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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 四安镇的杂货摊 ...

  •   已然晌午,街上行人愈见稀少。偶有行色匆匆的赶路人,也都钻进街道两边的茶楼酒肆,叫上一碟小菜半斤浊酒,或自斟自饮,或聚众海谈,无一不自得其乐。阵阵酒香菜香扑鼻而来,和着暖暖的丽日阳光,让人产生沉醉的错觉。

      苏金荃从藤椅上起身,伸了伸腰,准备收拾下杂货摊,盘点下一个上午的生意。
      此时正是三月春暖,四安这个位于徽州东南的小镇,虽地处内陆,却也日益感觉到春天的气息。街上往来的男男女女面上都带着破冬以来的笑意,身上着的衣衫也日渐单薄。俗话说,春心萌动,女为悦己者容,集市上专卖女子纱衣薄衫胭脂水粉发饰首饰的店铺大都门庭若市,生意之好可见一斑。
      苏金荃尤其喜爱春天,因为她的生意如同日渐暖和的阳光一般明显的好转起来。

      四安镇位于徽州中部的长宁县,地处大魏中原之地核心地带,一南一北两条宽阔的官道在此集合。俗话说,人走的多了便有了路,于是许多有眼光的生意人在官道两旁开设茶馆酒店客栈,逐渐形成一个颇大的集镇。天南地北东来西往的旅人便养活了这镇上的百来户人家。
      苏金荃在前市街的药房寿安堂对门摆一个杂货摊,卖些女子用的胭脂水粉汗巾荷包梳篦首饰之类。生意一向都还不错,最为畅销的是碧潭紫竹林边守墓的老苍头所制的桃木梳和雪姨亲手刺绣的香囊。

      苏金荃是个姑娘,却和四安这中原之地的姑娘家有所不用。徽州女子大都面庞宽大,皮肤油黄,而苏金荃却是皮肤白皙剔透,五官精致玲珑,“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般描写女子美艳的诗句恰恰像是为她定身而作。乍一看还以为是苏杭一带在烟雨润渍晕染下的江南女子。可一旦开口,却活脱脱一副中原女子的性格,泼辣、精明、伶俐。可正是这般的模样性格,让人觉得她愈发的真实和可爱,故而在四安镇苏金荃有着极好的人缘。

      此刻,她趴在杂货摊上,手里扒拉着一副巴掌大的如意乌木雕珠的算盘,嘴里念念有词:
      昨日东街的豆腐西施预订了一盒脂砚斋的蔷薇玉屑硝,今日来取,我净赚八两。苏州会馆的一位客商到我这买走两把桃木鸾刻精雕的梳子,说是回家送给妻子和妹妹,单这一项我赚了十两。
      苏金荃有个颇为致命的嗜好——嗜钱如命。对于送上门的生意她向来不拒,对于有钱的上帝她向来是极力巴结。记得李老板临走时,她笑脸如花,连声说,李老板,慢走,此去一路顺风,早日归家与嫂嫂团聚。心下恨不得他多几个小妾妹妹,多卖几把梳子与他。
      其他零碎的也卖出个七七八八,一个上午下来入账二十二两。不错不错,苏金荃颇为心满意足。照这样子下去,今年年底我就能实现人生最伟大的愿望了。想来我的人生也算是完美了。她倚着藤椅,美美的憧憬着未来的生活。一任春日和煦的阳光洒在身上,映的瞳仁里亮亮的,仿佛她光明的未来。

      此时已逢正午,旁边的茶叶摊唐二刚出摊不久就被邻居叫走,说是家中急事,匆忙中拜托她帮忙看管生意。时而有清风吹过,送来茶叶的清香。街上偶尔有过往的马车,辚辚的车轮声和达达的马蹄声渲染了春日的欢乐情绪,又很快的离去。她轻轻摇晃藤椅,沉溺在这久违的祥和之中。

      “呦,苏老板的日子过的蛮惬意的么。”一声尖刻的戏谑响起。
      苏金荃睁开双目,抬手遮在额头,避开热烈的阳光,面前伫立着一个高瘦的身影,看体形便知道是谁。
      待片刻后习惯了突然的光明,她起身迎道,原来是咱们的钱二公子,好久不见,哪阵风把你吹到我这小摊上来了?
      他低头摆弄着摊子上的小玩意儿,看起来对那个紫色的鸳鸯流苏香囊很满意。抬手送至唇边,轻嗅几下,她连忙道,“这是紫苑香。钱公子您真是好眼力,这个香囊是昨日新绣好的,流苏锁边可是今年苏州最流行的款式,据说苏州城的姑娘们人手一只。”她一边给他指着,“您看,这针法,这绣工,可是一顶一的好,您可是知道雪姨的手艺,那可是当年苏州城最好的刺绣高手。”雪姨的刺绣确实是好,但到底是不是苏州城最好,苏金荃心里有数,脸上却带着一副敢打保票骗你我是小狗的信誓旦旦。

      “对了,钱公子是自己用还是送人?”
      苏金荃抬头问道。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眸,带着浓浓的笑意,夹着丝许的戏谑和促狭。
      他一把抓住她指点香囊的手,抡着胳膊,作势搂着这个美人,嘴里一股酒气,道,“送给我心爱的姑娘。”
      这么多年来,面对客人的无所不用其极的揩油,苏金荃早就练就金刚不坏之身。
      只见她面上笑语盈盈,手下却轻拂开他的手,扭动腰肢,轻移脚步,轻松优雅的从他怀里逃脱。
      “哈,哪位姑娘能入咱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钱二公子的法眼呢?这可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语毕,突然想起前日去西街福临斋买绿豆糕的时候路过卖菜的李二婶摊子,和她闲扯几句,得知本镇最大的悦来酒楼的少东家钱二公子刚结了门亲事,对方是碧潭往西五十里的德隆镇上最大的客栈同福客栈方掌柜的千金。
      “呦,您看我这记性!”苏金荃捶捶额头,假装十分懊悔,“差点忘了钱公子刚和方小姐订了亲事。这可的的是四安和德隆两镇的大喜事呀!”

      他在一边立着,低眉把玩着香囊,又抬头问道,“你认为这当真可喜?”
      苏金荃一怔。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花样年华讨个美娇妻当真是可喜之事,何来不可喜之说?
      凭我这么多年来当街叫卖察言观色的功夫,门当户对男才女貌的亲事谁不欢喜?想到这里苏金荃有些悲哀,对于钱公子她是断然不敢说一个才字。
      但此时此刻容不得她按事实说话,于是她信誓旦旦的保证,“当然可喜啦!您看您是咱四安镇服务行业的龙头老大悦来酒楼的少东家,您未来的岳父是德隆镇最大的客栈掌柜,门当户对,强强联合,听说你们两家的联姻都惊动了长宁县衙的县太爷了!”

      一提起生意的事,苏金荃立马精神百倍滔滔不绝,全然不顾他收敛的笑容和愈见暗淡的脸色。“据说县太爷的四姨太就是方掌柜已故妻子的表妹,方家祖辈积攒下来不少财产,除了客栈之外还有两个绸缎铺和一个茶庄,你家又是四安首富,名下也有不少产业,你们两强联合可以将家族企业扩大到整个长宁县乃至徽州府!”
      她咽了口水,“再者,听说那方小姐年轻貌美,自小熟读诗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号称咱长宁第一美女!多少富家子弟求之不得的婚事!多少人羡慕不过来呢!”

      苏金荃正说的唾沫横飞,指手画脚,仿佛自己娶妻一般,恨不得将自己为他开心的心情传递出来。
      抬眼望去,他的脸色颇为严肃,是这十多年来未曾有过。
      苏金荃怔住了,硬是将正欲蹦出的话咽回去。像她这般热衷夸夸其谈高声言语的女子,口若悬河之际说的不畅快正如河流暴涨好不容易找了个宣泄的缺口却只倒出一半,她生生的将话咽回去,心中憋闷的慌,别提多难受了。

      见她使劲的吞了口水,他又咧嘴笑了,依旧是熟悉的戏谑表情,“哈哈,苏姐姐可真会说笑,纵使小生没有见过那方小姐,我也敢说整个长宁最美的女子该是苏姐姐了。如果能得苏老板一亲芳泽,小生怕是死也无憾了。”
      咳咳,苏金荃差点接不上气,真真受不了他这番咬文嚼字,受不了他这声“姐姐”!

      活了十八年,在她面前自称小生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钱闻礼,另一个就是碧潭边融天山上大悲寺的穷书生徐复礼。
      钱闻礼,正是她面前这位四安镇有名的花花公子的大名,和他的言行举止完全相反。苏金荃常想,他老爹给他取名时怎么没把他大哥的名字给他,从这点来看,混迹商场如鱼得水的钱掌柜也缺乏些先见之明。一想起聪明人做糊涂事,她就抚掌大笑,颇有平衡之感。所以,拜自己最宠溺的小儿子所赐,钱老掌柜不知不觉糊里糊涂之中生生的被苏金荃嘲笑了不下百次。
      对了,他大哥叫钱敏行。

      认识钱闻礼十年,他怎么和自己油嘴滑舌死缠烂打都能接受,但的的受不了他舞弄文学。每逢如此,苏金荃脑海里总会冒出一幅画面,那就是一只猪在摆弄四书五经,着实浪费了。

      她这厢鸡皮疙瘩抖落一地,那厢他全然不顾她脆弱的小心肝可怜的承受力,又说了句让她如逢五雷轰顶的话。
      他说,“苏金荃,这么多年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我的心意你难道你真的不明白吗?”

      苏金荃的身子如打摆子般不停的抖啊抖,我是不是听错了,还是我这十八年来听到的最冷的一个冷笑话?
      还是因为他气恼我这么多年来对他的种种不好而故意开涮我的玩笑?
      可这玩笑也太大了!
      咦,他这一身酒气,怕是喝醉了胡乱说来的吧!
      莫怕莫怕,还怕他吃了自己不成?苏金荃抚抚胸口,安慰自己。

      待她收拾好情绪,咧嘴嘿嘿笑着,“在金荃眼里,钱公子也是长宁最帅的男子,比金荃的爹爹还要帅,这可是金荃心里真真切切的话。咱四安镇有多少女子思慕钱公子,梦想着嫁给你。”说罢,她心里实实在在的一哆嗦,好在这么多年来练就的口是心非,再加上斩钉截铁的口气,一脸真诚的表情,不曾让人看出破绽。

      他听闻有丝愠色,伸出手臂一把拉住她的胳膊,道,“苏金荃,你怎可以如此这般?这番表白之前,我已想过结果,或被你嘲笑,或让你不信,无论哪种我都认了。可不曾想到你会这般回答。我真让你那么不屑?”

      说话间,他的一张俊脸已贴上她的面颊,他呼吸的气息如芳草幽兰般在鼻尖萦绕。这么多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仍叫她感慨,真是漂亮!剑眉星目,俊美绝伦,脸如雕刻般五官分明,微微上挑的眼角似乎总有那么一种欲说还休的情意。而此刻,这双漆黑的眼眸里满是不解和愤懑。

      苏金荃将身子往后挪,意图挣脱他的手。可他手下的力道越发重了。他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好像是真诚,对上那双漂亮的眼睛,她实在不忍心用真气拂开他。
      可这张脸真的是漂亮,正如男人对美女没有抵抗力一样,女人尤其是十七八岁正发思春之心的少女对俊俏的男子也没有抵抗之力。正午的阳光也如此暧昧,细细包裹着她的眼,有些丝许刺痛和沉醉的感觉。
      危险危险!苏金荃用力的摇摇头,很是为刚才的花痴行为所不齿。
      就在此僵持时候,他身后猛的想起“钱闻礼,放开她!”如春雷般,僵立的男女都震了一震。

      钱闻礼转过头,“噢,我道是谁,原来是狗剩兄弟!”一边说着一边松开手,苏金荃的胳膊得以解放。揉着酸痛的胳膊,她心里念叨着,“这小子的力气可真大,实在看不出这瘦弱的身体里还有这么大的力道。”

      对面年轻的男子已是一脸怒气,铁拳紧握,满腔怒火即刻将喷薄而出。钱闻礼再不离开的话怕是要吃亏。

      却也不见他面露慌张,只是不紧不慢的收拢衣袖,轻描淡写的说,“我只是向苏老板询问这到底是什么香。”边说着,他将香囊送至唇边,嗅了一下,道,“果然是紫苑。”
      他从袖中掏出一枚银锭放在摊台上,笑问,“苏老板,这可够数?”
      一见到那么大的一锭元宝,她喜逐颜开,刚才的不快已然扔到爪哇国,“够啦够啦,钱公子出手真是大方。”忙不迭的将银锭拢过来,喜滋滋的看着,碎碎念叨发了发了。
      他拱手向刚来的男子作揖,道,“狗剩兄弟,告辞了。”说罢,不慌不忙大摇大摆的离去。
      等她醒悟回来,他已走开十步之遥,忙不迭的招手大喊,“钱公子,下次再来啊!”

      目送着他远去的背影,年轻男子转过身来,瞧见她仍在盯着银子嘿嘿傻笑“发了发了”,恨恨的说,“阿奴,你迟早要被银子给出卖!”阿奴正是苏金荃的小名。
      苏金荃瞥了他一眼,“你懂啥,这才叫经商之道,要做大商人成就大事业就需要时刻保持着对金钱的渴望。这样我才有赚钱的动力。”

      哎,他长叹一口气,不打算和她再纠缠这个话题,将饭屉放在摊子上,道,“饿了吧,赶紧吃饭吧,我娘做了你最爱吃的玉米鸡茸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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