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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章 竹林深处是我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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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李二娘子难产去世的消息,苏金荃颓然坐倒,心里暗笑人生如此反复无常,全无打理生意的兴致。
抬眼望着狗剩,道,“我们回家吧,有点累了呢。”
男子点点头,自觉的帮忙收拾东西。
穿过西街,两旁的店铺热闹依旧,拉拢客人的叫卖声、各种讨价还价声阵阵传入耳中。往日的苏金荃颇为欣赏这种喧嚣和热闹,途径西街时总会和狗剩比手划脚,内容不外乎哪家成衣店新来了一块绸缎,大幅的蓝色冰莲花很适合雪姨的肤色,赚了钱该给她扯块缝件秋天的外褂,或者是花满楼的头牌擦了脂砚斋今春新品芙蓉凝香脂,香喷喷的传遍了整条街,招来了大把大把的男子,花满楼的老鸨数钱开心的把后十年的皱纹都笑了出来。
可如今只想逃离这喧嚣的尘世,找一处安静的地方待着。于是她脚步飞快,狗剩默然的紧跟在身后。
出了城西门,不久便望见官道旁遍野的油菜花,春风中花枝招展,秾丽的金黄轻轻扫去她心头的块垒,稍觉平静一些。
远处是融天山模糊的影子,连绵起伏,在徽州大地上挥洒着苍翠欲滴的娇嫩,长吁口气,春天是真的来了呢。
越往西走,眼前的青翠愈发深重,很快视野里出现那座熟悉的小桥,桥边一棵巨大的垂柳,萧疏的枝间点点嫩绿。
呵呵,心底暗笑道,老树又逢春了。自童年记事起,就整日在它身上爬上爬下,玩的不亦乐乎,每每吃饭时刻都是娘拎着耳朵拽回家,一边数落着,你这小丫头,这么野下去就真嫁不出去咯!
奇怪的是我一天天的长大,直到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这棵树却依旧这么大,未曾见它继续长。
爹爹说,这树是太老了,老的没有力气再长了。还说,这碧潭边几乎所有的垂柳都是它的子子孙孙。
我嘻嘻的笑着,钻进爹爹的怀里,仰起脸天真的问,就像阿奴的爷爷那样老么?
爹爹的脸色凝固了,望着北面,然后说,是呀,就跟阿奴的爷爷那般。
他重重的抱抱我,道,爹爹会守护阿奴一辈子的,直到阿奴嫁人了,还会守着。
想到爹爹俊朗的面庞和温柔的表情,苏金荃笑笑。世上纵有太多不顺,阿奴仍是幸福的,因为有疼爱阿奴的爹爹和娘。
走过小桥,一片硕大的竹林映入眼帘,绵延数里,后面紧挨的是高耸入云的融天山。一条小路弯曲的伸向竹林深处,她知道,沿着路走到尽头便是我此行的终点,便微微笑了。
站在竹林入口,她驻足,偏首看向狗剩,“比个脚力试试?许久没比了呢。”
说罢,不待他答应,立刻施展步法,轻烟般一路飞奔出去,抛下一句,“谁输谁请吃一个月的冰糖莲藕。”
啊——一声惨叫在身后响起,“不带这么赖皮的!”狗剩委屈的抗议。
徽州地处皖南,气候较为湿润温和,春天的竹林已是郁郁葱葱,加上腾空飞奔,倒也制造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清冷的吹过,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阿奴,你冷了?”狗剩已追至身边,见她身子一抖,关切的问。
“哎,你到底是追上了。连我一向得意的轻功也不如你了。”苏金荃放慢脚步,有些不服。
很多次,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反复揣摩,同样是自小跟随我娘练武,为什么我的武艺却远远落在他身后?想我这般玲珑剔透冰雪聪明竟然战不过一个榆木疙瘩?武侠小说里的主角不都是身怀绝技天赋异禀的人中龙凤么?再退一步,至少表面上看起来该是聪明灵动一点就通。我和他站在一起,一个活泼一个木讷,孰高孰低立现高下。
哎,苏金荃每每慨叹,直到瞥见镜中另一个自己眉头紧皱苦思冥想的样子,打个激灵。
不想了,不想了,为此事生出皱纹来真不值得!手忙脚乱的拿热汗巾敷在额头,如此这般安慰自己。
直到多年以后苏金荃翻到一本金氏《射雕英雄传》看到男猪郭靖天生驽钝,却每每被天上馅饼砸到,最后不仅抱得美人归,还误打误撞练就一身超凡的武艺。她才释然,想来是因为我不够笨,所以武艺不如狗剩。再想到,狗剩武艺虽好,可活到二十岁却没见得美人相伴,也不似郭靖那般成就一番事业。如今太平盛世,武艺虽好却没用武之地。而我无论如何总能嫁个好人家。想到这里,她心里颇为平衡,很是满足的笑了。
***
回想幼时娘传授轻功的时候,苏金荃自恃身子清瘦,很是占了上风。可惜她不爱背诵那些繁缛的口诀,也不爱练习那些复杂的步法,而狗剩却肯狠下功夫,不久便追赶上来。
她很不甘心,常缠着娘传授更高妙精深的步法,总被娘一个白眼顶回去,“不干活想白吃饭,不吃苦却只想甜!你当这世间有这多便宜的事!”被缠的不耐烦,直接一巴掌轮过来把她pia飞,乖乖,她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弹到牛半仙竖在屋顶上的那根美其名曰避雷针的铁柱子上,衣带被勾住,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于是吊在屋顶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控诉。
“不想教就别教嘛!也不能打人嘛!咱不带这么玩的!”
“你这什么娘呀,不怕把我骨头都拆了,还当我是你闺女不?”
哭罢又想起把自己吊在这里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帮凶——牛半仙的避雷针,联想起往日里牛半仙尽是和自己对立抬杠,引发出种种“血案”,恨的咬牙切齿。
“还有你这个天杀的牛鼻子!无端搞什么避雷针!”
顷刻院子里站了几个人,娘气的上串下跳,“你这小兔崽子,反了天了,看我不好好教训你!”挽起衣袖,磨手擦掌正欲窜上屋顶教训她。幸好雪姨死活拉住。牛半仙优哉游哉的踱步过来,晃着一把破鹅毛扇,任苏金荃在上面伸直脖子大骂,丝毫不为所动,不怒反笑,“报应呀报应。”
爹爹清早前往丹丘去了,尚未归家。苏金荃折腾累了,气鼓鼓的看着院子里的人。
“哼,你们让我下来我还不乐意呢,高处的风景多好。”她硬着头皮道,“你们都忙去吧,我要在这里欣赏一会风景。”装出一副悠闲惬意的模样,在屋顶上东张西望。
娘恨恨的拂了衣袖,拉着雪姨进屋去了,落下一句,“看够了记得下来吃饭!”她满心悲哀,说的轻巧,我有能耐早就下来了。
“哈哈哈,这么好的机会我才不会走呢!”牛半仙把破扇子摇的欢,掐着下巴仅有的几根胡子,道,“你看风景,我看你,大家同乐,不亦乐乎?哈哈哈。”
正在琢磨着怎么把这讨人厌的牛半仙打发走,远远的望见林子里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大喜,“狗剩哥——”
身形停下来,四处望望,待看到屋顶这方向,旋即加快脚步,顷刻间便到了。
“阿奴,你在上面干嘛?”狗剩一脸诧异。
“咳咳,没看到我在欣赏风景么?”
“好看么?”
“好看。”
“哦,那你继续看吧,我回家碾草药去了。”转身道,“爹,我刚得一株罕见的草,不曾见本草提过,所以摘来让你瞧瞧。”一直在看戏的牛半仙并不搭语,却笑的更为厉害。
“你怎么了,爹?”狗剩不明所以,挠挠头。
苏金荃早已气炸了肺,全然抛却刚才好不容易积攒的风度,怒吼道,“牛狗剩!你个木头疙瘩!赶紧把我放下来!我下不来!”
牛半仙挑高了眉,“呦,不是要欣赏风景的么?别下来呀,继续欣赏。”
她气结,当下有求于他的儿子,不敢反唇相讥,只是讪讪的笑,“嘿嘿,看够了,还得下去帮雪姨做饭呢。”
一道身形飞来,顿觉身上一轻,等她定睛看时,已然稳稳的站在院子里,脚下是可亲可爱的土地,久违的熟悉,感动的稀里哗啦。
好整以暇的理理衣衫,拍拍狗剩的肩膀,“谢啦!”
“哼,不争气的臭小子,重女人轻老父的家伙!”还没看够苏金荃的糗模样,牛半仙颇为不满,破扇子在他那不争气的臭小子头顶狠狠拍了几下。
狗剩一脸不解和委屈,嗫嚅着,“爹。”
***
竹林深处是我家,一座不大不小的庭院。
说不大,是因为仅有五间,爹娘的卧房坐南朝北,西厢是苏金荃的闺房,正对是爹爹的书斋。说不小,是因为没有院墙篱笆之类,放眼望去是阴翳的竹林,风吹过,飒飒的响,漫山遍野都可谓是庭院。
听大人们说过,早些年爹和娘游行至此,爱这竹林的安静幽雅,当时牛半仙和雪姨夫妇已在此安家,相交甚好,于是爹娘决定在此落户。
在牛半仙手持乾坤镜装模作样的勘测一番风水后,爹爹选定地基,四处都是现成的木材,爹娘把地基上的竹子都伐掉建了这座院落,也算是就地取材生态环保。爹爹年轻时遍读群书,对建筑学也颇有造诣,据说是参照南部蛮夷之地的民居,悬地三尺,梁上雕龙画凤,屋顶装饰向天飞檐。这一番辛苦方才建造了一个家。此后便有了苏金荃。
西去十步之遥是牛半仙和雪姨的庭院,同样的造型。只是四周种了些许花花草草,平时都是雪姨在侍弄,每到四月春来,一片姹紫嫣红,煞是喜人。雪姨身子骨不太好,据说早年受了大伤,差点活不过来。等养好了身子,却再不似以前那般利落,每逢换季之时或秋冬之日,总得穿着厚重的裘皮斗篷。竹林里湿气重,牛半仙心疼雪姨,舍不得让她做粗重之活,便在院落里撒了很多花种,也可排遣雪姨的苦闷。
牛半仙和雪姨的独生儿子便是狗剩,大名晟。这名字还是爹爹起的。话说苏金荃自打出生便有了大名,爹爹爱读温庭筠的《金荃集》,推重温为古往今来第一写词高手。娘说,起个好养活的名,便叫阿奴吧。后来我才知道娘是南方大理人,当地称呼女孩子为阿奴的多。
自小她便和狗剩一起读书习武,他常羡慕她有个好听的名字,说狗剩不好听,跟南山溪边放牛的吴二娃养的畜生一样。
这二娃叫起来年轻,其实已经三十多岁,腿脚有些不便,是个跛子。家里穷,没有哪个姑娘愿意嫁给他,早些年他那瞎眼老娘在世的时候,娘还帮忙张罗着说亲。等吴老太太走了,二娃再也不痴想媳妇的事,一心侍弄他的一群牛。二娃当他的牛是宝贝儿子,个个都给起了名,如柱子、拴子、狗蛋。
于是,狗剩死命缠着他爹要取改名。牛半仙眼睛一瞪,尖声尖气道,“你这臭小子,穷人家的孩子起个贱名好养活!”年少的狗剩脾气倔,像头犟驴子。他爹不胜其烦,想到苏省吾学问大,便托他帮忙取个名。
爹爹埋头思索一番,道,“就叫晟吧。”
见牛半仙父子一脸疑惑,又补充道,“晟,取光明炽盛之意,又可取国家昌盛,古人云,‘昂头冠三山,俯瞰旭日晟’,希望我们大魏繁荣昌盛,得创万世基业。也希望你长大后能文能武,开创一番事业。”
新得名的狗剩一脸欣喜,脱胎换骨般仿佛换了个有气派的名顿觉自己高大起来,忙不迭的道,“这个好,这个好。”
他爹吹吹胡子,悻悻的说,“穷人家起这么个好名干嘛。”
年幼的金荃在一边听着,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指手画脚道,“有意思,有意思!牛晟,牛晟,刚还狗剩呢,现在牛剩了!”
爹爹嘴角抽了抽,已然不知说甚才好。
最终,在苏金荃夸张无比乐不可支的大笑声中,在牛半仙对这个犟驴儿子的爱莫能助的注视下,牛狗剩欣欣然的接受了晟字,并摆出一副似得天下瑰宝万般珍惜的表情。
可惜的是,似乎新名字的接受度很低,大人们只有金荃爹爹偶尔会正色叫他牛晟之外,娘和他的爹娘仍将狗剩作为第一选择,道,还是狗剩呼来亲切。
而苏金荃向来自认为是小大人,且觉得牛剩和狗剩相差不大,相比之下更喜欢狗,故而仍直呼他狗剩,他抗议过几次,但在她牙咬手挠的威胁下,毅然而明智的放弃了反抗。
于是,牛晟这个字眼只出现在狗剩读书时的课业簿的封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