平，自当拔刀相助！再说，老妹妹若是想以身相许，我牛老道也愿为妹妹破个例还了这个俗！”

　　“吃你的菜吧！”封绝尘看着自家护法一脸花痴相，感觉实在是没眼看，于是翻云覆雨掌一推，一朵香菇便飞进了牛柳柳嘴里。

　　众人哄堂一笑。

　　“白大娘，有人找你！”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吆喝。

　　白雪香身形一滞，白翠儿忙起身相扶道：“娘，我陪你去吧。”

　　“该来的总是会来，该还的也总要归还。娘去去就回。大家不用管我，今天好酒好肉好菜管够！”白大娘起身径直穿过月门，只见月门拐角处站着半个人。

　　为何说是半个人呢，因为这人佝偻得厉害，几乎就要趴俯于地，好似被人拦腰砍断了半身。

　　只见那人趔趄向前，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手上却握着一张纸。

　　纸是白雪香放在锦盒里的，只见上面画着一只桃花斑记的狸猫，还有一间土地庙，上书了一个生辰八字，简简单单的一张纸，普普通通的一张纸，但那老妇人却似乎拿不动这么一张纸了：“雪香，她……她还好吗？”

　　白雪香面无表情，说道：“好，她很好。”不知道为何，直到现在，白雪香还是有些惧怕的。因为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她就会按捺不住地想起那些苦涩的过往，想起那个大雪飘飞的冬日……那日真得太冷了，骨头都是冷的，前胸后背全都冷透了，她实在没有办法，她求了很久很久，想让那户人家给她一条棉被，因为她还有个孩子啊，这孩子不到周岁，他们怎么忍心把他们像狗一样给撵出去啊……后来没有办法她只得把孩子裹到胸前，护住这唯一的暖意。

　　好在苍天有情，让她遇到了霜月楼掌柜沈香亭，从此柳暗花明。

　　白雪香往后退了一步：“其实后来我才明白，当日，你为什么定要对我们母女俩赶尽杀绝，原来……你是要灭我的口。”

　　那老妇人浑身打颤，连声音都是颤抖的：“雪香，我对不起你，你怨我，恨我，都是应该的。”

　　“我不怨你，也不恨你，那都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但是，你不应该纵容歩天赐再来害翠儿啊，哪怕她……哪怕她……根本就不是你的亲孙女！”莹白的微雪飘落，晶晶莹莹的，砸在那老妇人身上，而老妇人似不堪重负，彻底跌坐在了地上。

　　良久，小雪又化作了细雨。

　　“你放心，没有人会再伤害你们母女，我这一生画地为牢，害人害己，自知命不久矣，再也无颜见她，知她还好，知你跟翠儿还好，我……我就可以放心走了。”老妇人起身，缓缓而去，身形很快消失在晶莹的雪色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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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府，内院。

　　王百川还是在听小曲，只听那凌霜唱道：“乌云压顶月无光，愁肠百结心寒怆。眼睁睁他俩亲亲热热进宫去，顿使我妒火中烧恨满腔。想哀家素受恩宠人敬仰，天生丽质压群芳。实指望册封皇后领三宫，又谁知妖妃争宠掀逆浪。她若生下皇太子，我凤凰顷刻变羔羊；她若生下皇太子，我千恩万宠一旦丧；她若生下皇太子，我一身权贵付汪洋；她若生下皇太子，我此生定无好下场！越思越想越惊慌……”

　　突然灯灭了，下人们也都似睡着般没有了声响。

　　这时一个黑影闪过，王百川看清来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只听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山庄许久没有新苗了。”

　　王百川瑟瑟发抖，全不是往日慵懒至极的模样，他一咬牙，笃誓般说道：“五日，五日我定把新人给您送过去！”

　　没人回答，灯亮了，一切快的像没有发生过。

　　而此刻，凌霜复又唱道：“想当年我身居朝阳宫院，挟太子令文武何等威严，实指望篡皇位朝政掌管，谁料想黄粱美梦化灰烟，恨幼主他把我实权消减，恨八王挟幼主一统江山，恨王相延龄他与我刁难，恨陈琳把我的妙计揭穿，恨众臣咒骂我误国篡权，全不惧国母我当年威严！”

　　王员外深吸了一口气，脑中开始细细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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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歩天赐被赌坊乱棍打出来的时候，脑袋瓜子是懵懵的。

　　今天的变数太多，不过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最后给他致命一击的人竟是自家老夫人，自打老太太看过那妖妇的锦盒，便似着魔一般，竟然把他东找西找都没翻出来的步家老宅地契给了他，还告诉他不要再纠缠那贱蹄白翠儿。只是，他路过赌坊的时候还是没有把控住，想进入再搏一把，破釜沉舟！

　　结果真的，破釜、沉舟，清家、荡产了。

　　“走水了！西南方，快去救火！”

　　歩天赐摇头晃脑一看，瞬间清醒，撒腿而去，那起火处……好像是步……家？

　　步家祠堂外，步逝仁大声哭喊：“娘，你莫寻死，你快出来！”

　　奈何火势冲天，里边的人出不来，外边的人也进不去。

　　“我的儿，你要好好活啊，娘对不起你，对不起雪香，也对不起……仁儿”那老妇转身，看着漆黑的灵牌：“我这一生终究是自误了！”

　　老妇人看着面前的火光，思绪飘远，想起了最令她后悔那日。

　　“看你这肚子形状，定是男胎，我步家有后喽……”

　　“等孩子出生，就叫他仁儿吧……”

　　“我就说，这都快临盆了，咱娘还让咱来这烧香，这山路也太难走了。”

　　“哎呦，我肚子，疼，快你……快去……请……请产婆。”

　　那日暴雨如瀑，她艰难的来到了土地庙，而土地庙里竟还有一个妇女，也要临盆了。

　　还好，她们都母子平安，只不过她生了个女儿，脸颊恰有一块桃花胎记，哇哇哭得她心烦意乱，而另个产妇许是早产，生完便昏睡了过去，且那早产的男儿，竟是一声不吭？她甚为好奇，她真的只是过去想拍拍那孩子的后背，给他喂一口奶……只是……只是，万万没想到，她的丈夫恰好在此时带着产婆来到了跟前……她记得当时，她的丈夫一把夺过那孩子，谢天谢地，狂欢狂喜，说什么山神庙真灵，求仁得仁，要子得子，步家有后……然后她就鬼使神差的默认了。后来陪儿媳去观音庙上香的路上，她与一少妇擦肩而过，又看到了那桃花胎记！她当时太失态了，她想儿媳定然也看出了端倪，所以只能诬陷白雪香与街坊有染，将其她赶出了步家！

　　是她做错了，不知这把火能否洗刷掉这难言的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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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此刻，霜月楼里也是热火朝天。只见楼里大堂正中的台子上有一说书先生正在唾沫横飞。

　　说书人说道：“话说这江湖文武榜皆是一年三变，不过这武榜第一还是那万丈山揽月峰上惊天阁阁主封绝尘，文榜魁首也还是碧血城城主座下第一门客笑面书生独孤一青，要说这……”

　　突然，席间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墩儿打断了说书人的话。

　　“去去去，什么文榜、武榜，整日舞文弄墨、打打杀杀的有什么意思，要说就说说这江湖美人榜！”

　　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霹雳一声响，席间稍安。

　　“您老别急，这美人榜啊一年多变，不过前三还是出自惊天阁，美人榜第三正是惊天阁妙手神医谭思淼，第二嘛，是惊天阁阁主左护法千面玲珑花想容，第一额，这第一……”

　　“这第一，当然是纵横江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武榜第一，文榜第二惊才绝艳封绝尘的妹妹封春花！”

　　“这位仁兄所言不假，”说书相声折扇一收，嘴角含笑，“当年独孤一青红装千里求娶花想容，结果半路偶遇封春花，那是一见倾心，当即求娶不成，又自觉愧对花想容，愧对圣贤之道，这才入了碧血城啊！”

　　“为什么入碧血城？”

　　“嗨，预知后事如何……”说书人眉眼弯弯，捻须品茗，老神在在，“且听下回分解！”

　　座下宾客芸芸，无不好奇那榜上神人都是什么模样，当真有那三头六臂不成？

　　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武榜上奇人之魁首，正在这楼后柴房之外，赏梅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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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霜月楼，柴房外，腊梅树下。

　　那边牛柳柳向白雪香谈论着自己前半生在江湖上遇到的奇人轶事，封绝尘则择机纠正一二。

　　这边牛大壮一边听，一边饮，竟是有些醉了，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醉过，没有这么痛快过。

　　问世间，有哪个少年儿郎没有一个仗剑天涯的梦，而这个梦，面前这二人已经替他实现了，他羡慕，他钦佩，但也遗憾，这梦再美，却不是自己的。

　　他本是一个老持守己的人，从不喜让人为难。

　　不过就是这样一个从不喜让人为难的人，却借着酒意做了一件震惊四座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