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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九章 权倾天下的交易 ...

  •   是夜,并不太平。

      徽州城郊一处荒凉的山庄。银袍男子在庭院里颇有闲情雅致的赏月。月色清冷,他的脸色冰如凝霜。一双黑眸无动于衷,深若一潭死水,似能将这人生纷争看穿。薄薄的唇紧紧闭着,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从这嘴里吐出的话语不多,却字字铿锵,有着极重的分量。
      一阵风飒飒而起,卷起一层青烟。不知何时,银袍男子身后已多了两个夜行者。
      “禀少主,堂主已到苏州,派春花秋月前来回话。”声音清亮细越,俨然是一个女子。
      “丐帮有何举动?”银袍男子出声问道,语气更为冷冽。
      “这几日苏州城内,丐帮弟子明显多了起来,似乎有什么阴谋在进行。堂主已派人盯住丐帮总坛,一有异动便禀告少主。”
      “扬州瑞蚨祥钱庄?”惜字如金。
      “据探子报,瑞蚨祥大当家的已连夜秘密前往苏州易得山庄。”
      “派人盯紧,一举一动都要汇报,如出纰漏,下场不用我说,你们该很清楚。”声音愈发冰冷,嘴角微微上翘,洛逸,你到底是按捺不住了。

      四安。融天山。大悲寺。
      灯火昏黄的斗室里,莫失大师手持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一阵寒鸦厉声尖叫,闭着的双眼猛然睁开,起身匆匆向后山走去。
      凉亭处有一黑影,见他赶来,缓缓说道:“四王子已经启程,下站苏州。特命你前往苏州会合。”
      莫失大师恭敬稽首:“是。烦请特使转告四王子,老衲即刻前往。”
      话音刚落,风起,飒飒,再定睛一瞧,凉亭里已然空空。

      ***

      苏州。城郊。易得山庄。
      烟雨迷蒙。暗结清愁。推窗而望,绵密的雨丝连起天地,缓缓倾泻在一道流水之上。但见那河岸点点灯火,倒映水面,斑斓潋滟。
      苏省吾立在窗口,手举琉璃盏,杯中满满青潋光波。轻抿一口,百般滋味,九转回肠,不禁赞赏:“好酒。这‘丁香愁’起的绝妙,丁香空结雨中愁,正适合这烟雨萧瑟之刻一边赏雨一边细细品尝。”
      转身,对房间里的另一人道:“老苍,别愁眉苦脸好不?放松一些,吃吃点心,喝喝小酒,看看风景,别辜负这番美景佳酿。”
      老苍拉长的脸上挤出一丝苦恼的笑,道:“主公,老苍是个粗人,八字和这良辰美景犯冲。实在是开心不起来。老苍担心,不知道这洛逸是何等角色,能不能顺利达成协议。”
      苏省吾舒眉展笑:“我不管这洛逸是何方神圣。我只相信一句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只要是商人,便惟利是图。只要用利益来相邀,断无失败之理。再说——他也是个聪明人,当下的形势,他别无选择。”
      老苍若有所思,点点头:“希望这洛逸诚如主公所说,痛快的答应,也省却我们许多麻烦。”
      “哈哈”苏省吾朗朗笑笑,便凝视窗外,再不言语。
      不多久,见水面上行来一叶小舟,倚岸停驻,舟上走下几个人,匆匆赶往山庄门口。
      苏省吾见状,眉心舒展,道,终于来了。

      未及,走廊里响起一阵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中年男子踏了进来。只见他身穿一件裁剪上好的紫色流金长袍,袖口绣着滚云纹饰,一根淡金色镶边的白玉带恰到好处系在腰间,足蹬皂色银饰短靴,魁梧高大,面上白皙,保养的很好。一对卧蚕眉妥帖的趴在额上,唯见双目炯炯有神,泛着精光。两耳连腮密密长着一挂长髯,甚是相貌堂堂,气宇轩昂。

      当下抱拳,中气十足:“在下易得山庄庄主洛逸。”
      苏省吾翩翩拦袖:“在下徽州苏省吾。”
      主客寒暄,一番谦让,看座,奉茶。
      苏省吾捧茶,呷了口,放下茶盏,赞道:“雁荡经行云漠漠,龙湫宴坐雨蒙蒙。味轻醍醐,香薄兰芷,淡而不疏,香而不腻,果然好茶!”
      洛逸眉毛微挑,朗朗道:“苏先生真是有趣,这平凡的茶水也能品出个极致来。”
      “哈哈,洛庄主说笑了!这龙湫本是雁荡山下龙湫潭水浸润下的极品好茶,怎会是普通人眼中的平凡之物?”

      洛逸不仅是这易得山庄庄主,还有另一个身份——扬州钱庄瑞蚨祥的大当家。瑞蚨祥在中原各地有数十家分号,此人又涉及各行生意,凡是有利可图的地方必然有他的身影,其名下茶庄酒楼妓院多不可数,可谓富甲天下。时人有“洛氏王国”之称。苏省吾此次前来,相中的正是他富可敌国的家产。
      偏偏此人极爱风雅,爱与文人雅士结交。自在这姑苏烟雨之地建起易得山庄,尤喜外人呼他洛庄主。当下见来客文质彬彬,潇洒儒雅,心里便觉亲近几分。

      只是那洛逸十岁经商,纵横商场三十余年,阅人无数,深知无事不登三宝殿无事献殷勤背后必有阴谋诡计。面前这位儒雅的男子来历不明,自己布在各地详密的信息网络也不能搜罗出他的丝毫信息,心下便知此人来历非同一般。
      甚好甚好。敌进我退,敌退我进,且静观其变,看来者有何目的。
      想到此,他好整以暇的捋捋胡须,寻一个舒服的姿势坐着,眯起眼似打量猎物一般瞧着苏省吾。

      苏省吾也不是等闲人物,见他这般慵懒模样,便知他心底的不信任。暗笑,环顾一圈,缓缓说道:“洛庄主真有雅趣,这座易得山庄造的极为精致幽静。不失为一处世外桃源。连这名字也取得精致,易得,易失,试问这世间有多少事是易得,又有多少事是易失?”
      “哦?”洛逸尾音上扬,“有趣的很,看不出苏先生对我这易得之名还有这番感悟。”

      苏省吾哈哈一笑,起身,伫立窗前,望向那一笼烟雨,继续说道:“这眼前所见,身边之物,又有多少是易得,又有多少易失?可问洛庄主,这世间有多少事可以长久?”
      洛逸默默胡须:“这世间长久之物难有。纵是那春花娇媚,也有凋落之时;那圆月可爱,也有亏缺之日。不过——”顿了顿,“苏先生这次光临本庄不是这么简单的为了一个庄名而来吧!”

      “哈哈”苏省吾抚掌,“正是!苏某斗胆进言,这山庄之名还是易失更为妥当。”
      “哦——”又是上声,脸上笑意更浓,“苏先生且说来听听。”
      “依苏某所见,世间万物都是易失易逝。琐碎平常之物如那春花秋月,蛊惑人心的如功名利禄。多少人羡慕权倾天下翻云覆雨,有人靠溜须拍马上位,有人靠女人上位,权势这东西,说是易得也不为过,可盛名高位背后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又有多少人能安然躲过全身而退?稍一疏松便是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显达者如洛庄主,守着偌大的家产和这一处疏静的庄园,可谓应有尽有。有人该说,洛庄主这一生应算完美再无追求了吧——以我来看,其实不然。”
      “所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对于洛庄主来说,金钱盛名不过是浮云,总有一日会散去。但这几十年积攒的家业传到自己手中,也是小心翼翼的经营,不敢有丝毫懈怠,如若因为自己的一念之差,毁坏了这份祖产,怕是豁达如洛庄主也难以承担这责任吧。”

      天地万物,一片静寂,惟有苏省吾清音侃侃,字字珠玉,落地有声。
      听到最后痛处,洛逸强压住心头怒火,起身道:“苏先生所说很是慷慨动听。洛某领教了。苏先生的教训,洛某也铭记在心,只是洛某的私事不便告与外人,洛某也不想与外人谈论。”
      “天色已晚,请苏先生今夜暂住山庄。一切都有下人安排。洛某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脸色强忍不悦,下逐客令。

      苏省吾呵呵一笑:“洛庄主不必动怒。所谓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苏某这番话的对错与否、份量轻重,还请洛庄主好好掂量。一句话,苏某深知洛庄主心中之事,而苏某夜正是能解决此事的人。”
      起身,整整衣衫,抱拳:“天色已晚。苏某不便打搅,告辞。”说罢抬脚,正欲踏出门槛,听得“且慢”,停步,转身。
      洛逸脸上恢复平静,目光已是先前的清澈冷静,手指座椅,展臂相邀:“苏先生,请赐教,洛某洗耳恭听。”

      吩咐下人温了一壶新酒,上了几碟点心。洛逸的脸色隐约透露担忧:“洛某与苏先生打开天窗说亮话,适才先生所言正是洛某今日所忧之事。如今天下看似太平,其实已暗涌四起。不日将会再生祸端。洛某家业遍及各地,如有战乱,必受牵连。”
      长叹一声,继续说道:“洛某也不是那重名利钱财的人,只是祖上几十年积攒的家业不能毁于自己手中。”

      “洛庄主眼光长远,所忧极是。可否想出解决的法子?”
      “天下之大,能人众多,可保全洛某这一份偌大家业,难啊!方才苏先生说可以为我排忧解难,不知道苏先生有何妙招?”
      “在说出之前,苏某想和洛庄主做一笔交易。”
      “哦?”
      “这笔交易的成功与否在于洛庄主的眼光是不是够远,胆量是不是够大。”
      “如此这般,我倒要听听。”
      “呵呵,其实很简单,交易的条件是,苏某保瑞蚨祥三十年平安无事,作为交换,洛庄主要赞助我夺取天下。”

      洛逸未曾想到苏省吾会开出这么荒谬的条件,当下一怔,旋即哈哈大笑:“哈哈哈苏先生这是在说笑么?好大的口气!”沉下声音,厉声道,“你如何让我信服你有资格和我做这么大一笔交易?”
      苏省吾摇扇,缓缓说道:“洛庄主可有听闻二十年前长安大火?”
      “洛某略有耳闻。”民间传言,二十年前建文太子伙同大将军梅势坤造反,预谋弑父杀君,遭人告密,阴谋败露。他在梅府密谋之际,二皇子建武率兵围攻,放了一场大火,梅家造灭门之灾,无一人幸免。大公子梅如海当时镇守玉门关,一怒之下开关降了契丹,至此契丹国土南扩至安西府。事后从火堆里扒拉出一具男尸,经指认是阴谋篡位大逆不道的建文太子。老皇帝因此受惊,不久病逝。二皇子建武承袭帝位,称大魏武帝。可是近些年来,有人传言,建文太子大难未死,原本有人阴谋篡位栽赃嫁祸,狼子野心路人皆知。
      这件事在当时可谓惊天动地人心惶惶,民间传的是沸沸扬扬。这些年随着武帝皇位的巩固,很少人再提及。洛逸很是纳闷这位苏先生为何提起这陈年往事,他的来历愈发扑朔迷离,让人捉摸不透。

      苏省吾展眉舒笑:“实不相瞒,在下正是那阴谋篡位大逆不道葬身火海之人。”
      “哈哈哈哈哈”洛逸听闻,一阵大笑震的屋顶作响,“苏先生这个玩笑开大了!哈哈哈哈,叫我如何敢信?哈哈哈哈……”
      早已料到洛逸会有这样的反应,苏省吾也不气不恼,一双俊眼闲闲的看着洛逸,手里纸扇不紧不慢的摇着:“试想,如果洛庄主将我是建文的消息高价卖出去,必然有各路人马追杀我,在苏某看来,性命远比钱财来的珍重——在洛庄主眼里,苏某是那种不顾性命编织弥天大谎的傻子吗?”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我到底是不是建文,已经不再重要,因为这天下大战即将开始。洛庄主真正担心的该是瑞蚨祥数十家分店和洛氏几十年惨淡经营的家业。合作还是不合作,到如今,洛庄主还能有其他选择么?

      这些浅浅道来的话语,似乎带有极重的分量。洛逸已大骇,倒吸一口冷气,望着眼前斜斜靠在太师椅上言笑宴宴的白衣男子,身上却笼罩着危险的气息。他精于计算的头脑飞快转动,迅速的理清了轻重缓急。
      沉住呼吸,道:“你是建文,我信。交易,我也做。我便当拿身家性命搏这一搏。不过——出于公平,我得确认苏先生的计划到底进展到哪一步。”
      “好!”苏省吾收起扇子,“这个是自然。我定会详细相告。”

      待苏省吾踏进大厅,老苍头已等候多时,望眼欲穿。见他出来,带着自信的微笑,便知事情成功。
      一行人行至河边,上船,苏省吾拱手:“洛庄主请留步。今日盛情招待,苏某感激不尽,这番情谊容苏某日后再报。洛庄主多多保重,来日方长。”
      洛逸大笑:“今日得蒙先生一席言胜读十年书,令洛某茅塞顿开,望他日重聚首把酒言欢。”
      二人相视,哈哈一笑。

      老苍站在船尾,摇橹,水声哗哗。
      “主公,洛逸答应合作会不会有诈?”
      “他不敢。他是个聪明人,明白时下的形势。契丹南诏都是外族,他断然不会将身家性命交与外人手里。建武的天下已经坐不稳了,归顺建武是死路一条。除了与我合作,他别无选择。商人最善权衡利弊,也最善赌博,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纵使有风险,他也会放手一搏。”
      天空又飘起了细雨,激起水面涟漪圈圈层层。
      苏省吾躺在舱内,摇扇吟咏:“便得天下归心计,一蓑烟雨任平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九章 权倾天下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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