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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 人生如梦 ...

  •   看着紫檀木雕明光流离的饭屉,苏金荃的肚子不争气的叫了起来。恬着脸贴上去,“嘿嘿,谢谢狗剩哥。”
      打开盒盖,一股玉米的清香逸了出来,她吸吸鼻子,“哇,好香啊!雪姨对我可真好!”
      狗剩拉过旁边茶叶铺的长凳坐了过来,一脸喜悦之情的看着她海吃海喝。
      “阿奴,你吃饭的样子真好看。”
      苏金荃刚吞了一口热羹,差点喷出来,硬是生生咽下去,烫的她张牙舞爪。

      “你想烫死我呀!”冲着身边的男子大吼,全然没有刚才淑女的风度,“明明知道我好看,也犯不着在我吃饭的时候说嘛!”她突然扭捏起来,“要说也得找个适当的场合,人家好有准备嘛。”对于异性的夸张,苏金荃很是受用。跟所有女人一样,她都有着小小的虚荣心。记得去年上元灯节狂欢之夜,钱闻礼吃了熊心豹子胆,恬着脸靠近她耳边,道,“你真好看”,她当时却是一巴掌甩过去,怒斥,“流氓!伪君子!”他倒也不怒,捂着红肿的腮帮子笑嘻嘻的说,“是真的好看,无论在哪,生气还是开心,都好看。”这话很是受用,虽然脸上仍是一副凌然不可侵犯的表情,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所以这次她愿意给狗剩那么一点小小的暗示
      转头望着男子,她扑闪着睫毛,满脸期待的看着他的反应。心底早已呼啦啦的冒起那花前月下的风情雅致,还有那句“你真的好看,无论什么时候都好看。”
      谁知他只是挠挠头,一脸歉意,嘿嘿的笑着。

      “哼,真没情趣。”苏金荃拉下脸,恨恨的说,又抓过汤碗咕咚咕咚的喝了起来。比起钱闻礼那花花公子,这榆木疙瘩的修行是差的远了。

      她捞着汤里的鸡丝,送入口中,糯软细滑中渗透玉米的清甜,回味无穷。
      半碗羹下肚,有了八分饱。咂咂舌头,打了个饱嗝,她感慨道,“雪姨的厨艺越来越好了!我敢打包票绝对比伪君子家的江南名厨手艺还要好!”

      伪君子正是刚刚离去的钱闻礼,自八岁那年见到他第一眼,苏金荃就认定这个词是为他量身打造。话说当年她头上抓着两个角,牵着爹爹的手进入钱府大院的时候,他正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梳着时下流行的钻天髻,着一件月牙绲边袍,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挥舞着象牙扇,人模狗样的在训斥一个家丁。
      “君子曰,知错就改,善莫大焉。本公子指点出你的错误是对你的关爱,你当感激涕零,发自肺腑的真心改正,这才无愧一个君子的气度。再者,佛家有云,偷盗乃人生五戒之一,修道之人万万不可心生偷盗之心,否则生前如行尸走肉般毫无人生意义,死后则坠入阿鼻地狱,永不超生。你说,你将大好的青春年华浪费在偷盗上,对得起送你来钱府的爹娘么?哎,本公子向来忙碌的很,却这番苦口婆心的劝你改邪归正,实是因为念你多年来陪伴本公子有功,实为挽回你年轻人生的壮举。”
      又见他仰望天空,喟然感叹,“哎,想本公子得此钱府第一君子的称号容易么。大好时光都浪费在这些婆妈的说教上。”
      见家丁低头不语,他用力的挥挥扇子,气急败坏道,“钱康泰!本公子劝你速速招认,我那凤凰台桌子上一盒玫瑰落雪霜是不是你偷去送给东厢三姨太的丫鬟了?我昨日见你和巧燕在后花园鬼鬼祟祟来着!那可是花满楼的姐姐们送我的生辰礼物!”

      只见他摇头晃脑说的起劲,苏金荃年少无知,看的有趣,于是拽着爹爹的衣角问道,“爹爹,啥是凤凰台?”
      声音不大,却刚好被他听见,转头望见她,一张小脸立马涨的粉扑粉扑,屁颠屁颠的溜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道,“囡囡,你真好看,比花满楼的姐姐都好看。我们去玩儿吧,我家新来了一只波斯的小狗,可好耍了,我和你耍它去。”
      领苏省吾父女进来的老管家面部在抽筋,刚才还哭丧脸的家丁捂嘴偷偷的笑。爹爹仍是一副淡定的微笑,看戏一般,仿佛遭调戏的不是自己的女儿。

      年幼的苏金荃没经历什么大场面,可是胆子却大的很。不知哪来的勇气,她抽出手,伸直了脖子,大叫,“伪君子!流氓!”
      她一边跺脚,一边搜肠刮肚的在找形容坏男人的词汇,可惜肚中墨水甚少,只得把伪君子这个词翻来覆去的念叨。
      一旁的少年似有满肚子委屈,从小在蜜糖里长大,凭借一张俊脸,出入胭脂花丛中,从未曾被人拒绝,扁了扁嘴,硬是没哭出来。

      老管家忙不迭的上前引见,“二少爷,这位是新来的老师苏先生。以后你要跟随先生专心读书,再不能像以前那般疯耍了。老爷吩咐过的,请少爷不要让老朽为难。”
      此时,苏金荃才知道,这位月牙袍的小流氓就是爹爹将来要教的学生,年幼的她深深的为爹爹感到不安,朽木不可雕也。
      日后他的种种行为也都印证了她当时的眼光。而伪君子这个称号也就在她脑海里生根发芽了。当面不敢招惹这位有钱的上帝,但私底下她和狗剩聊天的时候时常冒出来一句伪君子,说的正是他。

      ***

      说到这里,苏金荃有些遗憾,“可惜哦,雪姨身子不好,要不然可以到悦来酒楼,当个大厨,手持大勺,坐镇那五尺烟火灶台,掌管四安镇第一大酒楼的财源进出,要多威风有多威风。”一说起大话,她又开始张牙舞爪,站起来手舞足蹈。
      男子一脸平静。
      盯着男子面上的表情,又长叹一口气,补充道,“哎,这可是真真误了雪姨的一手好厨艺!”
      果然,男子出声说道,“要不,我回去再跟爹说说,让他放娘出来,也遂了你心愿。”

      “算了”,她颓然坐倒,“你爹那老顽固定然不同意,倒是怕连累你又挨骂。”慨叹之际不忘从怀中取出一方汗巾,擦擦嘴角。
      看着剩下的半碗玉米鸡茸羹,苏金荃推给他,道,“狗剩哥,我吃不下了,你把这半碗吃了吧,别浪费了雪姨的一番心血。”
      他也不推辞,端过来呼呼的喝了下去。
      瞪他一眼,“慢点,也不怕撑死!”她知道他中午来之前已然在家吃过,照他那饭量不吃个五碗六碗撑到吃不下方才罢休。

      他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要不,让娘收个徒弟,传授厨艺,也不枉费娘那么多年的精心研究。”
      “罢了”,苏金荃懒懒的躺在藤椅上,以手抚额,吃饱喝足很是舒服,正好晒晒这午后的阳光,“这世上能接雪姨衣钵的人还不知身处何方,咱们务必要找一个天资聪颖不怕吃苦的做雪姨的弟子。”
      说罢,眯起双眼,轻轻摆动双腿,准备小憩片刻。

      “阿奴,你猜,我今晨在断肠崖边采到了什么?”男子的声音已然靠近耳边,呼呼的热气挠的她耳根发痒。
      “金盏草?断肠草?”把头挪了个方向,“除了花花草草还能有什么。”并恶作剧的补充,“难不成还有油菜花?乖乖!这玩意能长到那两千米高的山崖上也算是奇奇迹了。”
      男子丝毫不为苏金荃的冷漠态度所打击,摇了摇她,继续逗弄道,“都不对,你再猜猜。”

      睁开一条缝,只见白花花的阳光下亮闪闪的一个圆脸。“哥哥!我猜不出,你透露谜底吧!”
      “嘿嘿”,他似乎对她的告饶很满意,“是一株千年灵芝!”

      听闻此话,一个激灵从藤椅上跃起来,激动的问道,“多大?有没拳头那般大?岂不是能卖好多银子?”她磨磨手,眼前闪现出一堆白花花的银子。
      他见如此,颇有得意之情,用手比划着,“呶,有这么大。我爹说能卖一千多两呢。”

      听见这个数字,苏金荃愈发觉得热血沸腾,手忙脚乱的开始收拾东西,“不摆了不摆了。还在你身上不?咱去把那灵芝卖个好价钱!”
      “卖不了。”他一摊手,“我爹要去了,他说他要用。”

      “啊?”嘴张大成圆形,脸上瞬间晴转多云,把手里的货品狠狠的放下,“哼,尽让人扫兴。”抱住胳膊坐下来,板着脸,目光绕过他,望着街上。
      “阿奴,你别生气呀!”男子有些手足无措,“以后再采到灵芝我给你还不成,你别生气了好么?”

      又斜睥他一眼,不打算理睬他。可转念一想,便喜笑颜开的安慰他,“没事,没事,不就一千多两银子么,赚的机会多的是。”
      一千两从舌尖滑过的时候,心里在抽筋,奶奶的一千两银子呀,我拼死拼活一个月也才赚这个数字。今个上午算是有史以来生意最好的一次,平时每天也就赚个四五十两,且不算上成本和我辛苦卖力的辛苦费。再加上这号称四安第二黄金地段的月租金五百两,每月撑死不过一千两。
      哎,生活真不容易,她在心里默念。

      苏金荃已然打算原谅牛狗剩这次幼稚的行为,话说好东西先孝顺亲爹是天经地义的事,我犯不着让他为了红颜背叛亲爹背上个只要女人不要爹娘的骂名。
      况且,凭我这姿色还怕套不住牛狗剩这榆木疙瘩?断肠崖还有大把大把的灵芝等着我来抓呢。到时候大把大把的银子还不都全进我的腰包。
      来日方长嘛来日方长。
      想到这,她摸摸脸颊,得意的笑了。

      正在她这厢思想活动剧烈如翻山倒海的时候,丰富的表情瞬息万变,那厢榆木疙瘩牛狗剩看的是云里雾里,只道,不生气就好,不生气就好。

      对街上气喘吁吁的跑来一个人,原来是茶叶铺李二的邻居莫大叔。莫大叔在城东朱记家具铺做账房先生,为人憨厚老实,就是常年有哮喘病,一活动开来就喘的厉害。
      “莫大叔可真是稀客呀!来我这小摊子买把双鸾铜镜给婶婶么?”起身,展现出自认为最美的拉客笑容。
      莫大叔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不用不用,我是来帮李二收摊子的。”

      苏金荃一怔,“咋了,出什么事了?”
      “哎,莫提了”,他摇头叹息着,“不是说李二娘子早产么,刚生,是个大胖小子,可他娘子却走了”。又说了句,“血崩,没救过来。”
      “啊?”她如闻惊雷,不可思议的望着他,“怎么可能,前日还是好好的。”嗫嚅道。
      一旁站着的榆木疙瘩帮忙收拾茶叶,苏金荃望着天空,空洞洞的。

      长到这十八岁,从没想到死亡会离自己这么近,这个字眼只有在爹爹的藏书和茶馆的评书人嘴里见过听过。她一直热爱这个小镇,生她养她的地方,爱它秀丽和山水和淳朴的居民。每日背着包袱穿越街道的时候,她总觉得有一种亲切的气息,如同家里的爹娘一般亲近。这里的每一个人可以说是她的家人,从她十五岁出摊做生意,这个小镇十之八九的人都光顾过。有姑娘家置办些胭脂水粉的,也有少年郎借机和她搭讪的,不管他们出自何目的,她都高声说笑着,她喜欢和人们闲聊的感觉,虽然,她更爱的是他们腰包里的钱。
      前阵子还见着李二的娘子跟随着出摊,挺着大肚子颇有不方便,李二殷勤的跑前跑后端茶递水,日头稍微大了点,就撑起油纸伞,生怕把娘子晒晕。无论是买茶的顾客还是路过的街坊邻居都会笑笑的问道还有多久,李二总是高声回道,快啦快点,这个老实巴交的男子此时充满了喜悦和骄傲,而他的娘子总是在一边轻轻抚摸着肚子,羞涩而又幸福的笑着。
      可转瞬间,却已阴阳两隔!身边伸手可及的人转眼已去了另一个世界,她可以想象李二缩在墙角哭泣的背影。
      苏金荃抬头望着天空,有些湿湿的东西盈在眼角。

      多年后,每每回忆起今天,似乎是冥冥中在注定,身边逗你欢笑替你解忧的人终究会离去,没有什么幸福可以长久。有位文人写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自古以来皆是如此,自己何必存此不甘之心呢!
      惟有珍惜眼前人。
      当真是人生如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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