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伏］被杂草所盘踞的时间》即为竹野内

2、二

　　五条悟第一次见到伏黑惠是在六岁，他踩着墙头翻过来，跳下来时踩到了松软的地面，以至于差点滑倒，这才发现原本繁密的杂草没有了，湿土翻了出来，能闻到新鲜的泥土味道。
　　“你是谁？”
　　冷不丁的声音没有吓到五条悟，他转过身，看清了对方一头黑色的炸毛和同样稚嫩的脸：“你是谁？这房子没人的。”
　　还很小的伏黑惠已经有了日后伏黑哥的影子，眼神犀利的像一匹初生的狼，不足以致命却足够危险，守护着自己的领地一样寸步不让。
　　现在有人住了。
　　伏黑惠这么说，手中攥着断了茎的嫩绿草叶，他低头看了一眼，很是随意地扔到一边。
　　五条悟循着方向看过去，院中央已经积了小小的一堆，全都失去了活力，蔫蔫的挤在一起，风一吹，叶子晃着像是在互拥哭泣。

　　再之后的事五条悟记不清了，六岁的孩子记忆力终究不可靠，哪怕是从小被称作神童的五条悟也不行，只记得伏黑惠赶他走，自己可能说了什么很欠揍的话，因为伏黑惠扑上来给了他一拳，两人就这么扭打起来，结局是双方都滚了一身土，最后被家长按着头互相道歉。
　　这些都是在五条悟坐在麦当劳里想起来的，他点完了自己喜欢的甜品，托着腮看着伏黑惠点了一杯咖啡。
　　不加糖，伏黑惠说。
　　“只喝咖啡吗？”五条悟趴在桌子上，啃着先上的圣代，鼻尖粘了一点红色的草莓酱。
　　伏黑惠看了他一眼，打开笔记本，很低调的黑色，符合伏黑惠的气质，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从五条悟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鼻梁以上，中心是那双顾盼流光的绿眼睛：“只喝咖啡。”
　　五条悟就是这么想起来的。

　　“讨论一下新书吧。”伏黑惠奉公行事，拿钱干活，手指已经搭在了键块上，他还是不看五条悟，不知道的以为他是在对电脑说话。
　　“新书？”五条悟用pokcy棒搅开圣代，看着草莓酱被搅开，变成很淡的□□色，很不负责，“没想过。”
　　“那你先考虑。”
　　就这样很轻巧的将五条悟冷落了，五条悟盯着伏黑惠吃完了圣代，喝了奶昔，又点了一份肉汁奶酪薯条——这还不是午饭——吃到最后他实在忍不住，探过头去看伏黑惠在干什么。

　　“和作者讨论剧情。”伏黑惠很不适应的躲开，五条悟瘪瘪嘴，说哦。
　　一直吃到真正的中午，有人打电话给伏黑惠，五条悟还是没有想出新书的构架，他嘬着出去另买的奶茶，咕噜咕噜声间听伏黑惠应付电话。
　　手机就放在旁边的桌上，开了免提，里面的人问他回不回来，回来的话什么时候回来。
　　“嗯，很快。给我留饭。”说这句话时伏黑惠还敲着键盘，哒哒的键盘声让人很容易犯困，温柔的声音也催眠，五条悟却一下子清醒了，他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伏黑惠的面部表情，尝试看出个所以然。
　　再见，伏黑惠挂了电话，五条悟没看出什么以然，也没收回目光：“要回去了？”
　　笔记本“嗒”一声就此合上：“公司在六本木。”
　　“我知道在六本木。”五条悟捏着还剩一半的珍珠奶茶跟着伏黑惠出门，“要回去了？”
　　伏黑惠拿着公文包推开门，如释重负，神色看起来都轻松了几分，居然还难得地笑了一下。
　　“电话联系。”

　　留下这么不知是客套还是嘱咐的一句话。伏黑惠挥挥衣袖回了自己的六本木，留下五条悟自己踩着拖鞋回家，心里觉得不公平，不明白伏黑惠为什么突然就背着自己找了女朋友，虽然很多年没见，没见的很多年里也没有过分思念，但自己还没谈恋爱呢，伏黑惠居然就有了女朋友！女朋友啊！
　　伏黑惠喜欢自己，五条悟知道，伏黑惠可能不知道五条悟知道，其实也没什么，从小到大都有人喜欢他，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从头到尾排一圈可能就是琦玉到六本木的距离，要是他当初选做艺人，可能就是琦玉到法国再到六本木的距离了，所以伏黑惠混在一堆人里的喜欢其实也没那么珍贵，顶多是和他最熟悉的那一个，反正五条悟是这么觉得的。
　　他就是意外：伏黑惠已经有未婚妻了吗？
　　说实话他有点想象不出来伏黑惠谈恋爱的样子，毕竟从小到大都是一张木头脸，喜欢自己的时候也没什么特别的表示，无论是看着他收情书还是帮忙转交也都没有心理负担，情人节的巧克力也是人手一份，五条悟翻来覆去的看，没看出和他给别人有什么不同，连包装纸都是一模一样的空蓝色。要不是他亲耳听到那声醉酒的呢喃，他自己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自我意识过剩了，所以后来去找伏黑惠却被告知对方已经搬走，拨电话也显示没有此人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暗爽：惠果然喜欢我！
　　知道归知道，五条悟是不会和伏黑惠在一起的，他到现在还是朵靓丽的母单花，不是有个被他拒绝的文学少女？说的什么：“悟君的心是片沙地，没有生机只有飞尘，连杂草也不能在此扎根。”
　　五条悟很是赞成，反正喜欢他的人那么多，他只负责被爱就好，爱人什么的是不会有的，这辈子都不会有的。
　　但是惠他居然结婚了？！
　　五条悟非常震惊，天啦噜，国高时期远近闻名的不良伏黑哥居然生孩子了！他有种强烈的冲动想打电话问问伏黑惠，最终在拨号界面踌躇了一分钟没有打，泄愤意味的踢翻了垃圾桶，躺了一会儿又自己收拾干净去厨房拆了包速食做午饭。两相对比，凄惨异常。

　　有过去的十二年作为基础，两人很快再次熟起来，伏黑惠有意疏远，五条悟感觉的出来，但想要野草复燃简直简单的不能再简单，因为不会受控制，只要一个暧昧不清的眼神微笑就能够勾起无数想法，再经过自我意识加工分解，最终全部变成杂草的养料，所以就算是主人每天去清理，杂草还是会以欣欣向荣之态张扬狂野的长成一片又一片，连天通海又燎原。
　　实在对不起啦，不知名的惠的女朋友。

　　他们开始频繁交流，聊新书剧情，聊天气，还聊早午晚饭，什么都聊，大部分是五条悟开头，都是琐碎的小事情，少有的伏黑惠开头他会拖一个半小时再回复。原因很幼稚：是九年的报复。偶尔会说起情感方面的话题，这时候的语言就变得敏感起来，双方小心翼翼的互相试探，难解的程度可以拿去给国高生做阅读题还是高难度。
　　五条悟打开LINE，最新消息是伏黑惠回他说没吃晚饭。

　　―待会儿我去找你。
　　伏黑惠回复得很快，五条悟对回复的速度很满意，回复的内容却让他皱起了眉：不方便。全文带标点也就四个字，气得五条悟皱起眉，不服气地又发一条：那你来找我
　　―没时间。
　　―请假好了
　　―没时间。
　　什么嘛！根本就是在敷衍！五条悟愤愤地拍着桌子，以控诉不公。

　　说起来，伏黑惠从前就这样欠揍，青春期的变扭小孩最是阴郁难言，就是最好的朋友也无力干涉想法，一意孤行的让人心凉，仿佛一夜之间就成人长大冲出轨道，旁人只能看着默默祈福，希望对方能够早日脱离青春必经的困苦，五条悟不会。不干涉伏黑惠的想法，不在意伏黑惠的行动。因为伏黑惠就是伏黑惠嘛！况且他也没有说教伏黑惠的资格，因为他比伏黑惠还让人想揍。
　　国中时候的事，五条悟突然就被拦住，一封情书被递到面前，递送的对象却难得的不是他。“请帮忙交给伏黑学长！”五条悟拿着那封带着甜味的粉色情书，看着学妹头顶的发旋有些郁闷，心想这小姑娘真是会挑人，他可是我的青梅竹马诶，不是你的哦，你想干什么啦。
　　于是他当着小学妹的面把那封情书拆开，小学妹听到动静仓皇抬头，刚好看到五条悟把信封扔掉。
　　是，是给伏黑学长的……
　　“我知道哦。”五条悟笑眯眯的捏着那张寄托了少女情怀的纸，“但是惠酱不喜欢甜味诶。”
　　惠酱。
　　五条悟第一次这么叫，他从前都叫伏黑，喊惠都觉得恶寒，现在却像宣誓主权一样轻而易举的说出口：惠酱。
　　五条悟最终也没帮忙转交，他弯腰将信塞回女生手里，刚刚还清澈的蓝转瞬冰冻，声音比眼神更让人生寒：“惠也不会答应的，绝对，不会答应的。”
　　他说完后退几步，又变回了笑眯眯的样子：“而且惠那么凶，和他谈恋爱会受伤的，还是换个对象比较好。是肺腑之谈哦！”
　　女孩吓哭了，哆嗦着跑开，白色的纸张掉在地上，留了小半个去不掉的脚印，踩住的是用红水笔加大写粗的“喜欢你”。
　　国中的伏黑惠要比现在暴躁很多，第二天课间就拽着他的衣领去给女孩道了歉，五条悟鞠躬的时候女孩还是很怕，旁边的伏黑惠冷着脸看完这一切，同样鞠躬说了对不起，五条悟还因为恶劣的行为上供了一个月的零花钱为女孩买早餐。
　　伏黑惠最后还是没有答应学妹的告白，这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因为上国高后她又向五条悟递了情书。信封换成了淡香，有着同样加大写粗的“喜欢你”。

　　五条悟现在很能追忆往事。他享受着过去和现在重合的过程，脑子里想要勾勒出一个有他参与的完整的伏黑惠，但断层的九年不会无缘无故就填补完整，他躺在床上想着过去同样想过的问题：上了大学的伏黑还是一张臭脸吗？搬去新的地方还适应吗？除了他以外还会有其他朋友吗？有参加社团吗？工作了会因为寡言而被疏离吗？
　　问题无解，五条悟又去找伏黑惠聊天，他们通电话，说的还是那些琐碎的事情，他说今晚的咖喱做的淡了，伏黑惠说可以加点盐，下次要注意少加水，多加一块咖喱，他又说明天琦玉会下雨，没法出去跑步，伏黑惠让他注意防寒，记得把衣服收进来，最后的最后，伏黑惠说要睡了，让五条悟也早点睡，五条悟放下冲咖啡的杯子，说晚安。
　　他们还是没有晚安，静默着听彼此的呼吸声，五条悟感觉心中有个地方一动，有植株在看不见的地方舒展，他笑了，说：“明天见。”

　　他们明天没有见，伏黑惠很忙，五条悟的书要拍电视剧了，伏黑惠跑来跑去忙着各种事项，还要顾及着负责的其他作者，又恰巧赶上截稿期，连抽出空回五条悟消息也很难办到。
　　五条悟对此表示不满，伏黑惠大概是真的很累，隔着手机的声音听起来也不太真切，轻飘飘地随时要消失：“熬过这一阵就好了，不会忙太久的。”
　　“那闲下来后你陪我去こうのす吧。”
　　电话那边静默了一瞬，再开口就变得干涩，为什么突然就想看烟花了？
　　采风。五条悟漫不经心的说，我们以前就常看的，又要到十月了，一起看吧。
　　“……嗯。”
　　“一起去吧。”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五条悟猜的出来伏黑惠为什么这么抵触：伏黑惠当年就是在花火大会后搬的家，原因不明，没通知他是因为伏黑惠在大会上突然向他表白了。
　　五条悟没答应，或者根本就是无视，他早早就知道了伏黑惠的喜欢，却在伏黑惠说出口的一刻仍然被震的心口发麻，心跳声比火药爆裂还要振聋发聩，他有些茫然的回头：“什么？”
　　就是这样错过的。
　　这次他和伏黑惠并肩走在人群中，去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河岸，五条悟感受到了身边人的僵硬，他想，这次惠表白的话，我会答应的。
　　但是伏黑惠没有表白，他注视着五条悟的眼睛，重逢后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我已经不会迷路了。”
　　砰，烟花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