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故人新逢 被帽檐阴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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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川头都不回。
他任由那个家伙逃跑，不过是担心离得太近，弄出太大动静，会惊扰到里面的两个人。
不过，既然对方自寻死路，他倒是不介意送对方一程。
他悄然走向角落，站在那个四面漏风、什么都挡不住的破烂窝棚前，静静望着里面两个小小的、熟悉的身影。
白天的艰难生存已经使他们精疲力尽，冰冷的地面上垫着几张废旧的报纸和碎布，他们就像两只瘦骨嶙峋的小兽，紧紧依偎在一起，互相汲取温暖与安全感。
芥川右手紧紧按上了自己的胸膛，感受着心中前所未有的犹如奔涌江河的充沛情感，多年苦难与颠沛流离打造地坚硬如铁的心脏以空前绝后的频率剧烈跳动。
他几乎想立刻冲进去，紧紧地拥抱他失而复得的家人，马上带他们离开这人间地狱。
但是......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
还需要更多的准备。
他回到这个陌生的横滨迄今不过十二个小时，身无分文、居无定所不说，对横滨现状一无所知。否则今夜也不至于因为心急，惹出了相当大的动静。
如果不想以后被人盯上，一劳永逸地让兄妹二人过上平静的生活......
芥川捏紧拳头。
五天，五天足以让他完全摸清横滨情况和局势，为三人找到合适的安身之所了。
……
“小兔崽子，把食物交出来！”
一只蒲肉横生的粗大手掌狠狠地抓向前方女孩单薄的肩膀，下一秒却陡然被侧旁翻飞的布片刺穿了手掌！
手掌的主人捂着被扎穿的伤口，不由自主停下脚步，痛呼出声，疼痛和湿润的血液使他更加暴跳如雷，咆哮出声。
“混蛋！别想跑，我一定要宰了你们！”
黑发男孩用力拉住同伴的手臂，将她扯离那条手臂能够得着的范围，两个瘦小身影不管不顾地飞快奔跑，任由背后喧闹盈天。
可惜无论如何，成年人的身量和速度到底远胜于儿童。
哪怕经过刚才意外袭击的拖延，追击者的脚步声也已经再次迫近，幸而两人逃生的通道也近在眼前了。
两排歪歪斜斜、形状既不规则、也不合理的灰黑色楼房几乎紧紧贴在了一起，就像贫民窟内所有缺少统一规划和管理的建筑物一样。
其间只留下了一条极其逼狭的缝隙，其中较为宽阔的路段勉强能容许体型瘦削的成年人经过，其余大部分路段甚至只容得下一小孩通行。
两个孩童极有默契地加快或减缓速度，不再并排奔跑，一前一后，无比敏捷地拐入了其中。
他们对追击者气急败坏的咒骂声置若罔闻，也不因对方无法进入巷道而感到放松。
纵使再安全，两人也不可能永远停留在这里。
贫民窟地形复杂混乱，谁也不能保证，这条路仅仅只有一个出口。
他们必须尽快利用这段时间摆脱危险，回到安全的地方。
两人一刻也不敢停歇，凭借头顶阴沉的光线，摸索着脏污褪色的墙面，踩着坑坑洼洼的地面，小心翼翼地不断前行。
直到望见了熟悉的，破败却不起眼的窝棚，两人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怀揣着战利品，以一贯的警惕态度确认里面没有潜伏任何危险后，两人围坐在冷冰冰的地面上分享今天的食物，一整条完整的、蓬松的、仍然散发着小麦芬芳的面包。
它之所以流落到贫民窟，完全是因为粗心的面包师遗忘了这一炉面包，所以过了一夜后，它和同伴们被扔到了门外的垃圾桶中，进而引起了一番激烈的争夺。
对于两个饥饿无比的孩子而言，恐怕过去很少有哪一天的收获比今日更加丰盛，更加令人欢喜了。
长发女孩专心致志地品尝双手捧着的半截面包，沉浸在毋庸置疑的快乐与满足中，而一时忽视了她的哥哥，虽然一如既往的缺少面部表情，却显而易见地分了神的事实。
年幼的芥川龙之介心不在焉地望着门板的方向，长而密的眼帘遮住了眼底不断累积的怀疑与思索。
这是个空荡破败的房间，混净土浇筑了坚实的地面，也是房间中最牢固完整的地方，铁片和木板则构成了四面墙体和天花板。
它最初的主人早已不知去向，由于风吹雨打且缺少维护修补，天花板和墙体上的坑洞无可奈何地不断增多。
看样子，一阵呼啸的狂风和狂暴的大雨就能彻底摧毁它。
顽强的门板依靠两个钉子，倾颓地耷拉着，一推即倒的样子同样无法令人有半点安心之感。
在贫民窟，这样残破凋敝的房子，或者说窝棚，是真正的随处可见。
没有人会为了这种地方大打出手，因为睡在这种地方恐怕与睡到桥洞和下水道无甚区别，同样需要忍受狂风暴雨，挨冻受饿。
不过，这也是两个孩子能够，并且愿意停留在这里的原因：残破隐蔽，意味着不会惹来觊觎和注意，也方便他们随意更换住所。
芥川全神贯注地观察和倾听着屋外的动静，咀嚼着美味的面包却如同嚼蜡，因为他心中已经堆满了怀疑与不安——
这几日，他们实在是太“幸运”、太“顺利”了。
从几天前开始，接连好几日，兄妹二人都能在角落里和垃圾袋里翻出各式各样的食物：标着过期、却没有任何异味的红梅干饭团、好几条不同口味的巧克力棒，包装完整的草莓牛奶，甜蜜的红豆馅鲫鱼烧......
这些食物若是还能勉强归因于好运，危险和挑衅却是显而易见的减少了。流窜的恶棍似乎在忌惮着什么，不敢轻易靠近这附近。
就说今日，按理来说，那群追击者本不应该这么轻易被甩掉的。
可是自从他们钻入了巷道里，那些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完全没考虑过能从岔道拦截，之前的叫嚣完全是虚张声势似的。
实际上，真正引起芥川怀疑、让他发觉不对劲的事情就发生在前日——
他亲眼目睹了一个恶棍从拐角走出后，在看清他们的那一刻，慌慌张张走开的样子。
……芥川隐约感觉，他们兄妹二人好像成了被打上标记、进而被圈养的小羊。
但他们身上又有什么价值值得被觊觎、被这样谨慎对待？到底是谁盯上了他们？
没有切实的证据，他并不想平白让妹妹忧心，因而闭口不提。但敌人摸不清的身份和套路却实在令他烦躁不已。
但......
芥川紧紧盯着门口，小心倾听着门板外的动静——枯朽的门板勉强勉强发挥了最后一丝作用，阻挡了外界嘈杂的喧嚣。
他心底有一种隐隐躁动的预感，或许今天，谜底就要自己浮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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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扣一一”
木门被轻轻扣响的那一刻，芥川龙之介已经拼尽全力压榨自己的潜能，前所未有的狂暴攻击如流弹倾泻在腐朽不堪的房门上！
“砰——哗啦！”
四分五裂的木板与四溅的木屑完全宣示了黑色布刃的强悍，可惜除了击碎这块木门，气势汹汹的攻击完全落了个空。
失去了木门的遮掩，霎那间，璀璨阳光慷慨驱散了窝棚的阴暗冰凉，澄澈如洗天空在兄妹二人面前一览无余。
白鸟舒展羽翼，轻盈掠过天边，金色阳光为白云镀上灿烂的光边，看起来柔软又暖和。路边老且歪的枯树上，新生的嫩绿叶芽袅娜摇曳，润泽的清风在耳边呢喃，清新的气息心旷神怡。
暖意融融的空气包围着芥川，他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放松与惬意，满心的戒备与紧张令他脊背一片冰凉，心脏似乎要跳到了喉咙里。
他以微不可见的动作调整姿势，试图完全把妹妹隐藏在身后，一边恶狠狠地瞪着那个一步一步慢慢走近的男人。
黑色的外套再次微微扬起，在芥川单薄的肩头化作一只黑色的小兽，鲜红邪恶的血光在眼睛和嘴巴的位置闪烁不停。
它示威似的在芥川身后上下漂浮，周遭波纹荡开，随着敌人的靠近，终于难耐不住地猛扑向对方的胸膛，大张狰狞兽口！
——孰料，空气中竟陡然浮现一只身躯更为庞大的凶兽轮廓，将这只黑色幼犬轻易地踩在了前蹄之下！
这奇异的一幕映入所有人的视网膜，兄妹二人不约而同陷入了惊愕的沉默，目怔口呆地伫立原地。
曾经有人无比轻蔑地以为，两个弱童可以被随意欺凌，罗生门以锋利的刃齿回报了他们的大意。
被狠狠刺穿了身上要害后，这些人又惊恐万分地称呼芥川的罗生门
——“地狱的看门犬”。
但若与眼前的巨兽相比，叫他们惊惧不已的罗生门简直是一只嗷嗷叫的、奶声奶气的幼犬，张牙舞爪、故作嚣张地一个劲挑衅着族中的长辈。
那是真正的地狱三头犬。
它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优雅的灰白色皮毛被碎金阳光点缀，周遭却散发着与冥河相仿的冰冷与死亡的气息。
那个人停在了距离他们三米远的地方，顿住了脚步，伸手摘下了帽子，任由长发从脑后倾泻而下，被帽檐阴影遮挡的面孔清晰展露在阳光下。
他将帽子按在胸前，半蹲下身子，与芥川同出一撤的黑色双眸沉静地直视着两兄妹，好像一点都没看出他们的防备与敌意似的，平静道：
“日安，两位。在下芥川龙之介，是想要领养你们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故人新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