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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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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黑惠躺在床上,双眼肿胀,他好不容易脱离了梦魇,醒来却发现自己发起了烧,喉间火辣的痛,他强撑着给今井真子发了请假消息,顷刻力竭,又无力的倒回床上,整个人被抽走灵魂一样失去了行动力,动弹不得。伏黑惠拱了拱,用被子裹紧自己,希望能借此温暖因为生病而发冷的身体。
“惠?”津美纪的声音传进耳朵,“你的声音怎么这么哑?”
伏黑惠原本以为是今井真子,接通后随便应了一声,有些懵然地将手机从耳边拿开,这才发现是伏黑津美纪打来的,他向来不愿意这个继姐为自己操劳,只说是感冒了,让她不用担心。
“你肯定是发烧了吧。九年前就是这样,有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说,自己一个人慢慢消化,这样会憋出病的哦,我说过的吧。”短短几句话的工夫,津美纪已经收拾好出了门,“你在家吗?我去找你,先睡一会儿吧。”
伏黑惠想拒绝,又想到自己现在的确是需要人照顾的状态,也就没再说什么。那边津美纪已经挂了电话,伏黑惠头疼得厉害,刚想放下手机,LINE就又有消息发过来。
是五条悟的。
大脑宕机了一瞬,小小的一块儿屏幕骤然暗下来,伏黑惠连忙又点开,输入栏的光标催促他一样,有节奏的一闪一闪,伏黑惠删了写,写了删,光标也跟着左右移动,徘徊不定,最终发出去的也只有短短的三个字:不方便。
诶——那你来找我。
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伏黑惠心情复杂,实在是搞不懂明明是突兀的双方分别,五条悟又是怎么做到的一副没有谁都没有离开过的热络模样。
勉强应付了两句,伏黑惠阖上眼,沉重的呼吸牵动着肺部,每一次气体的运换都带来钻心的痛,伏黑惠有些抵抗不住的蜷缩起来。额头抵在手机屏幕上,凉凉的一小片,他现在头昏脑胀,却有些不合时宜的想起了五条悟,不久前时隔多年的第一次见面,五条悟就是这样将咖啡贴在伏黑惠的脸上,隔着桌子对他坏笑,鼻子上还沾着一点草莓酱,这种事在过去每天都在上演,当时的伏黑惠却没有一个脑崩弹在五条悟头上,而是接过来客客气气地说了谢谢。
当时五条悟是什么反应呢?
伏黑惠试图想起来,他努力调动每一个细胞,脑子里却像塞了一团浆糊,连稍微搅动都困难,脑中五条悟的脸明明灭灭,最后扯起一个笑溃散。
他没休息多长时间,当天下午就回了公司,今井真子看到他时有些震惊,拍拍他的肩,欲言又止。伏黑惠先前不知道为什么,直到下午他坐在咖啡馆,五条悟姗姗来迟,凑近了看他,漂亮的蓝色眼睛在八月的暖阳中反射着璀璨的光,伏黑惠试着从其中看到自己,最后只看到一片冰冷的蓝:“好多红血丝哦。”
他靠的太近了,温热的气息扑打在伏黑惠脸上,痒而潮湿,原本褪去的热气又一次席卷而上,像潮水没过海滩,心也变得泥泞,他拍开五条悟靠近的手,按着肩膀将他推开:“别靠的这么近。”
五条悟挑起一边眉,点了和伏黑惠一样的咖啡,抓了一把糖扔进去:“有什么关系嘛,我们从前就这样啊。”
五条悟不避讳说从前,只是绝口不提伏黑惠的离开,也不提那空白的九年,可能不是顾及着什么,只是对于他没有那么重要,没必要提起,于是只留伏黑惠一个人蹒跚的行走在长河,空留希翼的抓住岸边的杂草企图获救。说不准是要握紧,或者更想要拔除。
晚上伏黑惠又烧了起来,他将放在体温计放在灯光下细细观察,38.2,好在烧的不厉害,他吃了药就缩进被子里,连头都盖上,企图闷出汗——这是五条悟告诉他的偏方。
五条悟也不是通过自身经验得出来的办法,他一贯不生病,健康得让人妒恨,哪怕是当季严重的流行感冒,五条悟还能穿着薄T恤迎着风吃两个冰激凌并且生龙活虎,不幸感冒的伏黑惠就此打了他一顿。
可能是因为不怎么生病,所以一旦爆发起来更让人承受不住,五条悟有一次直接晕倒在教室,伏黑惠当时吓得心脏一抽,连忙去拍五条悟的脸,手却被烫的抽回来。
发烧了?!伏黑惠有些无措地看着五条悟不正常泛红的脸,最后才在同学的提醒下反应过来,扛起五条悟往医务室跑,慌不择路,甚至下楼梯时绊了一下,两个人差点一起滚下去。就这么心惊胆战地陪了半节课,烧终于退下来一点。
伏黑惠看着五条悟的脸,犹豫着伸出手,最终也只是碰了碰发热的脸颊,他想留一个吻,只是嘴唇来不及触碰到任何地方,就又被回来的理智拉住。
五条悟醒过来时人还是懵的,奇怪自己为什么躺在这里,伏黑惠翻了个白眼,将换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冰毛巾重新敷到五条悟的额头上,没好气道:“你发烧了你不知道吗?”
五条悟恍然:“原来如此,怪不得我觉得这么冷。”
伏黑惠无语梗塞,拿出了校医走之前准备出来的感冒冲剂,五条悟苦着脸拽着伏黑惠的袖子,无力地反抗:“能不喝吗?”
伏黑惠面无表情:“不能。”
“那换成面包超人?”
“什么东西?”
五条悟哑着嗓子:“池田面包超人感冒颗粒,草莓味的那个。”
“那是小孩子吃的吧。”伏黑惠将那杯泛着苦味的药递到五条悟面前,“诺,喝吧。”
五条悟喝不下去这么苦的东西,皱着眉看,不知道要从其中看出什么来才肯喝,伏黑惠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儿糖,那是五条悟昨天给他的,捏着发软,已经开始融化:“喂,手。”
五条悟依言伸出手,伏黑惠就将那块包着粉色外皮的糖果放在他手心,指尖短暂的碰到手心,五条悟反握住他的手:“惠的手好凉哦。”
梦进行到这里结束,伏黑惠大汗淋漓的坐起来,梦里的五条悟还在笑,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心悸的感觉穿过梦境联通到现实。伏黑惠同时可悲地意识到只有自己为此而困扰在意,对于五条悟来说可能只是普通的触碰。他想,可能是上辈子干什么罪大恶极的事,这辈子才会饱受单恋的酸甜苦楚所带来的折磨,什么爱令智昏,什么情令智迷,都有了刻骨的理解。负面情绪就此受了昏暗的环境的影响不断滋生,像一只怪物张开大口要把伏黑惠整个吞掉。
伏黑惠喘息着伸手开了床灯,暖黄的一片。
灯是很老的款式,外表已经残破,有明显的修补痕迹,伏黑惠很清楚的记得,这是五条悟送他的十五岁生日礼物,当时他手心还带着很深的一道刀伤,是和混混打架帮五条悟拦刀得来的,伤口是五条悟的处理和包扎的,已经开始结痂,掀开白纱布一角就能看到狰狞可怖的伤口,微微一扯就痛的冒冷汗。
他当时已经发现了自己的感情上的异样,烦躁的不想看到五条悟,于是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和情绪全都化作拳头棍棒发泄出去,五条悟怎么会出现在那里没人知道,他说是路过。后来五条悟坐在他旁边给他涂碘酒,疼得他不住缩手,又被五条悟紧紧抓着收不回去,他敏锐地察觉到五条悟在生气,不解和疼痛连同多日的烦躁直接逼得他怒上心头,又抡起拳头和五条悟打了一架,原本止住血的伤口再次崩裂,腥甜的鲜血顺着动作飞溅,染红了五条悟的一撮白发。
两人打了很厉害的一架,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再交流接触过,上课时伏黑惠下意识去看五条悟,两人视线在空中撞上,随即又很淡然的错开,仿佛不曾相识。
从两人打架起再往后数三天是伏黑惠的生日,应景的下起了雪,飘飘扬扬的埋没了整个城市,做了繁华地区的坟头土。父母都不在家,伏黑惠自己泡了桶杯装拉面,就算是今天的晚饭,仿佛今天不是什么特殊日子,甚至连冬至都算不上,他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带钥匙”的日子,记忆中甚至没有一家三口坐在桌前一起吃晚饭的记忆,像是从不曾拥有。
屋里比外面暖和,窗上起了一层朦胧的水气,伏黑惠等着杯面煮软,站在窗前看雪景,手指无意识地在窗上一笔一画的写出:五 条悟,落笔处凝聚成水珠滑落,在玻璃上划出长长的痕迹。
他怔怔的看,看着看着又连忙擦掉,涂出一片格格不入的清明。
对面的五条家关着灯,五条悟的房间也暗着,安安静静融入夜色,伏黑惠开始后悔不应该和五条悟打起来,那样最起码还能收到五条悟的一句“生日快乐”。
他打开手机,确确实实没有收到五条悟的消息,又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十点三十一,两人上一次交流是在打架前的一小时,伏黑惠纠结着要不要主动服软,最终放弃作罢。楼上却突然传来“咚”的一声巨响,像有什么摔下来,伏黑惠立马握紧放在客厅的棒球棍,庆幸还有个顺手的凶器可以用。
打开卧室房门,看到的却是五条悟那颗毛茸茸的白色脑袋,他坐在地上揉着头,看到他又委屈巴巴的叫起来:“惠!磕到脑袋啦!”
伏黑惠从冰柜里拿来了冰块,细细的在五条悟后脑的那个包上绕圈打转,五条悟则抓着伏黑惠的右手从纱布缝隙往里面瞅:“结痂了。”
“嗯。下次不要翻墙过来了,又不是没有门。”伏黑惠左手用着不方便,费力地换了一块冰,犹豫再三还是问出口:“你……是来做什么的?”
“啊……”。
伏黑惠一颗心提起来,紧盯着五条悟的后脑勺,仿佛要透过五条悟看到自己如此烦躁的原因,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问,也不知道他希望从五条悟这里得到什么回答,只是心脏跳的越来越快,呼吸却逐渐凝固。仿佛时间都慢下来。
“来给惠过生日哦!”五条悟坐在地上,仰头得意地晃晃食指,“伏黑阿姨他们不在家吧,那我陪小惠过好了。”
“……”
伏黑惠弯起嘴角,心中那些不知所云的烦躁与心悸瞬间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他突然明白:啊,原来我喜欢五条悟。
但他同时也明白,五条悟不喜欢他。
所以当看到五条悟邀他去花火大会时,他居然感到片刻轻松,心想,该焚毁了,这留根的草田。
大会现场很热闹,四周都是来看烟火的人,小摊贩们卖力地招揽生意,伏黑惠就着五条悟递过来的动作啃了一口糖苹果,强忍着不适的甜咀嚼吞咽,梗着脖子咽进肚里,像十五岁的那个后补的生日蛋糕。
五条悟很小心的抓着他的手腕,逆着人流去他们的河岸草堤,伏黑惠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犹豫是否真的要结束,或许再给五条悟一点时间,他就也会喜欢上自己,不至于让自己多年的情感付之东流。
“惠,跟紧我哦。路痴才更要给人省心嘛。”
五条悟却松开了伏黑惠,伏黑惠看着悬在空中的手臂微微怔愣,空落落的让人恐慌,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多么可笑。
两人站在河堤上,等着大会正式开始,伏黑惠的心思不放在烟火上,他看着五条悟俊美无俦的侧颜,那侧颜被镀上一条月白的光边,头发却是暖黄的白。五条悟冲他露了个笑,眼底像有期待,但只是错觉吧,五条悟怎么会期望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呢。
伏黑惠不是那种仪式感很强烈的人,此刻却很固执的要等到当年情不自禁表白的同一刻,分别将近,他却平静异常,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脱离躯壳,在高空低头俯视,耳边是风状似呜咽的呼啸而过,不知道在哭泣些什么,也不知道在为谁而哭泣,他看到自己的嘴在动:“我喜欢你,你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知道。”
他说:“五条悟,我已经不会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