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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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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很多事情,永远都不能宣之于口,有些人注定要误解我一辈子,也有人在我动手之前就和我站在了一侧。
萧霓自己撞向了流光的剑,一寸一寸的深入,倒在了流光的怀里。端了一辈子的嫡长女,皇后,母后,现在终于可以松懈下来了。好累,世间万物如何发展她都尽收眼底,唯独看不清自己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姜…流光,你说,我是不是太过于无情,我爹,他一生不曾做过背主的事情,却因为这种罪名送去了性命,我娘本分了一辈子也稀里糊涂被按上了罪名。我…罢了,我也改下去赔罪了,百余条性命,就为了九叙一个人。他现在应该已经知道真相了吧,得恨我一辈子。”
“他那边,你想他知道真相吗。”
“贺珀,会说的,世上唯有他,是靠自己悟出我的想法的。”
流光勾了勾嘴角,“是啊。”
萧霓合上了眼,眼前变得一片漆黑,恍惚之间回到了那个夜晚,惊慌失措的十五岁少女,处变不惊的十三岁继子,在月光下说着万劫不复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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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珀看着眼前的后妈,心里闪过一丝不耐烦。还以为多大本事,其实不过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但偏偏又偷了家里的印章去暗杀,干完反倒知道怕了,干之前怎么不怕萧家上上下下被陪葬。
“你只管把事情交给我,继续当你的皇妃。我会让你得偿所愿。”
“你…”
萧霓确实是走投无路不知道怎么办了,但是如果不这么干….萧霓迅速收起了慌张,仔仔细细的思索起来,恢复了往日的镇静。
“帮我,你要什么回报。”
贺珀转过身负手而立,似乎思考了一下
“我要你不论如何都要好好为岁凌活着,岁凌国力日渐衰弱,如果没有你的天道之力,可能撑不到我登位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
“我可不想接手一个烂摊子。”
萧霓自嘲的笑了一声,留下盒子转身离去了。既然已经走投无路,那就赌一把。贺珀低眉看着石桌的盒子,目光随着渐渐远去的继母,明明才十五岁,却要参进这种风波,为什么呢。
直到萧家最小的儿子萧九叙出生,贺珀才明白,这个姐姐为了这个弟弟,在还没有他出生的时候就做好了送死的准备。
萧九叙满月时,萧霓嫁入王府已经一年,她抱着怀里小小的弟弟,想到多年后他在无名泥路里面流光了血,不由的悲从中来。萧珀看出了其中端倪,还未等各位发现不对,就开口了提醒
“母妃看着小舅喜极而泣,也要多注意身体。”
萧霓这才回过神了,挂上了不可挑剔的笑,直至宴席结束也不曾有其他。
回去的马车上,贺珀开口了。
“你,就是为了萧九叙吗,当初为了一个还没出生的萧九叙,差点把自己也算计死了。”
“萧家,不能一个人都活不下来。”
“你只要不自己送死,永远也死不了,他不会让你死的,准确来说,每一个想当皇帝的都不会让你死。”
“正因如此,我绝不能独活,事已至此,萧家的命运谁的也改不了了,唯有九叙,九叙可以。”
贺珀静静的看着他,少年初长成,已经有了小大人的模样,是什么让他变得如此老练,可能皇家的孩子如果不这样,早已死了千百次,更别提还有个疯子一样的父亲。
“所以你就假传家主印章,你不怕萧家现在就全部死。”
“你说的,我不能死,如果这样,我萧霓也不独活。”
“那又为何说你只能救得了萧九叙呢,你明明可以保下所有人不是吗?”
萧霓没有说话,她悲切的看着贺珀,眼里的痛楚隐藏的很好,但是还是直击贺珀心底,其实又何必打破砂锅问到底,自己父亲什么样他不知道吗。
他这个人,在还没有当上皇帝时姑且还忌惮萧霓三分,待到地位稳固,谁还在乎萧家的死活,唯有萧九叙,是可以救下的,其余的人,注定都是刀下亡魂。
二人一路无言,其实萧霓有更多的不解,不杀自己是为了当上天道的皇帝,不杀这个儿子是为什么呢,难道他看不出自己在养虎为患吗,贺珀发生过什么呢?她选择了闭嘴。不好奇,就不会有事。
贺珀,你我都回不去了,手沾上血的那一刻,什么时候命尽都不算亏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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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人并不算少,本只是江晴的安生小屋,谁能想到会汇聚这么多人呢?往生咒停下了,贺珀留下了一滴泪。
二十年,萧霓当了自己继母二十年,他看着她从一个毫无章法的小女孩变成了运筹帷幄的皇后,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了结了自己。自己对她是什么感情呢,归根到底只有三个字,舍不得。
萧九叙没忍住,他强烈的不安感促使他开了口:你们是说,是我姐姐,我亲姐姐,皇后设计杀了皇上,在皇上还是皇子的时候。
众人没有说话,就是默认了。
“我亲姐姐,她害的我萧家百余人背上骂名而死?”
“啊?”
萧九叙接受不了这个事实,疯狂的吼叫着,但是,为什么呢?姐姐从小最宠的就是自己,把自己从江南接到京城,把自己宠成了一无是处的纨绔,到头来却告诉他,自己家破人亡的仇人是他最爱的亲姐姐。
“不可能,事情,肯定还有隐情,你们快告诉我。”
“贺止玉不知道,你肯定知道,贺珀你肯定知道。你刚刚的往生咒什么意思,你那滴泪我看见了,什么意思,谁死了,谁又死了?说啊!”
在场所有人,没有人劝他冷静,没有人有资格。僵持良久,贺珀开口了。
“萧家人的死,不是她害的,正是因为她,萧家才能多存在十来年,她苦心经营,殚精竭虑,不过是为了在皇帝手里争的萧家的一些喘息。萧家的死,是一定的,你姐姐她,尽力了。”
“那我呢?我呢?干脆一起下去团圆,为何留我一个人?何其霸道?有问过我想不想活吗?”
萧九叙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哽咽,他知道他没有资格怪长姐,可是心里的委屈不甘又其实理智可以遏制住的。
“她知道自己罪该万死,所以她下去赔罪了。”
萧九叙最终还是听到了这个消息,何其残忍。所有人都对局面了如指掌,只有自己身在居中,无处遁形。
至始至终,都以为只是一场冤案而已。萧九叙,你未免过于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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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殿内,皇帝正一个人在批阅奏章,窗外那棵桃花树依旧还在,可惜现在这个季节,不适合开桃花。
“如此勤勉的帝王,何必要鬼神之力来加持呢?”
流光从屏风外走出,无声无息。
皇帝顿了顿手中的朱砂笔,微微偏过头,又若无其事的继续转过头批阅奏章。
“萧霓死了,朕很是心痛。”
“皇帝心痛,真是稀奇。”
“知道吗陛下,想杀你真不容易,我绕了好大一个弯子才能举着剑到你面前。”
“你偏偏是天子,有萧皇后的加持,除掉你,还得把萧皇后杀了,偏偏不能随便杀,还得找个由头来杀,不然天道可不认这笔帐。”
“索性,她早就给自己算好了死法,在二十年前就干下了足够天道让她死的罪孽,不然我还杀不了她。”
“她没了,你自然也就好办了,大不了咱们两个一个魂飞魄散,一个到阎王殿报到,也不算亏。”
说罢,春泥剑依旧架在了皇帝的脖子上。
“你,果然是千年前那个仙子的转世。那朕的锡年,就是帝王转世了。”
流光都快无语笑了,合着害死自己,让自己最后一世不安宁就是为了验证自己儿子是不是帝王转世?
“我这个人有仇必报,想来想去还是要杀了你。”
“皇后死了,朕也跟着去了,没什么好留恋的,只要锡年即位,岁凌万岁太平,我算不了什么。”
“要是贺珀即位呢?你是不是就死不瞑目了。”
“他…是朕,最古怪的儿子。或许他不是朕的儿子。他或许会是个好皇帝,可是没有锡年合适,有锡年,岁凌会更好。”
“可惜我杀了你,我就会灰飞烟灭,你既然如此想死,要不然你自己死好了,也不必搭上我一只鬼。两辈子了,我还没好好活过,次次被你们父子搅动的不安生。”
“小女鬼,你想得美。”
流光笑了,甚至笑出了声。
“你,不对,人,真是复杂。我记得我出生的时候,你还抱着我给我赐名,赏我千万黄金,这会儿怎么还不肯一个人死,非要拉着我垫背呢,我一只鬼,死了路上也没伴儿呀。”
“流光,”皇帝放下笔,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白皙的脸,无神的双眼,血红的唇,诡异中带着美感,是人是鬼还是仙,他已经分不清了“流光,你知道吗,为了岁凌,朕什么都愿意做,哪怕是自己死也绝不犹豫。你活着,锡年就不会顺利继位了,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和贺珀的约定。”
“岁凌上上下下几百万百姓,平平安安生活了世世代代,哪怕是江南萧家的事情也只不过是一时间的动乱,转瞬就能安抚好,或许部分百姓心中不快,可是为了大局,朕不得不做。”
流光缓缓靠近,看着皇帝眼眸倒影出自己的模样“我不是很懂怎么当皇帝,你坐在这里,就等我来杀你,一换一,换来贺止玉当皇帝。我果然天命有缺,一生不得圆满,两辈子,整整两辈子,我都要为贺止玉的皇位,他的江山做嫁衣!”
“报仇或者不报仇呢?”皇帝笑了,只要流光一动手,他必死无疑。他早就活够了,世人眼里鬼神皇帝,昏君,天下人误解的一生,终于要结束了。
流光放下了春泥剑,收回了剑鞘,皇帝的笑容也随之淡化。
“我放下仇恨了,你的命自有别人收。”
说罢消失在皇帝眼前。
“怎么不杀我呢,不杀我,我手下的禁卫军要换个什么名头把珀儿铲除呢?”
皇帝摇了摇头,继续批改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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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来到屋子里的时候,萧九叙已经冷静了下来,众人齐齐看着她,唯有江晴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
简单交涉后,流光准备和贺珀离开了,贺止玉张了张口,没有叫住她。
“皇帝那边的事情,有点复杂,你想上位,不然直接熬死皇帝算了,还得保证他不会用他的死阴你一把。”
贺珀顿了顿,点了点头。
“她死前,有没有说什么。”
流光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佛子,“她说,你是唯一一个猜透她的人。”
贺珀笑了,但是不明显,继续走在郊区的泥路上不再发话。
“我打算走了。”
“不报仇了?”
“事已至此,我算是看明白了,我越是汲汲营营干什么,越是给贺止玉做嫁衣。说到底他是我冤家,我不如放下仇恨让你们自己斗去,我本就是个懒人,生生世世都是。上一世是贺止玉求我出山,这一世是皇帝逼我出手,我不能再像上次那样,一条路走到黑了。“流光歇了一会儿继续说到
“我把萧霓解决了,你们的路也就好走了。只是,你也舍得她吗?”
“不舍得,又怎样呢?”
“贺珀,你说什么是爱呢,我活了两辈子,都没明白。”
贺珀拨弄着佛珠,笑而不语
“出家人,不谈情爱。”
流光翻了个白眼,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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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流光坐在树上,看着月亮满满当当挂在天边,想起师叔圆寂的时候告诉自己的话,说山下并不是那么好玩的,你天生缺少一格命格,注定和情与爱擦肩而过,何必去遭一次呢?
“师叔,我现在才明白。不是没有爱,是爱里面参杂了太多身不由己。”
流光呢喃,吧唧了嘴,心想如果有点桃花酿就好啦,可是,没有。
天亮了,流光离开了京城,打算去看看陈员外一家怎么样了,还有金乌。第一眼却看见了陈埔。
“你,最近和你爹过得如何?”
陈埔被忽然出现的流光吓了一跳,半天才缓过来。
“萧立死后,李太守被罢免了,金乌也回到了自己家,只不过不受待见,和我们一起住在林家,平时打打下手,伺候一下老夫人。”
顿了顿,陈埔又说起自己的现状:“我现在就跟着我爹做生意,已经长进了不少。”
流光点了点头,“别忘了你死后要给我你的眼睛。”说罢就走了。
走来走去,顿觉和这个世界关联甚少,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也悄悄回去过几次姜家,看到弟弟已经娶妻,自己心中有些枉然,无奈也只能偷偷看着姜明乐,新娘子很贤淑,他们会很幸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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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荡一年又一年,直到流光的眼睛能看见颜色了,才发现已经过去了十年,她偶尔帮看得顺眼的人度过难关,偶尔吓一吓作奸犯科的人,日子也就一天天过去了。
终于,老皇帝死了,贺止玉还是当上了皇帝,流光心里很膈应,想着要不离开岁凌吧,反正自己去哪都能过日子,就是无聊些罢了。刚起身准备走,谁料居然碰到了一群老熟人。
这么大阵仗?不会是来驱鬼的吧?
贺珀还有涂狐狸,赵青钦带着江晴,萧九叙带着萧屏,一群人浩浩荡荡的。
幸好贺止玉忙着当皇帝不在,不然她立刻跑。
“怎的,你们是准备篡位?你看那贺止玉嘴上说着不要当皇帝,还不是美滋滋当上了。话说,青青你怎么来了,赵将军让你出来?”
众人一笑,轻松的氛围却掩盖不了眼底的悲。
“你们笑那么开心干什么?“流光狐疑的看着大家,有点感觉怪怪的。
“流光。”
萧九叙叫了一声她,却又迟迟不说话。流光瞥向他,仔细打量起来,他已经不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多了一份成熟和稳重。其实,大家都长大了,看到青青的妇人发髻,可能也已经嫁得郎君,而江晴还是那个样子看来是准备一辈子跟着涂狐狸干活了。
只有自己,死在了十五岁,永远都那样年轻。
“我们随新帝微服私访调查民情,听说这一带总是有老天爷显灵,想来就碰碰运气看看是不是你。”
萧九叙开了口,不再是那个莽撞的少年,多了分寸和把握。
“他人呢?”
贺珀袖子掩着笑,说“他知道你不想见他,干脆不来了。”
算他有点自知之明,流光撑着伞,坐在了旁边的石头上。
“你不是最想当皇帝吗,怎么不去杀了他。”
听到此言,大家脸色微变,但是知道她是姜流光,所以并没有多意外。
“不急,父皇留下的烂摊子,他替我收拾收拾再说。”
流光笑了,眉眼弯弯,看来是打心里开心。为什么呢?大概是一个事情终于尘埃落地了。
“我清贫一只鬼,你们找我干嘛呢?”
“流光,我们就是来看看你,你一走就杳无音讯,我们难免牵挂。”
青青开了口,说出来在场所有人说说不出口的话。明明是同生共死的伙伴,却要一个涉世不深的新妇来挑明,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流光心里似乎有了点其他的感觉,似乎期待了两辈子的事情在这一瞬间有了一丝苗头。
虽然可能转瞬即逝,但是也不算白活一世。活在这个瞬间,就够了。
流光起身撑着伞大步走向他们,“左右我也闲来无事,陪你们玩也算消遣时间,你们别嫌我身上鬼气重就行。”
众人将流光拥至身前,仿佛哪个大家族受宠的小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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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流光偶尔还是会去京城找大家,只是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游荡,贺珀说的没错,贺止玉上位三年后就退位给了贺珀,如愿当上了皇帝。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或许当年下山的时候就注定了,自己生生世世都要被贺止玉捆绑。索性还是见他一面,把前尘往事说通了好,以后也算桥归桥路归路,了却这段孽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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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贺止玉已经而立之年,退位后便开始游历山水。看到高山的云海,不由得感叹山河宽广,身后传来一个清冽的女声,听着年纪并不是很大。但是贺止玉一下就听出来了,这是对自己避之不及的姜流光。
“你倒是有点意思,还真把皇位让出去了。”
“姜二姑娘。”
“我们两个,纠缠了那么久,理不清恩恩怨怨,不知道是谁欠了谁了。我成了一只鬼,也没法再利用了,你姑且放过我。”
“其实在下没有想过利用姑娘,只是…”
“或许你这辈子没有吧,或许你上辈子也算有苦衷,但是我姜流光并不想知道,“你如尝所愿,不再当皇帝,我也开始游历山水,这样挺好的。”
“是,那就好。”
“嗯,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