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惊雷定海深》重溟幽烛

3、第二章

　　第二日，日上三竿。

　　牛大壮被喊去祝三爷屋里——领罚，要说这祝三爷，可是霜月楼掌柜的亲小舅子，掌柜的不在楼内，楼里一应琐事皆是这祝三爷做主。

　　“牛大壮！你怎么不改名叫牛大胆儿呢？是谁给你的胆子，敢把死人往楼里带！”

　　死人就是晦气，这做生意的最讲究的就是不招惹晦气。

　　而这牛大壮却把死人带到了酒楼，焉能不气？

　　只不过祝三爷这三分怒气还是另有玄机的。

　　“我……”牛大壮正欲辩解，却被祝三爷挥袖打断。

　　“还有，你领进楼里的人呢？”

　　这祝三爷听到风声就早早派人去柴房撵人，谁知却扑了个空，心下想着莫不是招了贼人？俗话说，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怪只怪这爱多管闲事的牛大胆儿……要不是自家亲姐收留这个野种，也没有这些糟心子烂事儿！

　　要说这牛大壮也是个身世凄凉的，年纪轻轻，就被卖到酒楼当杂役，酒楼老板娘瞧这孩子稳重老实，又肯吃苦，模样也齐整，还曾想过认他当个干儿子，可惜老板娘命短，故去之后，就没人再把牛大壮当人使唤了。

　　到后来，牛大壮就真的成了霜月楼里的一头牛。

　　牛做错了事，怎么办？该怎么罚？

　　祝三爷本来还发愁，不过还好，有高人指点。

　　“下不为例，就罚你三月银钱，还有日落之前，不许起来，就这么跪着吧！”说罢，祝三爷气势汹汹地出了屋，直奔雅间而去。

　　雅间甚雅，里间恰有一俗人正在听曲。

　　“我想这姻缘匹配，少一时一刻强难为。如何可意？怎的相知？怕不便脚搭着脑杓成事早，怎知他手拍着胸脯悔后迟！寻前程，觅下梢，恰便是黑海也似难寻觅，料的来人心不问，天理难欺。”

　　这厢，凌霜唱得意动难书，王员外听得摇头晃脑。

　　祝三爷一把推门进来：“摆平了，我让那混小子今个儿跪到日落山头，大善人的好事今日准成！”

　　王大善人一双油腻的肥手轻轻拍打着节拍，笑道：“天赐昨个儿非要跟我借几个人把他那妹子接走，我想着君子动口不动手，万一事情闹大，弄坏了这楼里的一桌半椅，岂不伤了贤弟你我的和气？哎，既然就这么一个难摆平的刺头儿，那咱们就看住这一个就行了，围魏救赵的道理，我也还是懂得一二的。”

　　“想当日他暗成公事，只怕不相投。我当初作念你的言词，今日都应口。则你那去时，恰便似去秋。他本是薄幸的班头，还说道有恩爱、结绸缪。”

　　凌霜唱至此处，突然被一阵喧哗声打断，紧接着一团白花花的人影破门而入，张口便骂：“好一个有恩爱、结绸缪，我当如何，这一大早跑到霜月楼来听曲消磨，原来是瞒着我暗度陈仓金屋藏娇！”

　　来者中气十足，正是那王大善人的结发妻子王夫人。

　　话说这匆忙而至的王夫人昨夜莫名收到一张秘笺，明明白白写了王大善人密谋纳妾之事，起初她还不信，不过一大早就看王员外偷偷摸摸的跑去了霜月楼，便也跟着去了，且管事的说院里今天俩护院今日要出门办差，这差事也是在这霜月楼，王夫人精明如斯，这一琢磨，便琢磨出了一番味道。

　　“夫人息怒，夫人息怒啊!这是哪个不长眼的在背后离间你我，我是真天大的冤枉啊！贤弟，祝贤弟，你来证明，我今天来你霜月楼是不是商量……商量……开绸缎庄的事儿的？”王员外急的眼红脖子粗，愁煞人，真乃愁煞人也，谁告的密，让这妒妇知道了那还得了……

　　祝三爷眼观鼻，鼻观心，俗话说得好，清官难断家务事。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三爷双手作揖，因心中有愧，实打实地弯腰恭敬道：“夫人明察，这可真是小人嘴碎，我这就去细细探查一番，看是哪个贼人敢胡乱嚼舌根，平白往王兄身上泼这等脏水。”说罢，扭头就走，走的大义凛然，走的一身正气，走的不见人影儿……

　　王员外嘴角一抽，心下一阵哆嗦，这人溜得倒是快：“凌霜，快别唱了，快扶夫人坐下。”

　　“我就不坐了，我哪敢跟王大善人平起平坐，哎，我知道，我是不够贤良淑德，是时候回我那娘家闭门思过了！霜儿，你说呢？”王夫人转向凌霜问道。

　　凌霜泪眼婆娑，忙跪坐在地：“夫人！夫人啊……夫人就原谅老爷这回吧！”

　　咋？啥？这就招了，凌霜你这……这可真是要了老爷我的命喽！

　　“还愣着干什么，走，都跟夫人我去后院，我倒要看看是谁给咱老爷牵的这红绳！”

　　王员外这厮直流冷汗，不成想这后院也要有人冷汗直流了。

　　歩天赐和王家的俩个护院一前一后，站在白翠儿屋门口吆喝道：“白大娘，您也劝劝翠儿妹妹，与其让妹妹跟着您受苦，不如跟了王大善人，保证你们今后吃香的喝辣的，哪里还用在这霜月楼里吃苦受累！白大娘，你也不想你女儿一辈子跟你一样抬不起头，老死在这楼里头吧？”

　　白雪香咬碎了银牙：“好一个步家，满口吃人的混账胡话！我母女俩早与你们步家恩断义绝，你莫要再在此处胡搅蛮缠，否则的话……”

　　“否则如何啊？我难不成还怕了你这个疯老婆子！来人给我砸！”歩天赐耐心全无，当即要破门而入。

　　“且慢。”

　　一道声音传来，穿珠破玉。

　　这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能听得见。

　　歩天赐回过头来，只见一人缓缓走来。

　　这人玄衣，墨发，漆黑的眉眼，瓷白的皮肤，脖颈一颗红痣愈加明显，这人是谁？什么时候来的？他走路怎么一点声响都没有？这人要干什么？

　　种种疑惑萦绕心头，直觉告诉歩天赐，来者不善，豆大的冷汗从额角滴落，看来要速战速决了。

　　“还愣着干什么，砸门啊！”

　　没人移动，没人能动，不是不敢，是不能，至于为什么不能，那就要问封阁主这隔空点穴的功夫用了几层功力了。

　　“哎呦，我来晚了，刚和小二哥交代点事儿……”又一人似腾云驾雾而来，稳稳落在屋门外。

　　“无碍。”封绝尘微微一笑，紧接着春光灿烂般的消失了。

　　歩天赐瞪大了眼睛，这人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没有的，这人还是不是人？还有这从天而降的老头儿又是谁？

　　“你……你是谁啊？”

　　“小伙子，翠儿姑娘可不能跟你走啊……”牛柳柳走到门前，朝门内说道：“外甥媳妇，受惊了，我这就把这几个人请走。”

　　“什么……什么外甥媳妇？你是哪里来的程咬金，也敢在这攀亲沾故！”话虽如此，但歩天赐的冷汗确是越流越多了。

　　……

　　祝三爷马不停蹄回到屋里，一进门就看到直挺挺跪在地上的牛大壮，于是乎更加闹心了，心想要不还是把这人打发出去吧，毕竟这人不识时务的很，若是被他发现自己也跟王员外有一腿并合伙坑那白翠儿，那……谁知道这头牛会做出什么事儿来！而且现在，王员外的好事准是不成了，纸包不住火，只是这火可不能殃及霜月楼，而这救火的能人放眼整个楼里也还就只有这牛大壮靠点谱。

　　正考虑间隙，小二哥风风火火破门而入，欲俯首低耳，却被祝三爷隔空一点：“有屁快放！”

　　“爷，那人又回来了”

　　“什么人？”

　　“就昨晚，柴房，那……那……卖身葬葬……”

　　“回来了！好，好！人赃并获！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报官，把贼人拿下！”

　　“这……这……那客人……呸！贼人要换房……换个雅间……”

　　“什么？换房？他当我这酒楼是白吃白喝的慈善堂啊！好！告诉他！雅间没有，牢房有的是！”

　　小二颤巍巍、犹犹豫豫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票。

　　“呵！是卖身成功了，多少钱都白搭，我这人讲的就是礼法！家规！还愣着干什么，滚去报官！”
　　“爷……爷……那什么……你看看……你看……这”

　　祝三爷扫了一眼那银票，愣了愣神，蓦的一把拿过来细看少许，小心用手搓了搓，货真价实！

　　“一……万两银票？！……”。

　　祝三爷在屋内徘徊许久，挥退了牛大壮，又叫人沐浴更衣，决心要会一会这天降财主。

　　牛大壮被莫名其妙放出来后听闻了后院的动静立马赶至，谁料天上掉下个四舅姥爷，只见牛柳柳指着气喘吁吁的牛大壮，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诺，我就是这小子的四舅姥爷，那这门里的自然是俺外甥媳妇，我还没问你又是谁，来抢良家妇女吗？”

　　“是啊，你又是谁，来抢良家妇女吗？”王员外高声附和道，还没进院，王员外已经挤眉弄眼的一溜小跑过来了，且用口型对步天赐说道：“贤~弟~快~走~。”

　　无奈歩天赐此时因震惊过大，没有领会到王员外的良苦用心。

　　王员外也不管他，回头笑眯眯的冲家中母虎打趣道：“误会，误会了不是，人家是这位牛小善人的娇妻美眷，咱贤内弟不过是过来把把关，你看你，小题大做的样儿，哎，快跟我回府去吧。”

　　若是现在还看不清局势，那歩天赐就真是个绣花枕头糊涂蛋了，今天这都是什么事儿？半路杀出的都是些什么人？

　　歩天赐回过神来，转身欲走。

　　突然门开了。

　　“等等。”白雪香推门出来，”我这有个锦盒，请你转交予你家老夫人。”

　　看来今日是抢不成人了，还是回去从长计议吧，歩天赐心下犹疑，但料想这妇人玩不出什么花样，便接过锦盒，气呼呼的挥袖而去。

　　“瞅什么呢？”王夫人一脚踹飞了王百川，“还看，还嫌不够丢人现眼的，跟我回府！”

　　牛柳柳揣着手，笑眯眯地看着众人。

　　王百川被王夫人揪着走远了，两个护院也回了魂，亦步亦趋地走出了院子。

　　而这边牛大壮思忖片刻，走上前来，对着牛柳柳郑重说道：“虽说你不是我舅老爷，但今日你护我阿姐……我便是当牛做马，也定会报答与你。”

　　突然，不知是谁发出一声轻笑，撩人心弦。

　　只听一道动人至极的声音从牛大壮耳后传来：“小恩公不必如此，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无需报答。”

　　牛大壮突然转过身来，然后他看到了一张脸，一张只看一眼就不会忘怀的脸，还有一双夺魂摄魄的眉眼，是天上的仙人，还是地下的妖人，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