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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六章 救命之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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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长眠。清晨,雾霭刚散,将丛丛竹子洗刷的愈发青翠。耳够尖的话,便能听见偶尔有露水滴下落到叶上的清音。
一觉醒来,照例去书房给爹请安,却见被褥叠的整齐,笔墨收拾的干净,不见人影。问了娘,方知爹一大早便上路了。苏省吾每年都会外出游历数月。苏金荃对此已习以为常,只待他回来带着各地奇珍异宝哄她开心,听他讲述天南海北的趣闻轶事。
早膳用罢,记得爹的吩咐,拉上狗剩,准备去大悲寺告知徐复礼长安赴考之事。
临走时,雪姨叫住她,取来一个包裹,温言道,“阿奴,将这个拿与徐公子。是些干净衣物和鞋。也便上路穿。”
苏金荃接过,笑笑,“到底是雪姨心细。”
两人施展身形,在大片青翠中一蓝一白,煞是好看。
山顶一处幽静的院落,灰色的砖瓦筑起三丈高的围墙。红顶黄檐,却是一处庙宇。山门悬着一块樟木匾额,上书“大悲寺”,有几处黄漆脱落,时代久远凝固其中,历史变迁静默不语。
山寺角落里一处雅致的庭院。几丛翠竹,几株红药,一处芭蕉。
一个玄衣男子负手挺立,朗朗而诵:“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眉宇间渗出一丝隐愁。幽深的瞳仁愈发阴沉。
银铃般悦耳之音穿透层层院墙传至耳边,夹杂一个沙哑阴郁的声音:“咳咳,苏施主不知山寺经营的难处。此处本已偏僻之极,此地之民修善向佛不甚虔诚,单靠寥寥无几的善男信女捐赠的香油钱,实在是难以维持山寺的日常生活。”接着是一阵窸窣之声。
“苏施主真是乐善好施,一心向佛,功德无量。此生定会得佛祖庇荫,万事皆顺,逢凶化吉,来世也当会入西方极乐世界……”
“呸呸呸”一声娇斥打断,“你这老秃驴咒我呢!我活的好好的,才不想去那极乐世界!那极乐世界留你去潇洒吧!”
“咳咳,老衲不打搅两位施主,徐公子住处就在前面。老衲告退,两位施主请便。阿弥陀佛。”
看着莫失大师离去的背影,苏金荃四十五度仰望天空,长叹道,“哎,这倒底是什么样的佛门呀!都说出家人四大皆空,却没见得这老秃驴空了钱财。如此这般留恋红尘,佛祖真是瞎了眼了!”
“哈哈”,狗剩大笑,“别气恼了。这尘世之间,万事自有存在之理。正如金钱存在也自有一番深理。金钱可以行善,也可以作恶。莫失大师也不像这般贪财之人,他拿了你的钱财,如果行的是善事,那便是空。空与不空,不在于自心,而在于他心看待自心。”
“说的好!”玄衣男子抚掌赞叹,“牛兄见解甚妙。好一句空在于他心看待自心!”
苏金荃已是一脸茫然悲愤痛苦。“哦,老天爷爷!”以手撑额,无可奈何,“两位公子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的是那金銮殿上折桂之才,就别欺负小女子的悟性了!”
二人相视,哈哈大笑。
邀客人入室坐下,徐复礼奉上一壶清茶,微漾,轻抿,微笑,“不知牛兄和苏姑娘此番前来有何要事?”
牛晟将上京赴考之事说了出来。徐复礼大笑,“甚好,我也正有此意。能与牛兄结伴而行再好不过。只是——”
见徐复礼面有难色,牛晟关切问道,“徐兄有何为难,但说无妨。兄弟我定当鼎力相助。如果是盘缠之事,徐兄大可不必。这次北上赴考,师傅已吩咐过,徐兄这一路上的打点皆由他出。师傅爱惜徐兄的才华,这番心意请徐兄不要推辞。”
徐复礼大为感激,心中块垒落地。抱拳作揖,正色道,“苏师傅对于徐某这番爱惜,徐某感激不尽!自徐某落难,得牛兄苏姑娘一家人的帮助,徐某铭记于心。他日有幸金榜题名,定会报答这相遇相知相助之恩!”
这一番言辞慷慨激昂,发自肺腑。牛晟起身,紧握住徐复礼的双手,“我们早已将徐兄当做家人,这些都是分内之事。徐兄千万别记挂心上。”
苏金荃见气氛凝重,笑着摆摆手,“好啦好啦,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客气话。”说罢,将一个蓝布包裹往他手里一塞,“喏。雪姨的一番心意,都是些干净的衣衫鞋袜,说是让你路上换着穿。有套是上好的料子缝的,她说这次去的是那繁华之地,咱不能在着衣上落在他人之后,让人家瞧不起。”
徐复礼手捧包裹,眼眶已湿。自己这几日正苦恼赴考之事,平日借宿大悲寺,靠清扫寺院、抄录经书抵作吃住的费用,根本没有攒下分文。苏金荃和牛晟这次实实在在是雪中送炭,解了他燃眉之急。
约定次日清早山下相见等一些相干事项,徐复礼送别二人行至山门。站在高处,注视着二人远去的背影。他望向天空,眼角溢出的泪水倒流回去。紧握双手,心里暗暗发誓,“爹,娘,孩儿谨记二老教诲,不久将完成二老遗愿,谋取功名,光耀徐门。请爹娘在暗中保佑孩儿。”又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牛苏两家的恩情,徐某来日定当倾力相报。在此立誓,请天地为证!”
山野清幽。竹林萧萧。一阵风过,将男子朗朗清音卷走,吹远。
***
二年前,楚中蝗灾,田里颗粒无收。年方十九的徐复礼变卖家里仅有的财物,背着一箱书卷,搀着白发苍苍的老娘上路,投奔徽州府四安镇的亲戚。
谁知历尽千辛万苦行到四安,亲戚已人去楼空,不知所踪。身上盘缠用尽,老娘又身染重疾。无奈之下将老娘安置在郊外一处破败的山神庙,自己出去寻找赚钱的活。可惜一个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打铁搬运的重活做不来,做账房先生又没人信得过外地人。几天下来也未曾赚到几文钱。亏的一位好心人送了一包杂粮,却也是吃不饱肚子。为筹得药钱为老娘看病,徐复礼忍痛当掉了平生视如命根的书卷,得了五两银子,抓了几方草药。几付药下去,娘的病未见缓解,少年的脸色愈发的阴郁。
此刻已近寒冬,北风凛冽,雨雪飘飘。
山神庙外,干冷凶杀天寒地冻。庙内,少年端坐在老娘床前。残垣破壁遮不住一阵阵呼啸而来的北风,少年的心也冷如钢铁。冷峻的面庞凝重阴郁,寒彻冰霜。
旁边,火苗张狂的吞噬着瓦罐,瓦罐里是黑色的汤汁,滋滋的翻滚着白沫。
“礼儿”,一声细小的叫声,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将少年从思绪中惊醒。
“娘,你醒了。”少年连忙扶起一位白发凌乱的老妇人,一手在她后背轻轻按揉。
“礼儿,为娘拖累了你。”大滴大滴浑浊的泪从干涩的眼眶滑落。一缕白发随风吹,越发的苍凉悲凄。
“没事的,娘”,少年的面上是温柔的软笑,侧身端过旁边烧得滚烫的瓦罐,倒在一个破碎的瓷碗里。“娘,来,把药喝了。这次换了个大夫,说这味药方效果好。就是苦了点。良药苦口,喝了后就好了。”
干涩的眼眶好像有泉浊水,一滴一滴的滚落。“好,喝了后就好了。”她轻轻重复了这句话,语气却无比的轻松,似有千万斤重的石头落地。她笑了。
突然,一阵大喝:“不要喝!有毒!”一个白色身影闪了进来,立地一看,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少年的手剧烈抖动,装满药汁的碗终于落地,啪啦碎了,在深寂的郊外尤为刺耳。白色的药汁缓缓渗入黑色泥土里,冒着滋滋的气泡。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少年泪水奔涌。“娘,孩儿不孝。”颤抖的声音响起,带着绝望和忏悔。“孩儿真的是没有办法了……问了好多大夫,都说娘的病治不好了……孩儿无能……空读圣贤书……却不能留住娘的性命……孩儿不想看到娘这么痛苦下去……孩儿本想……娘一死,孩儿也不活了,一并随娘去了。娘和孩儿……来世再做母子……”
少女已听得大怒,指着少年气急败坏破口大骂:“你这书呆子读书读傻了!读那么多破烂圣贤书难道没教你做人的道理么!你,你,你谋杀亲娘,你这是大逆不道!”
老妇人俯身,紧紧的抱住少年,老泪纵横,“娘不怪你,礼儿……其实,娘知道你买了砒霜……娘不道破,因为娘知道你的心思……娘也想安心去了……可你不该这么傻,何苦陪娘去那黄泉路……你还这么年轻……路还很长……你要是死了,让娘怎么有脸去九泉之下见你的爹啊……”
看着这对经历生死相依为命的母子俩,少女目瞪口呆唏嘘不已。许久缓缓道,“你既然有勇气去死,为何没有勇气活下去!”
少年擦干眼泪,走上前来,跪倒在少女面前,道:“姑娘教训的极是!小生刚才差点犯了滔天大错,多亏姑娘出手相助,才未酿成大错。请姑娘受小生一拜。”说罢便重重的磕了下去。
少女吓了一大跳,急急后退,连连摆手,“千万别这样!我可担受不起!”又看了看老妇人,道,“你娘的病,也不是不能治……”
少年大喜,仰脸问:“姑娘若能救得我娘的性命,小生自此当牛做马,以报姑娘救命之恩。”说罢又磕了下去。
“好了好了,别磕了,快起来吧!”少女连忙将少年扶起。
对了上去,是一双绝美的眸。清澈。无邪。
“你稍等一会,我去叫个人来。”少女丢下一句话,跑到门口,又转身喊,“你可千万别想不开!等我回来!就一会儿!”说罢钻入迷茫的雾色中。
一炷香的工夫,少女返回来,跟着一个眉清目秀的挺拔少年。
“狗剩哥,快,将那门板卸下来!”少女冷静的指挥着,指了指少年,“哦,你,快将你娘抱上来!”又补充道,“把那被子给你娘盖上!”
待一切安顿好,少女又将自己身上的夹袄脱下给老妇人盖上,命令他俩:“狗剩哥,你在前面。那个啥,你,在后面,抬好了。”
一路上,一行人神色匆匆的奔赴融天山。
夜幕已下。雨雪更紧。风呼呼而过。
少女终于欣喜大叫:“到了!”
面前是一处雅致的院落,几盏金色的灯火,在寒冷的冬夜闪耀着一丝温暖。
经过牛半仙的一番紧急救治,娘倒底是挺了过来。可惜由于病根深重,来年春天来时还是走了。只是这次走的十分安详。
在苏省吾和牛晟的帮助下,徐复礼将娘埋在了碧潭边一处幽静的地方。之前,牛半仙手持乾坤镜,左左右右前前后后走了几圈,点点头,道,“这处风水极好,徐老夫人在这里睡的很安心。”又请来大悲寺的莫失大师念了几遍往生经,这才将娘的灵柩埋了下去。
穿着重孝的徐复礼长久的跪在墓前。无言。
三日后,苏省吾来到墓前,道:“徐公子,徐老夫人已去,走的也是极为安详。你不必有过重的包袱。请节哀顺变。”
徐复礼转身,深深的揖拜,“晚生多谢苏师傅一家人的救命之恩。来日定当涌泉相报。”
“徐公子快快请起”,苏省吾上前,扶起他,又问,“不知徐公子今后有何打算?”
徐复礼面色茫然,却有一番坚定:“晚生暂无确切打算。老娘已去,此生再无牵挂。我想四处走走,长些见识。”
苏省吾沉思片刻,缓缓道:“我这倒有一个建议。我看徐公子祖上也该是个书香门第,徐公子才华甚高,当继承祖上遗愿,他日考取功名,光耀门楣。两年之后便是三年一度的科举考试,我可以为徐公子作保,在这徽州府取得一个名碟,两年后可参加徽州府的乡试。这融天山也算是个雅致幽静之处,徐公子可在此复习备考。如若不嫌弃的话,徐公子可前往山上大悲寺住宿,我与那住持方丈莫失大师交情甚好,他身边缺少一个抄录经书的弟子,你可以平日里帮忙抄抄经文抵作食宿费用。如此,又不耽误读书。不知徐公子意下如何?”
徐复礼见他考虑得很是周到,又处处为自己着想,心底深为感动,当下便深深揖拜:“苏师傅安排如此周到,晚生不甚感激,一切听从苏师傅的安排。”
再后来,私底下问过苏金荃:“你怎知当日我在药中下了砒霜?”
苏金荃狠狠的瞪他一眼,骂声“你傻呀!”又缓缓说道:“其实是狗剩哥先发觉蹊跷。你不是在宝丰当铺当了一箱子书卷吗?那日,他路过当铺门口,听见刘掌柜在骂收你书卷的师傅,说书卷不值钱生意做亏了。”
“而那老师傅懂得一些收藏,说里面有一卷诗集是珍本。狗剩哥一时好奇,便走了进去。他看出你当的那本《浣花诗钞》是前代江南六镌坊的珍本,其他的书卷也都是极好的版本。于是便猜想典当之人是个书香门第的没落子孙,走投无路便将家传之物典当出去。”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当下他翻了翻那本《浣花诗钞》,上有你的一些注解。便觉得你是一个腹中有学问的人,也必然十分珍爱书籍。怕是走到穷山末路才把这珍爱之物典押出去。当下他便有了帮你之意。后来向当铺老师傅打听到典当之人是一个书生模样的少年。”
“回来后他把此事告诉我,并托我留意。那日,我路过当铺,见你走了出去,往西街的方向走。因为你是陌生面孔,我心生留意。又听到当铺师傅说上次当书的那人又来了,还当了本孤本的《骚赋》。我便进去向老师傅打听那人的模样。果然是我刚才看到的你。”
“我知你去了西街,便急忙赶过去。见你从药房出来。便进去问抓药的小学徒,他说你买了砒霜。我心知大事不好,来不及告诉狗剩哥,只得一路跟上你。”
说了这许多话,苏金荃转过头,晶亮的眼睛望向徐复礼:“其实,当时我一直在外面看着。直到你端起药我才出手。”
徐复礼把头深深的埋在手里,道:“你是不是很瞧不起我?觉得我很可怕,连自己的亲娘都能下杀手。”
“不”,苏金荃摇摇头,缓缓说道,“你也是被逼无奈,你爱你娘,不忍心看她痛苦……你已经尽力了。如若换作是我,在当时的情形下,我怕是只会哭泣……且当这是你命中的劫,以后便顶天立地的活下去。”
面前是烟霭升腾的碧潭。夕阳余照斜斜的铺满半边潭水,一半是深郁的红,一半是娇嫩的翠。少女的发丝在风中轻柔交织,少年的心底一圈圈漾起涟漪,缓缓的沉下去,积淀起一层回忆。
***
碧潭。又是残阳斜照。
“娘,孩儿明日便去长安了。此行必能完成你和爹的遗愿。等孩儿功成名就,便将您送回故乡,埋在爹的身边。还有,孩儿谨记娘的遗愿,定会用一生报答苏师傅和牛师傅两家人的恩情。”
墓前长跪的男子紧紧握起拳头。
“且当这是你命中的劫,以后便顶天立地的活下去” ……
那救命之恩,便用一生来报,也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