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一瞬》早春树儿

47、第 47 章

　　萧家世代忠良，每一位帝王都是操着萧家清除不干净的东西，萧家是一把沾满血的刀。可正因为这样，萧家的女孩多数是被养在深院里，男孩十一岁便会随着萧家人去到战场或者成为暗卫，从不给旁人窥探的机会，萧家很大，旁支数不胜数，但是养在深闺的嫡女却只有一个，她被困在这四方院子里，仆人谨小慎微，不敢有一丝懈怠，萧霓很少说话，无话可说。

　　每月初一十五，主家的三人会去到不固定的亭子里吃饭，虽说是三人，可萧大人一般是不会露面的，萧霓也并不在乎，如今她已十四岁，堪堪见过父亲几面而已。母女二人相看无言，只是安静的吃着饭。

　　江南的菜总是小巧精致的，精致的毫无新意，萧霓甚至没有尝过真正的辣味，桌上的清蒸鲈鱼一如平静如水的萧家，在萧霓的眼里乏善可陈。萧霓活成木偶在萧夫人眼里并不意外，男孩尚且还能去操练场，女孩呢，哪家正常的姑娘会被所在这深院里那么多年。

　　她们都被困住了，萧家的能力让萧家作茧自缚。

　　“儿，今年三九天你便及笄，可有想要的东西？”

　　“回母亲，孩儿没有。”

　　圣上御赐了先生来到府中教女眷读书，所学不多也不深，左不过是些《女德》之类的无用书，萧夫人的母家是商人，虽说是商人却跟着父亲走南闯北，见识不浅，加上商家对读书人的向往，家中陪嫁了不少的书籍，一是萧夫人喜欢，二是不想让萧家看轻了自己这个商贾。

　　萧霓从识字起开始看那几箱的书，而今十四年，日日夜夜的消磨时间，从古今怪谈到草药图集，不论哪个方面，似乎都有涉猎，但仅仅几本书又能怎么样，即使萧霓再聪慧也终究不过是坐井观天。儿时尚且还有萧夫人讲故事，萧夫人嫁入萧家后便如同失去了色彩，萧霓甚至不清楚母亲的名讳，只知道是林氏。

　　三九天转眼即到，相比其他千金大小姐热闹的及笄礼，萧霓孤身一人坐在亭子里，挖了一勺雪放在炉子上煮了起来。今天是初一，娘亲或许会来。

　　“萧霓。”
　　萧霓正烤着火，听着背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转身望去似乎是个男子，她大惊，连连退至帘子后。

　　“萧霓，这是父亲。”

　　听闻母亲至此，萧霓别过头攥紧了衣袖，按捺住悲愤，一本正经的拜见了父亲。多可笑，自己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认不出。

　　萧大人并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坐下与母女二人一起吃着饭，饭桌上一如既往的平静，如果没有诡异的气氛在作祟，可能萧霓并不会觉得和平时有什么两样，阔别已久的父亲并没有给她多大的关怀，可能自己最需要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萧霓心想。

　　“我儿，萧家就快有第二个孩子了。”

　　饭菜已经吃完，仆从将东西收起，萧大人握着萧夫人的手，眼里的关怀溢于言表，萧霓惊讶于母亲也会露出幸福的笑，迅速反应过来这时候自己应该祝贺父亲母亲才是。可自己却怎么都像个外人。

　　“应当是个弟弟，恭喜父亲母亲。”

　　为什么不能是个妹妹，而要是个弟弟呢。没有人在乎萧霓这句话，只当是句普普通通的吉祥话罢了。谁又会相信眼前这个姑娘能勘破天机呢。

　　这日，萧大人破天荒的把萧霓叫去了从未去过的书房，十五年来，自己甚至没有认全萧家长什么样子。

　　“如今皇上年事已高，几位皇子也差不多已经到了不惑之年，皇上却迟迟没有立储。我儿，你有什么想法吗？”

　　“回父亲，女儿才疏学浅，久居深院，不知朝廷的拨云诡谲。”

　　萧大人有些错愕，他鲜有见到他这个女儿，听自己夫人说她心思深，从不与人交心，只当是夫人对女儿呆板的美化，没想到自己自以为木讷的女儿似乎别有洞天。

　　“府里的先生教授你的不止那几本书，宫里几位皇子皇孙的明争暗斗以及当今的局势也是讲过的，你不必多虑，之说便是。”

　　“回父亲，孩儿愚钝。”

　　萧父沉默良久，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萧霓一如既往的回到院子，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变了，把一些从未发生的事情，当场理所应当会发生的事情，就像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一样，不可逆转。知道很多事情都一一应验，萧霓觉得自己可能和别人不太一样了。

　　萧霓没有说，她又能和谁说呢？

　　她知道自己会嫁给一位皇子，那个皇子会登上皇位，自己会是皇后。皇后，听起来不错，可是对于萧霓来说似乎并没有什么用。她从没有想要什么，她的未来她都知道了，什么东西会拥有，什么东西会失去，和自己想不想没有什么关系。

　　直到这天，她依旧在亭子里煮雪，一朵梅花落在了雪地上，她忽然闪过很多念头，血肉横飞的萧家，身首异处的爹娘，负伤在地的男孩，那应当是她还未出世的弟弟！

　　雪撒了一桌子，并没有倒入壶中，在炉子边上融化了，萧霓呼吸骤停，等反映过来自己已经汗流浃背，冷汗涔涔。

　　下意识的，她要去找父亲，告诉他，她不要嫁给那位皇子。

　　心惊胆战的过了数日，父亲终于应允见她一面，自己在书房里等着父亲，谁知却有不速之客先到一步。

　　这一幕，萧霓从未预见过，兴许是因为自己不再麻木的顺应天命，试图做出改变时，天命也在改变。

　　萧霓猝不及防的看见了那人在父亲的书房里，坐在上位，直勾勾的审视着自己。萧霓面色凝重，这人就是未来的皇帝，自己未来的丈夫。自己却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参见大殿下，殿下金安。”

　　听萧霓这么说，那人眼中的猜忌烟消云散，气氛似乎没那么紧张了。

　　“我的时间不多，不想与你周旋，只是来通知你，要想萧家平安就老老实实嫁给我。”

　　萧霓面色惨白，不知如何是好。“嫁给你，萧家难不成就能平安了？”

　　那人走进萧霓，掐着她白细的脖颈，一字一字的说“但是你不嫁，萧家现在就得死。”

　　那人走后，父亲才姗姗来迟，萧霓本打好的腹稿已经荡然无存，见父亲后更是满脑子都是大皇子那小人行径的逼迫之词，无一不在刺痛萧霓的心，她虽与父母并不相熟，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送命，更何况自己那还未出世的的弟弟。

　　“爹，让我嫁给大皇子吧。”

　　萧父听闻此话，呆在了一旁。“我儿，大皇子现在只手遮天，如若嫁给他，我们萧家恐怕有造反之嫌。”

　　萧霓倔强的跪在地上，头埋的很低，浑身都在克制着颤抖，是吗，只手遮天。

　　“回父亲，女儿...”

　　该怎么说，告诉父亲自己那奇怪的感觉吗，他会信吗，还是只会觉自己愚昧不堪，不配为子。

　　“大皇子最近沉迷于奇技淫巧，道法术士，我萧家若是要效忠，也是要为国为民的明君，如今他不知从哪找来一个道士，不知差遣了我萧家多少血脉出去寻那些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

　　说到这，萧大人有些愤懑，毕竟萧家人能被用说明还有用，可他却不想萧家这把刀这么被用。可叹皇帝年事已高，一心求长生，被大皇子钻了空子。

　　数月后，圣旨赐婚萧家嫡长女嫁与大皇子，可听到的不是什么贤良淑德之类的话，而是说萧霓受天道眷顾，可永固山河。萧大人怒不可解，自从大皇子掌权后，这世道越走越歪，萧家人做了多少荒唐事，如今连自己唯一的女儿也要以这种由头嫁出去。

　　正当萧大人思索的空隙，萧霓抢先一步借过了圣旨。萧大人见女儿如此，不免心中悲叹，到底是深闺的姑娘，只觉得嫁入权高位重的皇子便是无上荣耀，死后自己该怎么去见那些被大皇子的寻仙荒唐事害死的萧家将士。

　　那一夜，萧霓被父亲叫进了祠堂，门外淅淅沥沥下着雨，三更的寒，膝盖的酸肿，都无法掩盖萧霓内心的恐惧。天道吗，原来自己能看见未来是天道的眷顾，皇帝和大皇子都知道了，他们其实什么都知道，萧家还有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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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皇妃生下留下一个儿子贺珀便匆匆离世，算来已有十四年，做人后母总归是难的。好在他对自己尚且尊敬，见面都会规规矩矩叫一声“母妃”，虽然自己只比他大两岁。

　　成婚以来，萧霓心中不敢有丝毫懈怠，一直在寻找挽救萧家的办法，随着萧九叙的出生，萧霓抱着襁褓里的幼弟，脑子里却闪过他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模样。她等不起了。

　　趁着萧九叙满月，她偷偷回了家偷了萧家的印，假传了萧家令，让大皇子身边的暗卫秘密离开，留给刺客可趁之机。

　　大皇子身边最不缺的就是刺客。

　　本以为一切顺利的萧霓在放回萧家印时被贺珀看见了。萧珀似乎只是恰巧路过，可他却来到了偏远的书房。贺珀眼神闪过一丝狡黠，转身向萧霓走来。

　　“母妃在干什么？”

　　“我...”

　　萧珀没有管那十五岁少女脸上的惊愕和手足无措，绕过她来到了放印章的盒子前，欲盖弥彰的在盒子上摸了摸。

　　“盒子是上好了龙须木雕刻的，只可惜是个空的。”

　　贺珀慢悠悠的走了，徒留萧霓看着盒子里的萧家印无从下手。为什么要说是空的，是说这萧家印留不得了吗。萧霓转念一想，确实，那假旨意一旦被发现，那可就是板上钉钉的萧家干的事了，萧家印一对，说落实出。要是丢了，或许还能说是歹人所为。苍茫之下，萧霓鬼使神差的把印章带回了王府。

　　正一筹莫展之时，贺珀又巧合的出现了在萧霓身边。

　　“母妃好兴致，这么晚了还在赏月。”萧霓抬头看着一轮皓月下踱步而来的他，心里竟有些期待。

　　“这东西便交给我吧，母妃只管睡去。”

　　萧霓木木的看着眼前的少年，抿了抿嘴。若是他将这事告诉了他父亲，岂不是自投罗网。

　　贺珀伸出了手却久久没有得到回应，轻轻的笑了笑背过手去。

　　“我父王身边有很多刺客，但是有萧家人护着，从未被伤过一根毫毛。”贺珀顿了顿，看了萧霓一眼，见她还在强装镇定不由得有些好笑。“这些刺客，有朝中大臣派的，三皇叔派的，六皇叔派的，还有，我派的。”

　　此话一出，萧霓被吓了一跳，脑子险些天旋地转。“你才十二岁，竟敢派刺客杀自己的父亲。”

　　贺珀猛然靠近萧霓，贴在她耳边轻轻的说“萧姐姐，你也才十五岁，不也要杀自己的丈夫吗？”

　　贺珀离开了，顺走了那一方印章，徒留萧霓在夜里出了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