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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章 往事不堪回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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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春暖,江南草长莺飞,正是好梦时节。苏金荃近来慵懒许多,由于罗碧柔加强管束,每日只得待在郭府混沌度日。自丐帮英雄大会之后,苏州城内聚集的各路人马也渐渐散去。不过,这座古城丝毫不会因为江湖人士的离去而失去喧嚣,乌衣巷陌车水马龙衣锦团簇,秦淮水仍在淙淙流淌着腻人的气息。可惜这些情景她自然是看不到的。
碧空如洗,莺歌燕舞,正是三月好江南。
穿过层层院落,走在葡萄架下,隔大老远便瞧见正堂里熟悉的身影坐在圆桌旁,他原本沉静如水波纹不起的面上露出一丝微笑。
向来不安分的她居然学起绣花!此刻正有模有样的在一块绸布上飞针走线,微蹙的眉毛如一弯新月,光洁的额头上竟然沁出密密的细汗,因为过于关注没有觉察到有人到来。
狗剩轻步上前,站在背后观察许久,一块水青色方形罗帕此刻被圆形竹箍绷紧,绣着半朵……水仙。他拧着脖子转了好几个角度,终于琢磨出她绣的到底是什么。那绿色的茎干毛毛糙糙,线头不安分的东扎西扎。看来她的功夫还不到家。
“哎——”愁眉苦脸的放下活计,苏金荃轻轻叹息,想不到小小的罗帕竟然也这么难。这几日与针线篾箩为伴,只换来她指尖几个伤口,撇撇嘴,有些自嘲的笑笑。
却听见身后有人赞叹:“还不错嘛。”撩衫坐下,又问:“绣给谁的?”
她拿起绣活,看了几眼,又放下,漫不经心说道:“随便绣着玩玩。”又看了几眼,终于叹气:“算了,我到底没这天分。”一扬手,扔到桌子上,“我去找苡晴听戏去。这破帕子你帮我扔掉吧。”
刚走到回廊,见罗碧柔风风火火走来,她身子一抖,正想找个地方藏躲,却听见罗碧柔大叫:“站住!跟我出去一趟!”
纵使几千几万个不情愿,她还是跟着罗碧柔身后,乖乖往外走。
一路上,娘不停的吩咐:“到那老实点,有你的长辈,别给老娘丢脸!”
“嗯嗯”她心不在焉的答复,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便眉眼四飞,走在大街上东张西望。
娘领着她进了一处高大富丽的客栈,早有一个年轻的白衫男子在大厅等候,见二人到了,忙上前迎领,道一声“六师叔”。
罗碧柔“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二人跟在白衫男子身后走进一间布置雅致清爽的客房,房间里早有男男女女十几个人在等候,皆是清一色的白衫裹身,墨发如瀑,个个潇洒如画中仙,苏金荃一时看痴了。
便见一个长髯中年男子疾步上前,朗朗笑道:“六师妹,好久不见。”
罗碧柔难得一脸真诚的笑容:“大师兄。”
中年男子瞥见罗碧柔身后的她,说道:“这位姑娘可是六师妹的……”
罗碧柔斜睨她一眼,含糊回答:“嗯,是的。”
“哈哈!六师妹近些年活得真是风生水起,收了一位奇质聪慧的徒弟,又生养了这么一个国色天香的女儿,师兄我真是羡慕啊!”
事后,苏金荃才知道,这位中年男子便是罗碧柔的大师兄,大理洗心阁的掌门大师兄何剑心。
她如此冰雪聪明,察言观色,当下明白个七八分,立刻上前,亲昵的拉着中年男子的胳膊:“原来您就是大师伯呀!以前常常听娘说起您如何威风凛凛如何英姿飒爽,今日一见,果然是天人之姿,让阿奴好生敬仰。”
乖巧美丽聪明的女子谁不喜欢?此刻,何剑心心情大好,哈哈大笑:“真是个乖巧的丫头!”一边在身上摸索,掏出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珠子,道:“此番出来的急,没带值钱的东西,这颗秀水珠便送给侄女做见面礼了。”
一见有宝物,苏金荃双眼放光,接了过来,拿袖子抹了几下,喜逐颜开:“真的是个宝物——谢谢大师伯!”甜甜的笑开了,眼珠转了几溜,问:“大师伯,这颗珠子能卖多少银子呀?”
何剑心一愣,道:“我也不清楚。这珠子还是路过思慕崖一位老友送的……能卖个千八百两吧。”
“哇这么值钱呀!”全然不顾一边罗碧柔愈来愈阴沉的面色,她把珠子拢入袖袋,仰起脸说:“大师伯,以后有好宝贝的话记得给阿奴哦!”
“好,好!”何剑心满口应道,望了望一直冷落在一边的徒弟们,道:“师妹,这些都是后辈们。”
两侧一直静望的男男女女立刻恭敬的作揖:“见过六师叔。”
罗碧柔哈哈一笑,拂拂衣袖:“免礼。”
何剑心双目扫视一番,沉声问道:“不哭呢?”
一个浓眉大眼的男子上前,道:“回师父,他应该去听戏了。”
“听戏?”何剑心拧紧眉毛。
“是的,附近有个问茗楼,他一般都去那里听戏。”
走廊外响起沉重匆忙的脚步声,那男子道:“师父,不哭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口出现一个精勇的汉子,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叫道:“师公,各位师叔,我回来了!”
瞅见房间里多了陌生人,大汉一愣神,挠挠后脑勺,嘿嘿笑了:“有客人啊。”
罗碧柔带着诧异的眼神询问他:“师门竟然也收这种弟子?” 何剑心神情凝重,沉声喝道:“不哭,快点拜见六师公和小师叔!”
如果说一开始苏金荃只是对这个名字好奇,想看看叫不哭的人究竟长什么模样,待看清来人,她开心的笑了。果然是冤家路窄!
听见师公吩咐,不哭立刻低眉顺眼的作揖:“拜见六师公、小师叔。”
再一抬头,两眼圆瞪:“你,你不是……”手指苏金荃,眼中满是诧异。
何剑心喝道:“不哭,休得对小师叔无礼!”
不哭立刻软下身子,“是。”
众人在房间里喝茶聊天,说着客套话。苏金荃找了个机会溜了出来,看了一会街上,便倚着栏杆发呆。
身后有人靠近,嗫嚅道:“小师叔。”
转身望着此刻如做错事情怕挨打仿佛胆小的孩童一般畏畏缩缩的不哭,她浅浅笑了:“乖,不哭师侄。”
很多时候,猜中了开头,却猜错了结局。聪明如苏金荃,也会犯这样的错。
在对待不哭的问题上,她很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放了他一马。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面对这个有些笨拙有些单纯的大汉,她的心硬不起来,不忍心将那日在问茗楼的纠葛说给何剑心听。
不哭自然对这位小师叔感恩戴德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日后一定报答她,于是她的衣袖很荣幸的沾染上不哭的鼻涕和眼泪。但她却没有生气,还一边乐呵呵的劝慰手忙脚乱帮她擦拭衣袖的不哭:“没事,没事,不用擦了,回去换一件就好。”
有那一刻,她恍了神,有一幕似曾相识的场景浮现,轻轻荡起心中的涟漪……
一株魁梧高大的柳树下,坐着一个少年,清朗的脸上划开一道口子。胸膛上的伤口更是触目惊心,刺目的鲜血汩汩而出。钻心的疼痛令他不时得倒吸冷气。
一个少女手忙脚乱的拍着他衣衫上的尘土,却在看到他胸口冒出的鲜血后嚎啕大哭。“怎么办啊?”少女手足无措,一张小脸吓的煞白,眼泪纵横。
少年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边撕下衣襟捂住伤口,一边安慰一旁受了惊吓的少女:“没事的,阿奴,别哭了,你越哭我越疼。”
少女慌忙的揉揉眼睛,道:“我不哭,我不哭。”
少年脸色苍白,却还打趣道:“嘿,我死了的话,记得把我葬在这树下,多来瞅瞅我……”
看着面前几乎要哭晕过去的少女,少年觉得玩笑有些过分,连连说道:“别哭了,我骗你的,我这么结实,怎么会死呢!”
……
事后,靠着牛半仙了得的医术,狗剩从鬼门关绕了一圈,捡了一条命回来。
牛半仙摇摇头,不知道是遗憾还是庆幸:“再偏一寸,怕是华佗在世也救不了了!”
犹记得那日,少年面色苍白的躺在床榻上,吃力的请求:“师父,师娘,别骂阿奴了……她也是不小心……如果我不救她,死的就是她……我身子好,还死不了,嘿嘿……”。
爹铁青着脸,无力的挥一挥手,道:“算了,碧柔,别骂了。”娘重重的叹了口气,却也停住。
她泪眼婆娑的抬起头,见少年努力的展开眉眼,道:“我没事。”他顿觉伤口一紧,剧痛钻心,昏厥过去。
再醒来时,对上一对忧伤明亮的眸。少女在用汗巾轻轻而又仔细的为他擦拭额头的汗水。这双眼眸闪出亮光,层层忧伤融开,化作一团笑意:“你醒啦。”
……
***
不知不觉眼角盈满泪水。不哭见了,慌了神:“小师叔,你怎么哭了?都怪不哭不好。”便开始重重的敲打自己的头。
“不,不……是沙子吹进眼里。”她慌忙抓住他的手。
待不哭走后,她抬起眼,日光甚好,暖暖的带着刺眼的光晕。闭上双眼,仰脸对向太阳,就这样站立许久,以至于自己都认为保持这么一种姿势是为了让眼底的泪水退回心里。
很多事情,她以为自己早已遗忘,却不知在某个电光石火间往事一一再现,让猝不及防的她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