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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莞草篇 一簪一柳一 ...

  •   早秋气候尚暖,再醒来已是傍晚时分。

      好久没有睡得这样安稳了。

      先前车上的那个丫鬟名唤银铃。我才刚一睁开眼,就见她朝我直直扑过来,问道:“你醒啦?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叹了口气:“唉,你这小娃娃这么闷,怎能同小姐相处得来呢?”说着端出些饭菜来,热热递给我。我接过碗狼吞虎咽。银铃抚裙坐在我旁边,叫我吃慢些。

      我需要从她口中了解一些情况。

      虽说按Mrs.C的话来看时间还很充裕,但偏差机制这么古怪的世界线我还是头一回见。俗话说得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万事还是小心为妙。

      眼下这儿是江城,除京城外最繁华的地方。此处乃是当朝护国大将军,彭冲,彭大将军的府邸。

      彭大将军是何许人也?这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家世显赫,祖上世代为官,与当时还是二皇子的皇上自幼相识。又极具天资,几岁便能出口成章,人人都夸赞说他将来会是个红袍加身、打马御街的状元郎。

      唯叹世事变化无常。

      福泽十五年,北境外族举兵南下。其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民不聊生。彭冲果断投笔从戎,赴往边疆。

      边塞多苦啊,风沙把人所有的棱角都磨平。敌人凶残难挡,再加上环境恶劣,许多个昔日名将都折在了那大漠深处。

      曾经夸他的那些个人都说他疯了,放着安稳日子不过,非要到那刀剑不长眼的战场上去取得什么功名。

      但是彭冲不这么认为:这儿不仅有落日孤烟的壮阔美景,还有与他并肩前行的弟兄们。

      他手持熠熠银枪,指向北境的终年冻土,而他的身后,守住的是千千万黎民百姓祈盼的目光,和生养自己的故乡!

      他反问这教他如何能放得下?千里邦畿竟无一人敢言。

      于是他提刀上马,背井离乡。

      这一去,便是三年。

      福泽十八年,我朝大获全胜。改元庆和,史称庆和元年。

      而彭公子,不,是彭大将军,杀敌有功,受封护国大将军,迎娶二皇子胞妹文秀公主江荼盼,赏江城千里地,衣锦还乡。

      功成名就,抱得美人归,多少人嫉妒得眼红。

      我正听得入神,忽听门外有人传唤:“银铃姑娘,夫人让您带捡来那小丫头去呢。”

      “这就来。”银铃起身回道。

      她转身对我伸出手,微微一笑:“吃饱啦?跟我走吧。”

      我拉住银铃的手跳下床,随她出了门。

      步行穿过重重庭院长廊,终于来到上房前。银铃试探地唤了声夫人,就见两个小丫鬟缓缓打开门,迎我们俩进去。

      彭夫人笑眯眯地拉过我的手,脸上是藏不住的高兴。

      “叫什么名字呀?”

      “白鹤。”我搜寻着脑海中的记忆。

      “今年几岁啦?”

      “七岁。”大概吧,我心里想。

      “从哪里来?家中有什么人?”

      “……都不记得了。”这是实话实说。

      接着是长久的沉默。

      “可愿留在我这里?”她轻声问道。

      我犹豫了一下,答道:“好。”

      彭夫人见我答应,又露出了笑容,揽住我的肩膀说:“今后你可就是咱们府的人了。你和莞儿都是好孩子,希望你们相处愉快。”

      她又嘱托银铃些什么,转头从案上拿过一个妆奁,翻找了半天,抽出一只簪子按在我手心。

      我谢过夫人,就同银铃一起往司务府去。

      “可以啊丫头!月钱有三贯,还有外快拿,”银铃指了指我手里的簪子,“待遇都快赶上姐姐我了!”

      我举起那簪子细细端详,细纹软银质地,簪头雕成羽毛模样,很是精致漂亮。

      “你要就拿走。”我递给她。

      “什么啊!”银铃杏目圆睁,“我像是那种人吗?”

      她跺跺脚搂住我脖子,大声嚷道:“白小鹤!你这孩子这么死心眼,要被人欺负了该如何是好?以后我银铃就是你阿姐,谁敢欺负你看我不修理他!”

      我只好将银簪揣进怀里。

      “银铃姐姐,”方才那两个小丫鬟寻来,“小姐在河边玩,要见白鹤呢!”

      于是我和银铃兵分两路,她去司务府替我置办东西,我则同那两个小丫鬟去见彭府千金。

      “我叫玄墨!”

      “我是素纸。”

      眼前是两张一模一样的稚嫩面孔。

      玄墨笑嘻嘻地贴上来:“我们两个是同胞姊妹哦!怎么样?没见过吧!”

      我只好随口附和她道:“嗯,厉害。”

      于是这一路玄墨都跟在我后面高兴得直蹦跶。

      素纸忍不了了,悄悄告诉她说人家就是敷衍你而已,玄墨:“哼,我不信。”

      我不作声。

      素纸:“……爱信不信。”

      “往前再转个弯儿就到了。”玄墨叽叽喳喳个不停。

      我心里猜想着她会是什么样的人,有些急切地转过墙角。

      没了亭台楼阁的遮蔽,一时间只觉得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夕阳西下,日光黯淡下来,仅留余晖烧得天边一片火红,好似熊熊烈火烧得正旺,致使云霞着色,万物鎏金。

      院正中矗立着一棵老柳树,长势极好,几人将将合抱得来,有些柳条长得都垂到地上。老柳叶墨绿里泛着油光,尖儿上新抽的芽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枝叶细密层叠,远远看去,翡翠珠帘一般不似人间俗物。

      树上有位红衣姑娘。

      她正闭目养神,随手折了枝柳条把玩,悠哉游哉地哼着小曲。

      “渡辽水,”

      起风了。

      “此去咸阳五千里。”

      其树叶如潮涌,枝条荡漾;其人发丝轻舞,裙角飞飏;

      “来时父母知隔生,重著衣裳如送死。”

      其叶沙响如私语,其歌轻袅似仙乐。

      “亦有白骨归咸阳,营家各与题本乡。”

      风猎猎不止,珠帘起伏。

      “身在应无回渡日,驻马相看辽水傍。”

      那歌声乘风浸入庭水,流向远方。

      歌罢,那姑娘终于察觉来者,睁开眼跳下树,一蹦一跳地跑过来。

      她见我面生,便问:“你就是新来的?”

      我点点头,朝她走去。

      她理理裙摆上的褶皱,嘴角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彭莞婷——莞尔的莞,娉婷的婷。”

      万里霞光映照着千绦绿柳,眼前的红衣小姑娘站在那逆光处,向我伸出右手。淡金色的光辉镀上她的脸庞,令我看直了眼。

      “白鹤,”我也伸出右手,轻轻搭上她的手,一字一顿地说,“白首同归的白,闲云野鹤的鹤。”

      清风拂过旷野,彼时我们初相遇。

      炉里的木柴烧得噼里啪啦地响,案上烛火时明时灭,我夹起一片薄得可怜的酱牛肉细细品味。

      不出所料,还是一如既往的寡淡。

      我撂下筷子。

      对面那人显然已经微醺,迷迷糊糊地追问:“那后来呢?”

      “后来啊,”我瞥了一眼门外支愣起耳朵的那二人,不紧不慢地把酒倒满,“后来的日子还长着呢……”

      彭氏夫妇心地善良,对待下人从不同别家一般苛刻;再者银铃又觉我年纪尚小,府里门外处处护着我,我在彭府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自在逍遥。

      初来乍到我又心思重重,夜里总是难以入眠。彭夫人就命人拿西域来的草药填了枕头,奇异的香气和着银铃轻声哼得小曲儿,每晚都能带来一夜好梦。

      这个屋里属银铃醒得早:不过卯时她便起身盥洗了。我和素纸本就觉轻,银铃的篦子小镜儿叮叮咣咣一响,弄得我俩也睡不着,就起身坐在一旁看她摆弄些新奇物事儿。

      阿莞和玄墨则是只顾闷头大睡,早食过后老久才能瞧见她俩悄悄摸去膳房。

      阿莞,我喜欢这样称呼她。

      按理来讲,阿莞不该与我们几个住在同一个房檐下,可架不住她天天来借宿:今儿个说我的枕头香,明儿又道银铃的故事讲得有趣,再后来干脆行李铺盖直接往我们屋一撂——谁胆敢撵她走啊!

      彭夫人也没法子使,谁教她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呢!于是我们权当她是允了,愈发放肆起来,唱歌打闹或是偷吃点心,每每闹到半夜才消停。

      快日中塾里人还没到齐,彭府请的孟老先生急得胡子都快让他自己给捋没了。

      阿莞和玄墨翻后窗进来,冲我们眨眨眼睛。

      孟老叹口气,开始念书。

      小孩子学东西快,稍一点拨就通,多出来的精力自然放在了玩乐上。于是我们待在书塾的日子里,除了背诗写字,还学会了斗虫、下棋、给孟老“作画”,小人书上的句段倒背如流,气得孟老胡子都要翘到天上去。

      银铃成天忙得很,哪里还顾得上我们,下学后我们四个就溜去老柳树那里玩,到晚饭点才肯回去。

      吃过饭,阿莞去和夫人汇报今日功课,我在院子里练刀,素纸坐在一旁看,点灯时才回房。安分睡觉是不可能的,至于今晚上演什么节目全看玄墨心情。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三年光阴就这样过去,风平浪静,波澜不惊。

      不曾想变故来得这样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莞草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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