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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一章 心动了无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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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的契丹王城——元京,是一座有着六百年历史的古城,也是骁勇善战的游牧民族在漠北大地上建立起来的第一个王城。由于几百年来和中原民族的融合,商贸的往来互通,契丹汲取汉族文化的精华,民居在实用的基础上逐渐向汉族的美观靠拢。
此刻,元京皇宫。太子东宫冀君轩。
一柱安神清香缭绕,紫气氤氲,盘绕散去。
伏在案前执笔的耶律启平却失了神。笔尖浓密的墨水滴下,在名贵的澄心堂纸上晕染开。待他发现,略一思索,挥毫几笔,跃然纸上是一朵天然雕饰的墨荷。
左右端详,用墨饱满,气韵流畅,便满意的点了点头,正欲唤来宫人将其装裱,却听见有人传报“太子妃驾到——”
他的脸色黯淡下去,拂拂衣衫,端坐在案前。
未几,叮当之声从容响起,一个衣饰富丽的宫装女子缓缓走来,只见她身披明黄凤凰牡丹袍,头戴珍珠玛瑙卷云冠,脚蹬流金红边短靴。面上容颜,却也是端庄秀丽、倾国倾城。
他拧紧眉头,她如此打扮,想来刚从未央宫请安回来。
骆楚青上前,款款行了个万福,道声“妾身见过殿下”。便侧身在书案前,拿起那幅墨荷,仔细端详,油然赞叹:“这幅荷花色彩饱满,走笔圆润流畅,意境清淡悠远,可谓难得一见的佳作。看来殿下的画艺又精进不少。”
耶律启平没有理睬,只淡淡问道:“你来有什么事?”
“哦,是这样……妾身刚给母后请安归来,母后对妾身讲了一个故事。妾身不得其解,母后便让妾身来请教殿下。”骆楚青字斟句酌,缓缓说道。
“嗯,知道了。”他面无表情,身子后仰,有些疲倦的闭上眼眸。
骆楚青咬着嘴唇:“殿下,为何不问问母后说给妾身的是什么故事?”
“呵,我不必问,也不想问。”他冷冷笑了,“又是那皇长孙的事情吧!这次是拿梦熊还是麟趾来敲打我?骆楚青,你这般聪明,难道真瞧不出来么?本太子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希望你能记清楚点!”
这书斋是待不下去了!难道真没一个清静的地方?他忿忿起身,甩甩衣袖,留下一句 “你好自为之”便扬长而去。
刚走进承乾殿,便有宫人来报“安南公主、抚远将军觐见——”
他顿足,深深吸气,吩咐道:“请去冀君轩。”又匆匆沿原路返回,走进冀君轩,见骆楚青兀自呆呆站立在书房,沉声说道:“你难道就这样见客?”
骆楚青回过神来,收敛容色,整整衣衫。便见轩外走进一对璧人,男子虽然不惑之年,仍是眉目疏朗体魄强壮器宇轩昂,女子秀丽明媚半老徐娘风韵犹存。正是安南公主耶律楚秦和驸马爷梅如海,现今官拜抚远大将军。
双方坐定。寒暄一番。安南公主身为皇太子的姑姑,自然又是一番长辈对于晚辈的疼爱和说教。骆楚青笑靥如花,摆出虚心听取的姿势,哄得公主很是开心,而耶律启平一如既往的清冷敷衍,更多时候“嗯嗯”几声取代回答。
梅如海见此,开口问道:“不知太子殿下这次中原之行有何收获?”
耶律启平神色平静,缓缓回答:“一如既往。收获不大。”
听闻此语,梅如海心知太子对他依旧不甚信任,却也不表露出来,面上仍是疏朗的笑意:“呵呵,且当是游览中原山水名胜,遣怀心绪也罢。”
“呵!我怎会像驸马爷那样功成名就,人生苦短,当是奋发图强,岂敢有享乐懈怠之意!”耶律启平的话语尖刻露骨,不屑之意溢于言表。梅如海却置若罔闻,沉静不语。
安南公主已觉察出不妥,匆忙圆场,便借口府中有事,起身告辞。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骆楚青有些担忧:“殿下,他毕竟是姑父,是自己人,你这番讥笑传到父皇母后耳里怕是不好。”
耶律启平却懒得辩解,大手一挥,道:“只要你不多事,他们自然不会知道!你下去吧,我有些累了。”
自从即太子位,自己便几乎没有时间独处一室,没能享受一刻安静。早已习惯名利场中的波诡云谲勾心斗角,顺承帝位,一统中原,这是自己一直以来的目标,也是自己这么多年来惨淡经营的目的。
一直以为凭借自己出色的头脑和过人的手段,便能轻易将早已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大魏王朝攥在手中。直到这次中原之行,才发觉事情远不如想象中的那样简单。
一方面,凭空出现的苏省吾,让他感到一种胁迫的力量和危机的压力,此人绝不简单,如果心在天下,必定是自己争夺中原的强劲对手。
另一方面,原本设下天衣无缝的计划,毒杀丐帮帮主,嫁祸飘渺门,引发中原武林正邪两派的争斗,使得一笑堂从中获利,一统江湖。却被少林方丈识破,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而对于剧毒忘情草的怀疑难免不落在一笑堂身上,离引火自焚仅一步之遥。中原武林可谓藏龙卧虎,一笑堂巨大缜密的网络竟然搜查不出一个无名小卒的信息,那日出现在应天府的蓝衣男子出手不凡,自己本已痛下杀手,欲将偷听之人置之死地,却因他的出现而改变主意。可自己如今只知道那男子的姓名和籍贯,其他一无所知。
想到此,他的面色恢复清冷如霜,镇定和自信重回心底,握紧拳头,暗道:“是时候改变计划了!”自己从不认输,也决不允许有任何人拦在成功的路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是自古以来的真理!也是耶律启平恪守的原则。
***
安南公主府邸。
梅如海静静的伫立在一树梨花面前。久经风霜的他,面对再大的波动也不会激起惊涛骇浪。遍体的伤痕记录着他卓绝的战功,却不是为大魏,而是为契丹。这二十年来,他以一个异族人的身份,数次沙场上浴血奋战出生入死,才换来这一声抚远大将军的认可。
大魏的梅如海早已死在二十年前那场连天的大火中,死在梅家灭门的血海深仇里。
他举起手掌,轻轻拍落一枝梨花,刹那间,朵朵梨花纷纷洒洒盘旋而下,像极了三九寒天的雪梅,晶莹无瑕。
“如海。”身后女子低喃,双袖轻轻拢住他的腰身。“启平不懂事,你别怪他好么?”
他淡淡的笑了:“没事的,楚秦,我不气他。他还是个孩子,经历的太少。”
女子紧紧环住他,将头倚在他的后背,低低说道:“如海,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你终究会离开。”
他转身,捧起她的脸,此刻,她明媚的眼眸中满是忧伤。他摇摇头,坚定的说:“不会的,楚秦,我不会离开你,还有启功和少臻。我们是一家人,永远都不会分开。”说着将女子拥入怀里,轻抚她的柔和乌发。
他的怀里,楚秦泪眼蒙蒙,嘴角却带着笑意,呢喃耳语:“真好,我们是一家人,永远都不会分开。”
***
夜已深,月挂屋檐,一袭清辉。
耶律启平仍在冀君轩书案前参详一幅山河地理图。天下局势的走向,利弊权衡的轻重,让他不时眉头紧锁,不时轻松快意。
守夜的宫人捧着一幅画轴进来,低眉禀奏:“太子殿下,您的画装裱好了。”
他小心展开,洁白无瑕的澄心堂纸卷上轻描淡写一朵水墨荷花,花下荷叶稀疏扶摇,映着月色看去,有一种清净悠远的美,像极了那个女子。他的心里突然产生这么一个奇怪的想法,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若放在从前,耶律启平绝对不会容许自己有片刻的分神,他的心中只装载着天下社稷和英雄事业,也从来不会将宝贵的时间放在不相干的事情上。
而此刻,他执卷凝视,恍然失神。
他苦笑,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想念她。
只知道她叫阿奴,想必是乳名,不知道她的确切年纪,看来不过十七八。不知道她爱好什么厌恶什么,只记得她娇小的脸庞调皮的神情清朗的笑声。
第一次,徽州会宾楼,她撞进他的怀里,虽是男装,却一眼能瞧出女儿身,眼中鲜活的色彩是他以前所见过的女子都没有的。这一次,他没有为她驻足,他原以为她只是个普通的过客,他不允许自己为无关的人停留;
第二次,应天府郊外的城隍庙里,他杀人毁尸,她撞见这一幕,已是惧怕到极点,却还是挺身护在另一个女子前面。那一刻,他却是真的动了杀心,他决不允许留下活口。如今他很庆幸自己当初的决定,放过她,自己暗淡无光血色满天的人生有了一点亮丽的色彩;
第三次,苏州的问茗楼,身着女装安静听戏的她有着一种静谧悠远的美,如一壶清茶,撩人唇齿间无穷回味。而这一次,他干涸的心灵百日无雨,有滴水珠落下,带着阳光的恩赐,刹那间照亮他的世界。他承认,那一刻,他对她动心。
从没想到自己会有那么一刻,热烈地思念一个人。他偌大的心胸里,有一方小小的空间被一个小小的身影占据。似在不经意间,悄悄把一颗种子埋在他心灵土壤的深处,一点一点的生根发芽,终会有一天破土而出,成长为连他也不能忽视的参天大树。
……
月色下,耶律启平静坐良久。终于将那一卷画轴团成一团,手上用力,化成一掌齑粉。
片刻惆怅的眼眸转瞬归于平静。他的世界,他绝不容许有意外的人闯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