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月满长安，谁解荃草香？》洛水空桑

6、第四章 秘密

　　竹林深处，隐约可见几处稀疏雅致的院落。一口古井嵌在潮湿的泥土里，井口工整的砌着几块青石板。俯视可见井底悠悠的井水粼粼波光。一只油光闪亮的黑猫蜷缩在一处杂物堆上，偶有几只鸟儿停在屋檐，四处张望，又咿呀叫着，飞了出去。
　　这原本是极其静谧祥美的地方。
　　“砰”，如平地惊雷般一声巨响，夹杂着一个高亢尖细的惨叫，“嗷——”。原本安睡的黑猫一个哆嗦跳起来，竹林里惊起几只乌鸦，扑棱着翅膀四处逃窜。
　　厨房里窜出来一个人，手里挥舞着一把硕大的木勺，嘴里咒骂着“奶奶的”。

　　苏金荃和牛狗剩刚刚拐过屋角，便实实在在的收到这么一个惊喜。
　　此人眼尖，已瞧见来人，咧开嘴角讨好般的笑了，“回来啦。”声音清朗悦耳，是个女声。
　　苏金荃迎面瞧上去，倒吸一口冷气。乖乖，这到底是见鬼了还是母夜叉降临了？
　　只见此人面上漆黑一片，看这副架势，想来是刚才非常荣幸的跟灶王爷的锅底来了个亲密接触。不笑还好，一笑便露出一排洁白晶亮的牙齿，昏暗的光线打过去，愈发的黝黑恐怖。
　　狗剩强忍着笑，道，“师娘好。”
　　苏金荃瞥见他肩膀轻微抖动，再见面部抽筋一般的表情，心底哀叹，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在师娘的淫威压迫下，想笑又不敢笑，怕是活活憋出了内伤。

　　“娘——”苏金荃恨恨道，“没那份天赋就请您老人家别进厨房了好不？再这样下去，咱家的灶王爷怕是要被你逼上了天上不敢回来了！”一想起每次厨房发生灾难，都是她来打扫收拾残局。娘一把剑舞的出神入化，可对付起洗洗刷刷的家务却是一塌糊涂。
　　罗碧柔正自焦心之际，见被女儿活活鄙视，心底愈发愤恨，“你这死丫头，吃了熊心豹子胆，教训起老娘来了！”说罢挥舞着木勺追将过去。
　　见娘的脸色不好，苏金荃早已心生默契，不待罗碧柔追上来，已拔腿就跑。不依不饶嚷嚷道，“我说的不对么！你咋那么不知错就改！”
　　于是，娘俩围着院子绕将起来。
　　罗碧柔习武之人，目光尖锐，手脚麻利，瞅准机会，胳膊抡起一个完美的弧线，手里的大木勺飞将出去。
　　狗剩看的清楚，大叫，“小心左边！”
　　她飞快向右跃了几步，躲开了来势汹汹的木勺，但左肩还是被凌厉的气势震得酸痛。

　　旁侧院落匆匆走来一位中年美妇，只见她肤色如雪，发如青霜。因为身子不好，这一走的匆匆忙忙，早已微喘吁吁，脸上泛上一层红晕。
　　狗剩连忙上步搀住，温和的叫声，“娘。”
　　何映雪抓住罗碧柔的衣袖，央求道，“姐姐，快住手吧。别把孩子打坏了。”
　　罗碧柔见她这般喘的辛苦，也不便动手，只道，“哎，这丫头越来越不像话了。”
　　何映雪扑哧一笑，“怕是越来越像姐姐了。”
　　罗碧柔一挑眉，“想我这么温柔贤淑——额，只是比不上妹妹——但也不似这丫头这般泼辣霸道。”
　　苏金荃躲在屋角，见雪姨拖住了娘，便大胆闪身出来，分辨道，“我这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你——”罗碧柔气的结舌。不待发火，便被何映雪亲昵的挽住胳膊，“姐姐别生气了。妹妹正在烧菜，姐姐也过来帮忙吧。走，咱先把脸洗洗干净。”她本是冰雪聪明的人，当下这番扫视，已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罗碧柔一向是吃软不吃硬，面对何映雪的软言细语只有乖乖就擒。
　　苏金荃见安全警报解除，跳出来抚掌大笑，“好啊好啊，雪姨，你不怕我娘掀了你家灶台么？这可是她的拿手好戏！”
　　罗碧柔苦于被何映雪死死拉住，只得大声威胁道，“小兔崽子，等晚上再好好收拾你！”

　　目送娘和师娘走进厨房，狗剩连忙上前，关切问道，“阿奴，还疼么？”他知道师娘武功的厉害。
　　经他这一番“提醒”，方才忘记痛的肩膀似乎又痛了。苏金荃龇牙咧嘴的揉着，没好气的道，“要你管！刚才你干嘛不拦着我娘！要不是我闪的快，这条小胳膊早废了！”
　　“哎呦，世上怎么有这样的娘啊！不把自己闺女当人使！”一边嗷嗷吼着一边大步往林子深处走去。
　　狗剩不敢辩解，焦急的跟在身后，问，“你去哪？别跑啊！”

　　运上真气，脚上用力，几个跳跃，再立足时，正站在竹林深处的几株桃花前，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绽放着烂漫的春意。
　　拿起地上一根树枝，眯着眼打量了残阳光线的走向，比划好大概的位置，苏金荃便俯身在一株桃树下挖了起来。
　　狗剩立在身后，一脸不解。
　　“笨蛋！快点帮忙挖啊！”苏金荃一声娇斥。他便立刻蹲下，用手挖将起来。

　　不多时，便瞧见泥土里一角闪闪。再挖下去，俨然一个青铜雕刻的匣子。
　　“好了。别挖了。”苏金荃拍拍手上的泥土，小心翼翼的捧起匣子。
　　啪嗒一声，匣上暗锁打开，掀开盖子，却是一个红布包裹，层层打开，原来是几张银票，还有一些元宝。
　　苏金荃脸上一副陶醉满意的表情。数了数，又从袖兜里掏出两个银锭放了进去。

　　“阿奴，你咋这么多钱？”狗剩虽然对钱不够敏感，却也知道里面大概有二千多两。
　　“攒了三年了。”话语里是满心的骄傲。
　　“我厉害吧。”少女仰脸望着狗剩。
　　“嗯，阿奴真厉害。要是我肯定攒不了这么多。”
　　将青铜匣子埋进土里，又捡了几分落叶铺在上面伪装好，苏金荃起身，拍拍衣服，又想起了什么，转脸对男子道，“狗剩哥，这个地方千万不要说出去哦。这可是我俩的秘密。”
　　“嗯”，狗剩应声答道。月已初升，阴翳的竹林里洒下斑斑点点的清辉。面前的少女明眸顾盼，笑容温馨洋溢。
　　“你攒这么多钱做啥？”
　　少女一甩头，“不告诉你，这是秘密。”月光下清丽绝伦的脸上透着憧憬迷离的神奇，有着梦幻般的色彩。
　　狗剩心底，一根弦轻响。他拉起她的手，道，“走，跟我去一个地方。”

　　又是几个起落跳跃，已是一个枯井。巨大的井台如张开血盆大口。
　　说声“你在边上等着”，狗剩已飞身跃下，旋即踩到井底软软的泥土。
　　“小心！”苏金荃担心的声音从头顶上飘过来。他的心底，暖暖的。
　　在井壁上摸索几下，拿到一个包裹，便飞身跃了上去。

　　见狗剩安全出来，苏金荃很是不满，“干嘛呀，神神秘秘的，让人担心。”
　　狗剩将包裹层层打开，照着微灭的月光，苏金荃也瞧见了是几个银锭。抬头瞪大眼睛，“你打劫了？”
　　“嘿嘿”望着面前人儿不可思议的表情，狗剩很是开心的摇摇头，“不是。你猜。”
　　“哼，又是这套，我才不猜。”苏金荃撇撇嘴。
　　“是我这几年卖草药赚来的。”
　　“哈哈原来如此！”苏金荃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几年你去断肠崖那么勤快。快说，这么辛苦攒钱是不是要讨老婆？”她把双手一叉，煞有兴致的瞧着面前的男子。
　　狗剩把手一伸，“喏，都给你。”

　　苏金荃吓了一跳，退后几步，“可别，我可没答应做你老婆。”
　　“不用”，狗剩摇摇头，“是我送你的。”
　　“啥？”万分的不相信。她知道他攒钱不容易，从他那抠门的老爹嘴里扒出一点碎银子如同要了他爹的老命。
　　“阿奴，我知道……你的心愿……你想在长安开一家胭脂水粉店……我不想看到你……起早贪黑的那么辛苦。”狗剩很是艰难的说出一番话。眼前的女子穿着粗布，简简单单的挽了发髻。不似有钱人家的女儿穿着锦衣绫缎打扮的花枝招展。不是没有钱，也不是不想，而是她有一个伟大的愿望。这几年来自己眼见她那么辛苦，很想帮她。
　　男子站立在竹林的黑影处，似乎与这般幽暗融入一体。
　　苏金荃默默不语，心底有一丝丝感动。原来他一直以来都在默默的帮助自己。

　　终于开口，“钱，我暂时不要，因为加起来还不够。所以——还是先放在你这，等我攒够了再一起拿出来。”她知道他的性格，送出的绝不会再收回，只好以这种方式让他留住。
　　狗剩想了想，“那好吧。我先放回去。”

　　回去的路上，苏金荃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心愿？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呀！”
　　狗剩嘿嘿一笑，“不告诉你。这也是我的秘密。”
　　“哼，早晚有一天我会知道！”

　　***
　　三年前的上元节。
　　四安镇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欢声动地。
　　少女开心的在人群里窜来窜去，一手拿着新买的鬼煞面具，一手举着冰糖葫芦。
　　“阿奴，慢点！别丢了！”身后人群中挤出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怀里艰难的抱着几个点心盒子，手里还攥着一个猪八戒面人。
　　行至河边，灯光闪烁，倒映在粼粼波光里，和着天上的星星，煞是赏心悦目。
　　朵朵莲花形制的许愿灯从河上漂过，载着人们的美好心愿缓缓的驶向烟水升腾的尽处。
　　“阿奴，咱们也来许个愿吧！”少年驻足，手举两盏花灯。
　　“好啊好啊！”少女蹦蹦跳跳的走过来。
　　卖花灯的掌柜还提供了纸笔许愿的服务，写完了自己的心愿，少年把头凑了过来，问，“阿奴，你写了啥心愿？”
　　少女忙用手臂遮住，“不准看！”

　　少女小心翼翼的把花灯放在水面上，轻轻拨动河水，花灯便颤悠颤悠的漂走。
　　目送两盏荷花随波逐流驶向远方。少年偏首，看见少女的眼瞳，有着坚定的力量，却又明媚柔和，一如天上的繁星美丽迷人。
　　她的心愿一定很美，犹如她这般美丽的瞳。
　　少年心底，一根弦在响，拨拉着清灵的乐曲。
　　“阿奴，你到底许了啥心愿？”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
　　少女转身，发丝拂过少年的唇边，空气中带着轻微的香气，扑朔迷离，浅浅动人。
　　“不告诉你！这是我的秘密！”少女咯咯笑了。

　　她不知道，在那个繁星似锦的上元之夜，在轻烟弥漫的河面，少年凭着惊人的记忆力在水面上飞来飞去，硬是从数百盏花灯中找出她的那一盏。
　　打开，是她娟秀的字体：
　　阿奴要赚好多好多钱，要在长安开最大的胭脂水粉店！

　　迎着星辉，少年笑了。恍如融天山下碧潭边清秀挺拔的翠竹，温柔的眼光似能融化万丈冰雪。
　　他的手心，是另外一张纸：
　　我的愿望就是，阿奴所有的心愿都能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