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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莞草篇 一梦十二年 ...

  •   永治四年,正月开岁。

      严节已度,河冰未解,尚春寒料峭。狼烟不起,四方安定,此去经年已往。又喜天从人愿,风调雨顺,人寿年丰。

      瑞雪兆丰年。今年的雪急得很,密匝匝地,几日几夜也落不休。

      禁不住阿莞撺掇,我们四个背着众人痛快地打了场雪仗。

      结果纷纷病倒。

      银铃黑着脸将铜水壶重重地撂在桌上,四个捂着三层大棉被的人窝在两张床上一声都不敢吭。

      除了怕银铃姐动怒外,主要也是因为嗓子又干又哑,实在说不出来话。

      那段时间,我们四个风评极好:孟老先生没气得直哆嗦敲着拐棍和彭夫人告状;膳房伙计也不再埋怨膳房少这没那,怀疑谁谁谁偷拿了去。

      过了半月,我们头不疼了,眼不花了,翘首盼着元宵节晚上的灯会。

      彭夫人命人给我们五个裁了新冬装,阿莞兴奋地掰着手指数日子。

      待到元宵前夜,大家都忙着准备明日的活计,没人来督促熄灯。三更过半,更夫才从窗前积雪淌过,挑去房檐下悬着的灯笼,带着这雪夜里唯一的一点暖光渐行渐远。

      阿莞怕有人向她娘告话,便匆匆吹了灯,将窗推开,借着荡漾的月光闲谈。我们小声闹着,银铃也不插话,呆呆地抱膝坐在床上,望着月亮出神。

      “想什么呢?”我用肘轻轻推了推她。

      “啊,没什么,”她收回目光,叹口气,却笑着问,“你们这个年纪果真很快乐吧?”

      我被她这莫名其妙的一番话问住了。

      在这江城,我尚不及金钗,银铃也正值碧玉年华。我不晓得她的过去,自然也不知她因何而愁。

      不过倘若是从头论起,对于我的年龄,其实我也是一头雾水。

      我的记忆仅自领命成为溯洄者起,再往前说,我便是什么都不记得,什么也不知道。

      撑着一叶舟,我在时空这条无尽长河里漂泊了多久,行往了几处,活过了几世,我数不过来,这世间又有谁会清楚呢?

      基地和研究所那些家伙的鬼话根本不可信,我也懒得去想。

      调回思绪,老道的经验让我一下子就捕捉到了银铃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纠结与忧虑。

      彼时我还仅将其当做是怀春少女的万千思绪,并不放在心上。后来经历了一些事再回想时,我只想给自己狠狠两巴掌。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未亮,阿莞玄墨这两个家伙便按捺不住了,整装出发去司务府索要新衣。又过了三刻钟,我和素纸才艰难地从被窝爬出来。待我们俩洗完漱之后,后厨养的老公鸡才哑着嗓子开始叫早。

      以后晚上可不能再同这几个小屁孩胡闹了,我头昏脑胀地想。

      我方欲唤素纸,转头就注意到银铃枕头上斑驳的泪痕。铜壶里的水早已经凉透了,想来应该是有什么事儿起了个大早。

      于是我俩草草吃过饭就出了门。年里孟老先生旧疾复发卧病在床,所以最近无需上学堂去。

      正愁无所事事,远远就瞧见阿莞玄墨提了大包小包的东西,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走来。

      我同素纸忙接过他们手里的提袋,一行人踏着晨光徐徐前行。

      正说笑着,素纸忽地沉默下来,给我疯狂使眼色。

      我不动声色,把头压低向身后睨去,只模糊地觉得转角处有道视线盯着我们。

      鬼鬼祟祟,定不是什么好人。但能深入到彭府内这个范围,要么有点来路,要么就是府里出了内鬼。

      不知为何,我心头忽地一悸:未来的日子,怕是要不太平了。

      想来青天白日下那人也不敢有何动作,我向素纸点头示意。素纸心中领会,默数三个数后,猛地将手里的东西扔给我,转身朝那人逼近。

      素纸为人成熟稳重,又是不爱耍心眼的主儿,近来我打定主意招揽她,以助我成事。

      虽然基地明令禁止溯洄者利用或雇佣世界线“原住民”完成任务,但他们办事终归比我们这些外来人方便得多。

      所以大家对此都心照不宣地闭口不提,甚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彼此行个方便。

      素纸的速度是我所望尘莫及的,所以我让她先回身企图杀对方个措手不及,但在我来府里之后她才跟着学了些拳脚功夫,尚不成火候,倘若被近了身怕是还敌不过一个成年人。

      我只好又把东西丢给阿莞和玄墨,拔出刀转身快步跟上。

      那人影顿了一下,显然不曾想过几个孩子能有这般胆识。只眨眼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仅留雪地上一串远去的脚印。

      我和素纸扑了个空,自讨没趣,也就没什么心情再追了。

      将刀收入鞘,回过头,阿莞和玄墨这才气喘吁吁地追上来。阿莞蹲在原地双手拄膝大口呼气,问我俩抽哪门子疯。

      理智告诉我绝对不能把这两个小糊涂鬼拉进来,但我憋得面红耳赤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忙不迭向素纸求助。

      素纸不吭声,从背后伸过右手比了个“二”。

      居然要价两贯钱!

      我心想,这孩子最近收费怎么还狮子大开口呢,又别无他法,只能一咬牙狠心答应下来。

      现场有三对眼睛炽热地注视着她。

      素纸嘴角弯起了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弧度。

      只见她不紧不慢地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包什么东西,拍了拍上面沾的雪递给我们,面不改色地说道:“毕竟是准入通天阁的香税条子,弄丢了不打紧;若是打湿瞎了钱,心疼。”

      阿莞双手接过,眼睛直放光:夫人时常去那儿,但每次她吵着要去夫人都不允。玄墨更是高兴得抱住她姐狠狠地啃了一口。

      是夜,华灯初上。雪依然悠悠地下着,在空中飘荡了好一会儿才肯落下。十里长街灯火明灭,人声鼎沸,融了地面上层层绵绵的雪。一路被人潮推搡着向前去,街两侧的铺子小车骑马灯一般流过眼前。

      孩子们兴高采烈地四散开来。山里红上挂着的糖霜,烤番芋溢出的甜蜜,甜得人嘴角弯弯落不下来。即便是素纸,也不同平素般冷漠,多了一丝孩童独有的的天真俏皮。

      就算是今夜吃过饭了,玄墨这小丫头还是看见吃的就走不动道,眨巴着眼睛瞧我,我只好自认倒霉乖乖掏钱。

      阿莞缠着银铃要新发饰,两人在一个小摊子旁精挑细选了好半天。银铃激动地和钰大娘争辩她卖那琉璃镯子值不值当五贯。

      玄墨拿了钱就溜走了,我一个人站在街角看灯下人来又往。我跺跺脚,呵着雾气暖手。

      只有小孩子才能体会到节日的快乐,大人们都在为各自的事宜奔波。

      而我,从未体味过天真无邪、无忧无虑是何等滋味。

      在基地,大家终日忙碌着——过着不知道哪一天迷失在异世界里、再不会醒来的日子。我们这些人与时间为敌,却又终究难逃她的束缚。每一次出征,都像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伊特讷逖在上,”他们说,“佑你永生,亦或是死而不朽。”

      难得安逸如此这般。

      登临通天阁,夜色渐浓,月明星稀。拾石阶六百七十二级,壁阁回转,只觉眼前豁然开朗,烟火幢幢,楼宇轩昂。盏盏灯火燃起的长龙蜿蜒盘踞,如同威严肃穆的古神一般镇守一方,庇佑万姓。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长鸣,两豆绿火拖曳着尾焰和些许白烟徐徐升上夜空。短暂滞留几秒之后,“砰”一声似花苞初放般炸开来,化作千万碎片四散而去,将天边映成一片诡异的青白色。

      空气冷得仿佛凝结住了,人们纷纷驻足仰望。

      紧接着,四方接二连三地燃放起烟花。点点焰火尽情绽放,开成冬夜里最绚烂的一丛花朵。

      雪也不落了,星星睁开眼。

      阿莞看着天上,我看着她。

      月亮鼓起脸颊,在她眼中倒映出一个明亮的影儿。

      夜风无话,我亦不语。

      折返时,有个疯疯傻傻的男人一路横冲直撞地奔下楼去。我被他撞了个踉跄,伸手一把捞住同样没站稳的阿莞,待回头再寻时却早已不见此人踪影。

      我察觉到了那人的小动作,掏出他塞进我衣袖的字条展开一看,上面赫然用血书着一行狰狞的大字,已经风干了:“官仓走水,大道将成。”

      侧目看旁人,阿莞忙着生气,估计没注意到什么端倪;玄墨把玩着新镯子叽叽喳喳地和银铃说话,走在队伍最后;素纸克制地投来询问的目光,我摇摇头,向她打了个噤声的手势,把纸条又叠好揣回袖子里面。

      北方冬季天干物燥,江城人地众多,落有许多大型官修粮仓、草场等。

      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我随口扯了个谎让银铃带她们几个先行回家,我去去就回。素纸欲言又止,玄墨不吭声。

      阿莞扑上来抱住我说,她娘今晚亲手上灶做了红焖肘子,叫我一定要记得早些回去。

      我拍拍她的头,捏捏她的小脸,笑着说知道啦,怎么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

      彼时我已高她半头。她一撇嘴松开手,揉揉冻得通红脸蛋:“乌鸦嘴!”

      是,我是乌鸦嘴。

      她不知道我那天有多后悔自己一语成谶。

      可惜后悔药这东西啊,有价无市。

      待我快马加鞭赶到城西时,火已经燃起来了。

      蹿动的火舌愈燃愈旺,以不可遏止之势迅速蔓延。

      零星几个值班的守军已然乱作一团,泼洒水缸贮存的水抢救粮食,呼号声此起彼伏。

      杯水难救车薪。

      月黑风高,火光冲天。

      喷涌而出的热浪灼烧着每个人每一寸裸露的皮肤。浓烟呛得我喘不过气,好像要把肺都咳出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用衣袖掩住口鼻,避开守军四下里寻着可疑身影。

      距离粮仓草场已经很远了,时而还听得到火烧的噼啪声。

      进入居民区,不知是夜色掩映,还是人都去城东凑热闹了,城西一片死寂,四顾不见人。

      树影张牙舞爪,一群渡鸦站在枯树上歪脖子看我。有的人家大门还未落锁,吱悠悠地转着。

      我感觉有点儿冷,不禁缩了缩脖子。

      “呵呵,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风动,旋起一片雪。

      “谁!”

      我猛地一回头,一个身着黑袍的面具怪人站在房檐上,冲我摆摆手。

      “怎么?连我也认不出了?亏我曾经待你可好。”

      “不过也对,你早就不是‘她’了……”

      嗓子被毒坏了,听不出年龄性别,不过看体量应该是个女人。

      我摸上刀,高声问道:“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你不必知道。”她轻笑一声,声音嘶哑干涩,“你只需记住:时日无多,安稳日子至多三载;三载过后,大难临头。”

      她摸摸狐脸面具,并不打算出手。

      但我仍放不下戒备,握着刀的手不住地发抖:“阁下此话怎讲?”

      “等到事态无可挽回的那一天,去找一个孩子,以她为跳板……”

      “然后呢?”我听得云里雾里。

      “然后,跑。”

      “跑?”我不解。

      “离开‘这里’。”她笃定道。

      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下。

      “如果你没能找到破局的方法,那就永远不要回来。”

      “整个世界都是‘我们’命中的劫数,谁也逃不过。”

      “但我们总是怀揣期望,千百次地期望—期望自己,或是下一辈能成功。”

      “伊特讷逖在上,”她已经很虚弱了,“佑你永生,亦或是死而不朽。”

      说完,她握住胸前的挂坠,一道刺眼的白光迸射而出。我偏过头,一瞬间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张血色胶片飘落下来,我赶紧也翻找出自己的胶片。

      我颤抖地并起两张胶片,借远处火光细看—她那张除颜色和年代感外,甚至编号都与我的别无二致。

      要知道,基地里每个成员的编号都独一无二。

      随即城西居民区爆炸了。

      那晚我从废墟当中被拖出来,昏迷了整七日。

      永治四年正月二十三日夜,天大雪,彻夜难眠,记于柳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莞草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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