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海滩上的昏迷者 失礼了，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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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未至，月落星沉，天空仍是蒙蒙的浅灰色。
混满碎石与贝壳的粗粝沙滩上，一个瘦高的深色剪影提着一盏晃悠悠的铜油灯，走在通向海岸的小径上。
借着一点幽微的灯火，他的身形逐渐明晰起来。
条条深刻的皱纹紧绷在额头眼角处，粗布衫下露出瘦削坚实的棕褐色双臂，裤腿在脚踝处扎紧——
原来是一位早早醒来的渔民。
一步深一步浅地穿过沙滩，来到木船旁，他有条不紊地摆放渔网、钓索、鱼叉等家什，又拎起船尾的盛装淡水的铁皮罐头晃了晃，一点声响都无，果然空了。
看来还是得再去井边一趟。
他左手拎着铁皮罐头，右手则提起安置在船头的油灯，向村庄边缘走去。
不曾想，没走几步路，他却猛然吓了一大跳——
借着一点萤火，他清清楚楚看到，身前几米的海滩上，潮水涨涨落落的边界处，横躺着一个纹丝不动的浅色人影！
他急忙快步小跑到身影旁边，放下手里物什和油灯，将俯躺着的人翻过身，让他正面向上平卧，小心触了触颈动脉。
随即他长松了一口气——颈动脉还在波动，胸膛也有微弱的起伏。
虽然虚弱，但万幸昏迷者还活着，呼吸也比较通畅，显然气道里没有异物堵塞。
不过......
渔夫奇怪地挠了挠下巴。
这人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和大出血的痕迹，看来不是他最初以为的黑手党火拼后掉入海中后漂流过来的伤员。
看衣服湿度和褶皱程度，明显在水里泡了不短一段时间了。
但是，这附近既有什么大码头，也没有大型轮船的航线经过这偏僻的海岸，这人到底是从哪里漂来的？
再看这衣服的布料，虽然被海水泡得皱皱巴巴，但显然质量上乘，并没有破损的痕迹。
思考了几秒，得不出结论的渔夫放弃了这个困惑。
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先把溺水者带到室内，换上一身干爽的衣服，免得他从海洋中侥幸逃生，却倒在这寒风与疾病下。
将油灯吊绳在手上缠绕了几圈，他弯下腰，一把抬起昏迷者，步履不停往回走去。
院子大门依然保持着敞开的状态，方才漆黑的屋内现在已经透出明黄的柔和光线，还不时传出一阵“乒哐”的声响。
渔夫一听这熟悉的动静，就知道妻子已经起床了，正在炉灶前生火，准备家中的早饭。
果然，他刚走到门前，听到动静的妻子疑惑地迎了出来，双手还带走湿漉漉的水迹。
“怎么回来了？”妻子还未问完，就看到了他抬着的人影，又惊了一下，连忙侧过身子让他把人抬进屋内。
又匆匆忙忙跟在后面，忧心忡忡地问道：“怎么回事？这是哪来的溺水者吗？”
渔夫一边把昏迷者安置在铺着软布的铁床上，一边以安抚的口气回答道：“在船边看到的。身上没什么刀痕枪伤，不太像那些...极道的。大概只是落水的游客。”
听闻“不像极道人士”，妻子顿时松了一口气。
同渔民一样，她对极道的恩仇追杀与枪刀火并引发的骚乱心有余悸。
渔民抬头看了看天色，发现天光熹微，再过一小会，一双儿女也该起床了。
再不走，就赶不上今天的捕鱼了。
他转头叮嘱妻子：“他看起来没什么大事，你就照顾一下他。万一真的有什么变故，门口有铁棍，你就赶紧往村里跑。”
“好，好，你去吧。要不要先吃个早饭？”妻子用粗布擦着手，赶忙往他怀里塞了一个布包着的大粗面馒头。
渔夫不再说话，接过早饭，又提起油灯匆匆向渔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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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沉，漫天红云与蓝绿色海面相互映照，在不断延伸的遥远地平线上融为一体。潮湿的海风不知疲倦地吹过，海面又是一阵阵波光粼粼。
颜色渐深的海面上，一个小黑点逆着潮水褪去的方向，慢慢地接近了海岸边。
原来是早上的那位渔民。
船只靠岸，他动作利落，先用船头褐色的粗麻绳索在岸边的木桩牢牢系紧，避免缚好的木船被大风浪刮入海洋，旋即收拾起物什，抬脚走上小径，往家里去了。
尚在院子数十步开外的地方，他就听到里面传来了孩子接连不断的欢笑声，脸上不自觉流露一丝轻松的喜悦，因疲乏而略有佝偻的背也稍稍挺直了。
他感到很放松，同时又有点奇怪。
他的女儿旭美性格活泼，从来爱笑爱闹，但她的弟弟阵一却先天身体不好，打小便是个少言寡语的孩子。
是发生了什么开心的事情吗？
他猜测着，大步走到门口，正要高声招呼：“我回来了”，却乍得吓了一跳。
无比熟悉的院子中央的大树下，两个孩子坐在环绕成圈的小板凳上，他们对面则端坐着一个渔夫感到完全陌生背影。
渔夫还没来得及出声，那身影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出现，蓦地回首，鹰隼一般锐利的漆黑眼眸精确地锁定了渔夫的方位。
即使相隔甚远，那犀利的目光依然拥有非同凡响的穿透力，几乎让让渔夫感觉，自己瞬间就被一丝一缕地剖析透彻了。
但在看清渔夫模样的一瞬间，那陌生人怔了一下，收敛起下意识间流露的锋锐，站起身向院门口走来。
他如此明显的动作，两个孩子自然也发现了渔夫的归来，顿时欢天喜地的扑向了父亲的方向。
“爸爸，你回来了！”“有见到海豚吗？”
渔夫顺水推舟地蹲下，一手揽住一个孩子，笑着回答他们七嘴八舌的问题，内心的惊涛骇浪却远远没有平息，额头后颈渗出几颗冷汗。
那种锋芒在背的感觉几乎是一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快得叫渔夫几乎错认方才骨寒毛竖的经历只是一场错觉。
但是，这个陌生的青年并没有如同虚幻的错觉一样消散在空气中。恰恰相反，迈开笔直长腿后，他不偏不倚地走向渔夫。
在在叽叽喳喳的童声环绕中，他停在了渔夫面前，顶着对方戒备打量的审视目光——
标准九十度地躬下腰身，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端正无比的谢礼。
满以为会被暴风骤雨一样可怕气场压迫、做好了心理准备、鼓足勇气准备对峙的渔夫猝尔愣住了。
“诶，诶…….....啊？”
渔夫因疲乏和惊吓而混沌的大脑终于开始艰难运转，再一看，发现青年的身形似乎确实有一点点眼熟......
是什么时候见过来着……？
电光火石间，他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灵光，倏然睁大眼睛：“你是早上的落水者？！”
“正是。”
青年依旧维持着恭敬感谢的姿势，郑重其辞答道：
“想必您就是好心搭救了我的村地先生吧？要是没有在海边得到您与夫人的搭救与热心的照料，在下大概已经殒命于刺骨寒意和随之而来的连绵高热与疾病了。救命之恩，感激不尽，必衔环以报。”
沉浸在超乎意料的前后心理落差中，面对如此文雅礼貌、诚心实意的致谢，名为村地宗一郎的渔民一时有些许手忙脚乱。
他赶忙摆手道：“不必不必，只是举手之劳，不费什么力气的，你不要放在心上，没事就好了。”
确认自己将深厚的谢意传达清楚后，青年这才慢条斯理地抬起头来。
凌晨的一切仓促又匆忙，加上光线昏沉，渔夫并没有详细端详昏迷者的相貌，导致了刚才的乌龙。
现在他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个前后印象迥异的年轻人，不由惊叹。
眉骨凌厉，面容俊秀，眉色疏淡。与海边人见惯的深色皮肤截然相反，他的肤色是玉石般的莹白，整个人也像冰玉精心雕琢而成，冰凉疏离，带着难以接近的距离感。
清俊的脸庞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当属深潭般黢黑的双眸，面无表情看向他人时，气势凛凛，凶悍感与生俱来。
但与凶戾眼神气质不同，当他眼帘低垂敛去锐利目光时，出词吐气文雅平顺，展现出的沉静从容则会完全颠覆人们的第一印象。
顺滑乌发披在身后，两鬓长发末端却无故沾染了雪白色，显得优雅又病弱。大概是衣服未干的缘故，他穿了一套渔夫的不合身的蓝色粗布衫，依然无损身姿挺拔、贵气十足。
总之，青年看起来完全不像渔夫担心的那种穷凶极恶的□□分子，反而更像知书达理的世家子弟。
再者，能耐下心陪伴两个稚童玩耍，让他们感到发自内心的快乐，无论如何也不像奸邪之人。
大概真的是不小心落海的旅客吧？
思忖过后，渔夫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又想起自己还未询问对方姓名家世，忙开口道：
“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说完发现，自己居然不由自主地咬文嚼字起来，啼笑皆非之间，也感叹于青年强大的感染力。
青年视线低垂，面色依旧从容，道：“没有先行介绍，是我失礼了。在下名为芥川，芥川龙之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海滩上的昏迷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