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月满长安，谁解荃草香？》洛水空桑

21、第十八章 问茗楼

　　梨花院落，乱红秋千，一个纤细俏丽的身影安静的倚着栏杆。
　　“哎！”长叹一声，苏金荃心中悲楚万千，“如此憋闷下去非得把人逼疯不可！”自言自语道，眉间飞起一叠愁云。
　　来到苏州这烟花繁华之地已有数日，除了第一天在郭府管家的引领下将苏州的几处名胜大致逛了一遍，其他几日的光阴都是在这郭府幽深僻静的后院发呆。虽说这小小后院也秉承苏州园林的特色，虽小但却雅致，小桥流水，亭台楼榭，应有尽有，三月春暖，梨花似雪，蔷薇粉红，美艳芳菲。可看久了就看出了腻味，巴不得赶紧离开这憋屈的地方。

　　自从在罂粟魅境救了钱闻礼之后，罗碧柔带领一行人车马兼程，半日的工夫便到了这吴越姑苏古城。最近苏州将要发生一件震惊武林的大事，所以江湖的各路兵马早已提前数日在此聚集，一时间竟是家家客栈都是人满为患，连柴房都住满了各路绿林好汉，更有甚者把地铺打到走廊。就在罗碧柔的眼光阴翳的可以杀人的时候，狗剩遇到一位萍水之交，却是那日徽州抢亲闹剧女主角的哥哥宋醇。
　　两人相见，自是一番热情的寒暄。然后宋醇便殷勤的邀请各位去他家做客，以尽地主之谊。原来水照和尚护送宋氏兄妹到达苏州之后，妹妹宋娇娇便嫁给了苏州总兵郭临潼。罗碧柔爽快的接受了宋醇的好意，于是一行人便转宿郭府。郭府上下自然奉为上宾，小心伺候。

　　这几日娘和狗剩难得见人影，说是出去做要紧的事，死活都不肯告诉她。追问得急了，娘的巴掌横飞，害得她只好哼哼唧唧“不说就算了，我还不稀罕知道呢”如此这般劝慰自己受伤的心灵。
　　郭临潼身为苏州总兵，是个铁铮铮的汉子，看起来鲁莽粗犷，不曾想家中设有书房，藏有大量兵书，于是嗜书如命的徐复礼便终日守在书房里，一日三餐也是家仆送进去。而那钱闻礼，到底挣脱不了美色的诱惑，这苏州女子个个样貌精致，灵心巧手，于是整日黏着郭府的丫鬟们，一如既往的发挥他成熟男性的魅力。
　　而苏金荃困在府中，整日无所事事，倒与一个人走的亲近。二人臭味相投，啊不，是情投意合，一拍即合，可谓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正思索间，忽听一阵啸声扑面而来，迅速闪开，原来是一个石子，怒了，大吼：“方苡晴，你谋财害命！”
　　“嘻嘻。”黄衫女子闪身出来，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啊，阿奴，刚才一阵风，打了个寒战，所以手偏了点。”
　　“哼！”苏金荃又懒懒的倚着栏杆，斜睨她一眼，问：“你不去管你的钱闻礼，来我这做什么？”
　　“他啊，懒得理他。”方苡晴笑了，带着轻蔑的口吻，“我才不屑那好色的小人伪君子。阿奴，以后别把他和我相提并论，降低我档次。”
　　“哈哈。”苏金荃大笑，“爱情这东西真是奇怪。前几日还为了他要死要活，现在又开始不屑了！你不会是因爱生恨吧？”

　　方苡晴不予回答，只道：“阿奴，我都要闷坏了，咱们出去走走吧！不知情的以为我们是郭府的贵宾，其实比起囚禁还不如！”
　　苏金荃叹气，表示认同。谁让她那可亲可敬的娘，将她们说成是遗祸万年害人不浅的扫把星，成功说服了郭老大，派来一队官兵守着后院，未经允许，不能离开半步。
　　其实，娘也是为了她好，最近苏州城很乱，打架斗殴等犯罪事件屡屡发生，太守大人命令加强巡逻，再者，扬州揾泪坊被劫一事也是个赤.裸裸的现实。于是，娘便决定将她困在府中，将一切可能扼杀在摇篮里。

　　二人使出浑身解数黏住老管家半天，终于换来了一声同意，但是有条件的，赌场不能去，青楼红馆不能去，身后还有两个伶俐的丫鬟小红小翠跟着，随时随刻禀报行踪。
　　虽然是有条件的同意，二人也早已感激涕零。当下盘算一番，决定还是去一个既安静又热闹，既典雅又好玩的地方——茶馆。带上小红小翠，四人浩浩荡荡奔向繁华大街。有小红小翠的带路，二人很快来到当地最为名声遐迩的茶馆——问茗楼。

　　问茗楼上下两层，中庭开阔，一楼大厅摆着十几张松木方桌，几十条长凳上坐满了二百多号人，三教九流，应有尽有。还有很多习武装束的茶客，应该是最近集聚苏州的江湖人物。二楼一圈八个雅间，用山水墨画镶刻精美的屏风隔开，摆着上好的一套楠木家具：方桌、圆凳、卧榻，一应俱全。

　　此刻，偏左的一个雅间里，两个男子在贴耳交谈。
　　“明日之事，可否安排妥当？”一个冰冷的声音，没有丝毫感情的问道。
　　“我亲自出马，你还不放心么？眼线、内应都已布置好了。你只需坐等看飘渺门和丐帮的好戏。”慵懒的声音，半是撒娇半是炫耀的口气。
　　“但愿如此。”男子缓缓而道，“既然你白堂主亲自出马，我勉为其难相信你。那日苏州瑞蚨祥的白衣男子身份可否查清？”
　　“哎，不提还好，一提我就一肚子气！”另一个男子邪魅的眼睛中闪出一丝杀意，“洛逸保密工作做的确实天衣无缝滴水不露，可惜——”他邪恶的笑着：“我抓来一个女人，便把消息问到了，嘿嘿。”
　　“呵，难道你又抓了个老仆，拿他一家人的性命相要挟？”缓缓摇着扇子，他似乎有些累了，疲倦的闭上眼睛。

　　“咦，你怎么知道？”邪魅的男子很是诧异。
　　“哎，白修浅，你这一招到底要用到什么时候？一点新意都没。”男子轻轻叹息。
　　“哼，我管他有没新意，管用就行，哈哈哈。”说罢便嚣张而得意的笑了。
　　“无药可救了你！臭屁样！别笑了！快说！那日洛逸匆忙接见的人到底是谁？”
　　白修浅面上得意神情褪去，正色道：“这正是我疑惑之处，也是我担忧的地方。那人身份事迹都不详，只知道叫苏省吾，徽州人氏，没有功名，不受朝奉。”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怕我们又多了一个强力的对手。”

　　“呵呵，对手总是越强越好，这游戏才有意思。”男子睁开眼，悠悠的笑了，麦色的皮肤光泽健康，那一刻有着一种摄人心魄的诱惑。“太原大旱的事情，听说有人先于工部崔佐之前施粥救灾，可查明此事？”
　　“说来你也许不信，那施粥救灾的善人便是苏省吾。”
　　“哦？有点意思。”男子站起身来，眼眸张开，漆黑明亮的双眸在二楼有些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深沉和魅惑，声音确实一如既往的坚定明朗，“此人绝非施粥救灾这么简单，定然早有人生了动他的主意。我们先不动手，静观其变。”

　　“对了，还有一个人，我手下一个香主，是个老江湖，他说苏省吾身边有个神医，叫牛青玄，便是他治好鼠疫。”白修浅想起来什么，补充道。
　　“牛青玄？”男子念着这个名字。
　　“是的。你我出生之际，正是他归隐江湖之时。据说，此人是青城派弟子，后来因勾结外敌被逐出师门。此后浪迹天涯，踪影不定。此人医术了得，江湖人送‘半仙’之称。只是，二十多年前不知什么原因，他退隐江湖再未出山。”
　　他笑的更为开心，是的，事情越来越有趣了。视线若有若无扫视楼下大厅，却在一张桌子上停住，怔了几秒，又若无其事的拿开，古井无波的眼瞳里瞬间闪露出一丝光彩，又转瞬即逝。

　　苏金荃正在边嗑瓜子便看着中间看台。问茗楼掌柜的阔步上前，一个作揖：“多谢各位街坊邻居捧场，今日湘遥小姐特地为大家伙弹唱一曲《再生缘》。”台下茶客掌声雷动，吆喝声起。
　　便见一位粉衫女子怀抱琵琶袅袅走来，微微欠身行礼，款款坐在中间的扶椅上，便见她面如满月，肤色如雪，星目灿烂，朱唇轻启，娓娓道来，其声如百转春莺，醉心荡魄。刹那间，方才喧嚣杂乱的茶楼突然静谧无声。

　　楼上，白修浅凑身过来，低声说道：“这个湘遥不错，看来白某今晚床榻有人相伴了。”
　　他强忍住心头的不屑，回道：“你迟早要毁在女人手里！”
　　“哈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白修浅不以为意，哈哈大笑，话锋一转：“不过，耶律……霍兄，你当真忍心抛下你那新婚的妻子来中原这么多时日？那骆楚青这么美……难道……是你那方面不行？”话音未落，自己先觉得有些可笑，吃吃笑不停。

　　霍启平脸色一沉，却没有反驳。因为他的目光不自觉的又瞄向了楼下的那个女子，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的侧面，此刻她正安静的听着弹词，黑密绵长的睫毛时而扑闪，小小的鼻翼轻轻簇动，是为那剧中情节吸引么，是为那人物性格感动么？想不到一向泼辣犀利如她，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也有这么一番宁静悠远的模样。
　　心中暗想，这世界真的好小，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