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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五章 玉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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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弥漫。
一排坟冢静静立在黑暗里。竹林飒飒,偶有几只乌鸦飞过,凄厉的鸣叫,愈发透露着阴森恐怖的气息。
白衣男子久立在一个青冢前。里面躺着的却不是他心爱的人,只是她的几件衣服。而她的躯体已在二十年前长安城的那场滔天大火中化为灰烬,她的灵魂却穿越了时光刻在了他的心里。
一个乌木雕刻的牌位,透露着黑色质朴的纹理。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行:
“一曲玉碎已断肠,染就雪梅万里香。”
字体是遒劲健拙的行书,蜿蜒间带着深深的恨意和思念。字的边角有些模糊,该是被人多年反复摩挲的结果。
“主公。”身后不知从哪冒出的汉子,静默良久,终于出声。
“事情都安排妥当?”白衣男子转身,缓缓道。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面色白皙,保养的很好,眉宇间一股英挺之气,眼瞳带着不怒而威的力量。
汉子答,“是的。各地人马都已收到信息做好准备,只待主公一声令下。”
“很好。”白衣男子微一颌首。示意汉子退下去。
汉子似有话说,欲言又止。
“老苍,还有什么事?”白衣男子觉察到了。
汉子问道:“再过两个月便是科考了。接到线报,各地官道已见许多文人行色匆匆,长安城内多家客栈已经客满,多是上京赶考的文人士子。”
“知道了。我自有安排。过几日便叫世子上京。”白衣男子昂首仰望夜空,“对了,还有徐复礼,这个人不错,我考察过,很有才学,假以时日,必能出人头地,可为我所用。”
被叫做老苍的汉子想了想,又问,“那小姐呢?”
“阿奴?”白衣男子眼前浮现出一张气鼓鼓的小脸,笑问,“能拦住她么?”
“嘿嘿”,老苍挠挠头皮,“也是,小姐那脾气怕是谁都拦不住,倒不如直接让她去罢。”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我这几日又做了一些零碎的东西,您带回去吧,小姐应该会喜欢。”
白衣男子微笑,“辛苦了,老苍,这么多年来亏的你哄住那疯丫头。”月色照进他深如潭水的眼眸,折射出温存慈爱的光芒。
***
夜凉如水。幽静的竹林里一个白色的身影跳跃,悄无声息。轻功之高已在不言中。
此刻,白色身影停住身子,面前隐约可见昏黄的灯光,耳边传来杯盏交错的声音,时有欢声笑语。
甩甩衣袖,他昂首走了过去。
“爹爹,你回来啦!”伴随一声铜铃悦耳,一个妙曼的身影扑进他怀里。
俯首看着怀里大大的笑脸,白衣男子用力的抱抱她,问道,“阿奴今天有没有不乖呀?有没有惹娘生气?”
“乖,阿奴可乖了!要不你去问娘?”苏金荃一脸纯真,瞅着饭桌边的一干人等,扑闪着狡黠的眼睛。
饭桌前啃着鸡腿的罗碧柔“哼”的一声表示了回答。
“哈哈”,苏省吾深知这个调皮女儿的脾气,拂衣在罗碧柔身边坐了下来。这边,苏金荃乖巧的端上一杯酒,是自酿的竹叶青。送至嘴边,轻抿一口,浓烈火辣过后是爽口的清甜,再过后是宛转的醇香,回味无穷。
于是笑道,“娘子酿酒的技艺是越来越高超了。”
嗜酒如命的牛半仙已是七八分醉,连连竖起大拇指说,“此言不假,想我牛半仙号称尝尽天下美酒,没想到最好的酒就在自己身边。高手啊高手!”
罗碧柔羞涩一笑,“夫君过奖了。实乃雕虫小技。”
一边的苏金荃插话,“娘,你的厨艺有酿酒的一半就谢天谢地了!”
“你——”罗碧柔捞起银箸挥手过去,在半空却转了个向,夹起一根鸡腿,放到苏金荃碗里,恨恨的说,“吃,吃东西也堵不住你的嘴!”
哈哈哈众人大笑起来,苏金荃吐舌做了个鬼脸,自顾自的啃着鸡腿。
“哇,雪姨的厨艺是越来越好了!”苏金荃啧啧叹道,“可惜后继无人啊!”
牛半仙很是鄙夷的看了看她,抿了口酒,道,“谁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小算盘,不就是变着法子让映雪给你赚钱么?哼,我才不会让你如愿。”
想想又补充道,“除非——你嫁进来,成为我儿媳妇,真正成为一家人。”
苏金荃手一抖,满杯酒都倾在旁边端坐的狗剩身上。
“你,你,你做梦吧!打死我都不嫁过去,打死我都不做你这个牛鼻子的儿媳妇!你这是变着法子哄我去你家受你压迫!傻子才上你这当呢。哼,我眼睛明亮,立场坚定,不会为这金钱的诱惑来放弃自我。”苏金荃手抖抖的指着牛半仙,颇自以为明智的恶吼吼道。
“再说,你家宝贝儿子也不喜欢我呀!”偏首望向狗剩,问,“是吧,狗剩哥。”
狗剩脸上露出失落的神情,又旋即而逝,笑笑道,“阿奴,你别在意,我爹这是开玩笑。”
脸上那一瞬间的失落,他自以为掩饰的很好,其实所有人都瞧见了,当然除了神经大条的苏金荃。
雪姨拉拉她的衣袖,在她耳边轻声一句,于是,苏金荃又笑的满脸春意盎然。
因为,这句话是,“我写了本食谱,你拿去卖了赚钱。”
雪姨的厨艺真的是愈发精湛了。一些家常小菜,几壶小酒,就着清冷的月光,众人已是都有几分醉意。
苏省吾看了看雪姨,得到她的点头示意后,抿了一杯酒,端了端身子,道,“牛晟,为师有几句话要说。”
狗剩便恭恭敬敬的说,“师傅请讲。”
“再过两个月便是三年一度的科考。虽说这么多年来,你爹娘让你跟随为师读书,并不是为了功名之目的。但是,男儿有志当在天下,你是个有大志的人,不该在这僻远之地终此余身。你去年通过徽州府的乡试,已证明你的实力。是时候该往北上。为师和你爹娘商量过,决定让你择日前往长安赴考,此次赴考不在乎结果,只是希望你能多多游历,增长见识,广结天下英才。这才是男子汉应做之事。”
“当今大魏看似太平盛世,其实形势凶险。北有契丹,蠢蠢欲动,南有南诏,虽然与大魏签订友好合约,却也持观望之态。”
“为师和你师娘传授你武艺也是希望有朝一日你能战场杀敌,报效祖国,除暴安良,做一名顶天立地的英雄。这才是我大魏王朝的好男儿。”
“总之,无论此次科考结果如何,我们都希望你能真正懂得男人的责任。”
皎皎月光,朗朗清音,苏省吾神采飞扬,说的狗剩是热血沸腾,掷地有声,“牛晟谨记师傅教诲,定当发挥毕生所学,不负师傅师娘和爹娘的厚望。”
苏金荃从未见爹爹这般吞吐如云气壮山河,终于反应过来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急急问道,“爹爹,是不是阿奴也可以跟着去长安呀?”
罗碧柔脸上已是一层不悦,见苏省吾眼角示意,便默然不语。
“当然可以。”苏省吾未待说完,小人儿已狠狠一个熊抱。
“哇咔咔太棒了!我终于可以去长安咯!”苏金荃极度开心,手舞足蹈。
“真好!”狗剩重重的抱起她,飞快的打转。
月色扑闪在他俩身上,甚是和谐温馨。
雪姨悄悄用衣角拭去眼角泪水,牛半仙瞧见便轻轻把她的手握在掌心。望着这张二十年来朝夕相对虽然不甚俊朗的脸,她微微笑了。她欠了他太多,只希望能早早了结心愿,便用剩下的光阴来弥补这一生情债。
“还有,你们和徐复礼一起去,明日便去找他,后日即可出发。此人很有才华,为人正直,可为你一生结交。”苏省吾最后一句话是对牛晟所说。
是的,可为你一生结交。风云变幻,箭在弦上,此人应能助你一臂之力。希望这次我的眼光不会看错。也不能再错!
***
是夜,苏省吾在书房挑灯,桌上是一幅山河地理图。
……
玉门关,为大魏北部喉舌,建武在此苦心经营多年,重兵防守,可谓固若金汤。可是,自契丹耶律楚雄颇有野心,自即位以来,国力渐强,逐鹿中原之心日盛。玉门关外已是驻扎十万大军,形成拉锯对峙之势。只待时日,便分胜负。契丹狼子野心,难为我所用。玉门关守将常心武倒是员猛将,如能拉拢过来,对我等必是如虎添翼。
西南南诏国君段休,与我大魏签有二十年和平之约。不似耶律楚雄那般野心勃勃,如果中原大乱之际,契丹南下,能联合南诏的实力更好。迫不得已,动用罗家的权势,取得联盟。故而南诏方面的压力可暂时忽略不计。
青州,是梅家旧部张猛的大本营,已为我争取。他日兵变,定会出手相助。
……
窗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一声“喵——”叫,一只黑影穿上屋檐。
苏省吾微笑,对着窗外喊道,“进来吧,别藏了。”
苏金荃不甘心的从阴暗处挪身出来,嘴里嘟囔,“都怪小黑。”
“呵呵”,苏省吾收起地图,饶有趣味的看着眼前的小人儿。从墙上取下古琴,道,“阿奴,爹爹为你弹一曲。”
“好耶!”小人儿拍着手欢天喜地。
“爹爹,我听娘说,你明日就要走了?”苏金荃趴在桌子上,偏首看着爹爹调弦。
不待他回答,小人儿又问,“这次又要去哪?阿奴从长安回来后能看到爹爹么?”
说罢又自顾自道,“那么久看不到阿奴,爹爹会想的。”
看着她一脸的委屈和不甘,苏省吾笑笑,“阿奴乖乖去吧,爹爹想阿奴的时候自然会去长安看你。”
小人儿得到这个答案,很是满意,于是便默不作声。
一曲音起,玉碎,魂断。
清冷。忧伤。哀怨。
低缓的琴声如诉如泣,凄婉的旋律无声无息在夜色里游荡,旖旎入人心,辗转已断肠!
这只曲名《玉碎》,是她所谱。
眼前竹林萧瑟,雾如烟霭。
仿佛看到那烂漫梅树下一款红衣。眸光流离,倾国倾城。
如玉。
他在心底轻轻呼唤。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