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月满长安，谁解荃草香？》洛水空桑

25、第二十二章 飞鸟尽良弓藏

　　千里之外汾河之畔。
　　来太原已有半个月余，这期间工部尚书焦佐亲自穿着短衫，挽起裤腿，深入民间，解民之疾苦。朝廷拨下的银两和粮食在他到太原之后的三天后也紧赶慢赶的运到。起初在金銮殿上的担心和焦虑，在见到苏省吾周密细致有条不紊的救灾计划之后渐渐消失。对于此人，焦佐心存感激和敬佩，能在大难面前如此不遗余力挺身而出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单这份爱民之心，就是那些高居殿堂之上养尊处优的朝官们所自愧不如。

　　这段时日，由于粮食药草供应及时，安排有序，这太原之地的千里大旱所造成的危害得以缓解，民心尚得稳定。
　　天色已沉，焦佐从田间视察旱情归来，端来一只木盆泡脚，坐在府衙的后院里。随着一阵舒适的暖意渐渐涌上身体，他的思绪也随之泛滥开去。
　　他的心中一直有一个谜团没有解开，随着日头的增长，愈发觉得古怪，随之而来有一种压抑的感觉。
　　对于苏省吾，他只知道他是徽州人氏，为人忠厚仁慈，家财万贯，似乎挥之不尽。在他身后，有一个庞大的智囊团、商业链、情报网。而此人身上有一种与生而来的贵气，无论言谈举止，运筹帷幄，皆在凡人之上。

　　再者，随苏省吾一道的牛青玄，也是个不简单的人物。虽然其貌不扬，但精湛的医术将困扰自己多年的胃痛和老寒腿治好，可见能耐不在京城大内供养的御医之下。更有那名叫做映雪的美妇平日熬汤滋补为自己调理身子，自己这副不堪的身躯方有点起色。
　　焦佐虽然如今贵为工部尚书，却也是寒门士子出身，自幼家境贫寒，靠的是十年寒窗苦读，方能一日金榜题名，步入仕途。而由于早年贫穷潦倒，自是有上顿没下顿，饿出了胃病。居住之地的阴暗潮湿，熬出了老寒腿，每当雨日潮湿之时，便痛的冷汗淋漓，请了多少名医也是束手无措。如今被牛半仙三下五除二的几次针灸几副草药的夹攻之下，好了个大半，心中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表。

　　朝夕相处的这段日子，自己也多次旁敲侧击，试图从他嘴里套出一些个人信息，却总是被他言笑晏晏若即若离的打断，只道：“苏某绝无恶意。这些年来苏某发了一些小财，此番救灾纯属回报于民罢了。再说这太原之地与我有缘，其实——苏某也有一些私心……”
　　说话时，纸扇悠悠挥动，嘴角噙着疏离的笑容，眉宇间一片坦然疏朗，面上却是真切的神情。于是，焦佐再不多问。
　　想到此，焦佐摇头叹息：“也罢，不管真真假假，我也信你这回。”

　　第二日。日头当照，碧空如洗，空气中弥漫一丝闷人的焦灼。
　　朝廷一道圣旨，宣焦佐回京复命领赏。
　　待安置好传旨的张公公后，焦佐眉头紧锁：该来的终究来了。

　　临行送别，浩浩荡荡一队人，皆是太原府衙大大小小的官员。焦佐双目急急扫过，却不见苏省吾。牛青玄见此，上前道：“焦大人，牛某代苏先生前来为大人送行。苏先生托牛某带话，云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如若有缘，今后必能再见。”
　　焦佐哈哈一笑：“焦某承情了！也请牛先生转告，请苏先生去长安走走，焦某定当以礼相待共叙别情。”
　　说罢，与众人挥别，踏上马车，和张公公等人一起朝西而去。

　　***
　　东暖阁。一缕紫烟袅袅，沁香丝丝入鼻，几不可闻。
　　焦佐垂手肃立已久，面前高坐几案的男子不慌不忙将奏折翻阅一遍，目光停留在上许久，终于开口问道：“苏省吾？”尾音是难以觉察的上扬。
　　“回禀圣上，这位苏省吾便是太原大旱救灾的功臣，是民间一位有心的善人，微臣在太原之时得此人不少帮助，出钱出人，尽心尽力，真可谓忠心耿耿，日月可鉴，有此良民实为我大魏王朝之福。”焦佐决定先发制人，便斗胆进言。

　　“哦？据焦爱卿所言，这个苏省吾也算是个功臣，当赏。”建武帝闻言，缓缓说道：“此人身份真的就是简单的徽州商人？”冷冷的口气带着一丝质疑。
　　焦佐抬头望去，正对那双阴鸷的眸。在那一瞬，他心底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为何那日初见苏省吾便觉得眼熟。两张脸孔，有些相似的神情，只是一个阴沉诡变，一个磊落疏朗。
　　收腹，敛气，沉声回道：“回禀圣上，据微臣详细调查，苏省吾确实是徽州一名商人，此次这般出力，除了仁爱忠厚之外，也有私心。据说，苏省吾经商之时行经太原，夜宿山神庙，得一老神仙托梦指点，得以发达。这次壮举也是为了回报太原之民，为自己积德。”
　　“呵呵，原来如此，焦爱卿真是心细如尘，处处为朕分忧。”建武帝颌首微笑，道：“爱卿多日奔波劳累，回府休息吧。跪安吧。”
　　焦佐闻言，心里一颗石头轻松不少，便道：“微臣告退。”

　　待焦佐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之中，建武帝的面上布满阴云，阴抑的声音响起：“都出来吧！”
　　便见屏风之后陆陆续续走出几个身穿一品朝服的大臣，表情各异，肃立殿下，一时间大殿之内安谧无声，空气滞于流动。
　　建武帝端起九龙玉盏，轻抿几口，打破宁静：“各位爱卿对刚才之事有何看法？”
　　话音刚落，便见兵部尚书赵无极上步，中气十足道：“启禀圣上，微臣觉得焦大人有太多隐瞒之处，似与那苏省吾同谋，故处处给他说好话。圣上应当严查，决不能手软。”此人与焦佐向来不合，朝堂之中众人知晓。

　　此言一出，便见一个清瘦身影上前，朗声而道：“圣上万万不可！不能因为片言只语的猜测就为焦大人定罪。焦大人为官十数载，呕心沥血，鞠躬尽瘁，朝野之中人尽皆知。圣上万万不能因为没有证据的假想而辜负忠臣的赤胆忠肝啊！”一番话语铿锵有力，不卑不亢，原来是大学士周退。此人与焦佐乃同期进士，文人之间互相倾羡才华，他敬重焦佐的为人和才华，故而挺身而出为其打抱不平。

　　“周大学士此言差矣！”一个短小精瘦的男子摇头晃脑说道：“遍查天下商帮二十年间的记录，北有晋商，东有苏商，中有徽商，南有蜀商，偏偏都没苏省吾这人。可见此人一直埋藏很深。在此关键时刻出现在太原，能调动晋商财力物力人力支援，此人绝不简单。微臣以为，当着力调查此人来历和幕后指使。如有异动，当斩草除根，决不能留下后患。”此人为长安知府范信良，在京官林立的皇城也能混的风生水起，最为擅长察言观色溜须拍马，加上是范美人的哥哥，很得建武帝的信任。

　　建武帝一言不发，手指在茶盏边轻轻转动，瞅见一直默默不语的户部尚书，便点名道：“文爱卿，你有何见解？”
　　文斌见皇上突然提名，知道是推脱不了，把心一横：“依微臣愚见，焦大人是太原赈灾的功臣，当赏。至于他和苏省吾到底有何交情有何瓜葛，微臣以为，这些都是无足轻重。焦大人对圣上是忠心耿耿，别无贰心，圣上万万不能因为片面之词折杀了有功之人。当然，那苏省吾确实有太多可疑之处，不能不彻查。微臣以为，一方面，重赏焦大人，另一方面，追查苏省吾，等证据确凿后再做决定也不迟。”语气依旧沉稳，内心其实早已敲开了小鼓，说罢便在心里碎碎念叨：焦佐，文某欠你的情，今日当还清了。
　　建武帝神色一顿，思索片刻，挥挥手道：“各位爱卿都下去吧！朕自有分寸。”
　　群臣山呼万岁告退之后，他起身，负手身后，道：“摆驾馆娃宫。”

　　月影斜照，银色溶溶，春色无边。
　　荷花连锁灯台上，豆大的火苗妖娆的摇曳，映的地上人影憧憧。
　　鹅黄芙蓉连理帘缦里，佳人半边云鬓轻挽，眉色青黛，樱唇红诱，风情无限。见她半躺在床，葱葱玉指跳上男子肩头，柔滑而下，便在胸前轻轻打圈。
　　瞅着男子的脸，半响，她朱唇轻启，发出糯糯的软语：“皇上——”
　　“嗯？”男子头枕双臂，闭紧双目，面上是欣欣然享受的惬意。
　　女子大胆，低头探前，水嘟嘟的嘴唇厮磨在男子耳边，轻轻咬住，道：“臣妾上次说的事，皇上考虑好了没啊？”
　　“啊？什么事？给你娘家人封赏的事么？爱妃放宽心，朕已着内务府去办了。”
　　“不是。是关于穆易的事。”女子开始摇动男子的身子，有些撒娇有些嗔怒：“皇上，你瞅瞅我们的穆易多可爱呀！每次见到皇上都会笑呢。”
　　男子闻言，终于张眸，却叹了口气：“爱妃呀，不是朕不愿意。不是刚给穆易封了个王了么？算是史上最年幼的王爷了！已经给你长了面子了，再说，你如今是朕最宠爱的女人，满朝文武后宫嫔妃还有谁敢不把你放在眼里？”瞥见她嗔怪不满的脸色，又补充道：“至于太子之事，朕前阵子试探了一下，难啊！众臣赞成的寥寥无几，韩太尉更是直接称病不上朝了！”
　　女子冷笑一声：“谁敢反对就杀了谁！你是皇上，难道还怕他们不成？”
　　“韩太尉三朝元老，门生无数，又手握兵权，连朕都忌讳三分。如今生生要夺他外孙的太子之位，他非得跟你拼了老命不可！爱妃啊，等等吧，等到穆易大了几岁，再提这事好不？乖——”说着抱住女子，往那月牙床鸳鸯被上倒去。
　　“讨厌——”女子娇羞叫道。
　　风飒飒而过，吹乱几朵云。月下疏影更乱，胜却桃花点点愁。

　　几日后，工部尚书焦佐擢至凌云阁大学士，官拜正一品，即日起搬至外宫凌云阁修书，手下统领文人名士上百位。名义上是擢升，其实被剥夺实权，徒留一个冠冕堂皇的官衔。
　　却说焦佐接旨的时候，神色淡定，气度悠闲，款款跪拜。
　　这样也好。本来想在回京之后告病还乡，远离朝政旋流，如今倒被安排个闲职，也算随了身为文人附庸风雅卖弄风流的心愿，想到此，他笑笑，开心的去上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