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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哲学之死(头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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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去问西克的同学,他是什么样的人,男同学会大大咧咧的说,他是个夜行蝙蝠,这不仅仅是在行为上相象,甚至体形,也越来越相似,女同学则会说,西克?我们好久没见他啦。然后瞪着大眼睛等着看你难堪,因为他们认为,任何一个和西克有着亲密关系,甚至想打听西克底细的人,都是值得唾弃的。但这并不是说她们也很厌恶西克,实际上,她们对西克一无所知,对于不可认知的事物,人们总是怀着一种崇敬的心理。
如果你去问西克的父母,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会直摇头,似有万般苦衷,他的父亲这时会变幻出一种不似正常男人的阴柔平静的语气告诉你,他总是不听我们的话,我们对他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他说这话的语气,简直让你以为他说完了立刻就会精神分裂,但是你的担心有点多余,说完了后,他兀自去电视前看乱七八糟的球赛了,时而发出公狮般的咆哮。西克的母亲呢?这位被西克评论为知识女性的伟大人物仿佛也陷入了日常的俗务愁思中,她会说,西克,他这样做对的起含辛茹苦把他养大了的父母吗?这时你最好知趣的走开,因为一触到感情话题,这位知识女性就会泪如雨下,不管这眼泪值不值钱,总是让人尴尬的很。如果你还不知趣的走开,她就会象个小孩一样拖着恶心的鼻涕拉住你,和你诉说他的儿子种种的不是和自己种种的委曲,直到你彻底陷入和她一样的困境才停下来。你可以看到,任何一个知识女性,在感情方面,都是弱小的蝼蚁。
如果你去问西克的亲戚,西克是什么样的人,他们的回答莫衷一是。西克有个很爱他的外婆,和他的母亲一样,她对西克的包容发挥到了最大的程度,怎么说呢,如果西克犯了法,放了火,杀了人,她们这一群女人不会哭天抢地,更不会大义灭亲,她们会说,一定有他自己的苦衷,只是方法不对,做的过了些火,仿佛西克是块质地良好的玉,任是什么污秽也不能玷污。除了外婆,西克别的亲戚仿佛都很少看见他,别人结婚他不去,过年串门他不去,别人到他家来,他就躲出去。偶尔被逮了个正着,他们会惊讶的说,你的头发这么长啦,是不是要扎个辫子啦。而西克对于这种玩笑一点不敢兴趣,他会下意识的把脑袋后的头发往手里一箍,翻着死鱼眼看着亲戚,仿佛的意思是,你要再罗里八嗦个不停,我就让你难堪,而实际上,每一次亲戚们在西克面前难堪,恰恰被他们认为是西克自己的难堪。于是时间长久了,大家都不怎么招惹他。
说了这么多,你想西克会是个坏人。可能有过一些罪,在某个监狱里忏悔或等待发配。西克确实是有过一些罪,但这个罪的定义很飘渺,它不是社会公认的罪,也不是伦理道德上的罪,他的罪就在于,他生病了,但一直不让别人靠近他,给他治疗,他的病是不停的掉头发,这头发也不似枯黄的落叶自动脱落,也不是西克剪下来的,西克只需十指交叉,从头发里轻轻那么一穿,就会掠下来很多意志不坚定的头发,然后西克把他们小心的从床上检起,扔到地上,一旦地上积累的头发多了,黑乎乎的一片,西克就比较满意。西克也确实待在一个地方忏悔,然而那不是监狱,而是他自己家自己的小房间,那个小房间的吊灯常年不开,西克想让屋子里亮堂一点的时候就拉开一点窗帘,窗帘朝南,总会有光。西克无聊时就坐在床上掠头发,掠下来的越多,他就越兴奋。不知道怎么了,西克总是有这样的怪癖,就象早年西克对剪刀有种奇怪的感情,只要看见剪刀,他就想拿起它,一拿起它,西克就想剪东西,所以那段时间,西克的指甲总是很短,有时短到把里头的肉露出来,怪生痛的。西克还剪他的眉毛,并不是想着某个造型,例如纹眉,西克真是奇怪,他只是贪恋剪下去的快感。
冬天很冷的时候,西克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他听见母亲边做家务边发出震天般的叹息,他并不认为这是母亲在故弄玄虚,实际上他对他的母亲还是非常崇敬的,也就是说,他认为这是发自母亲内心深处的,但是一个正常人叹息的声音怎么会那样大呢?大到隔了几扇门还能听见,那是要用多大的力气呀。西克想着就自己试了试,发现一直到他非常刻意的吐气,才能发出那么大的声响。他有点佩服他的母亲。但他不用担心他的声音被母亲听见,因为母亲根本不在意,或者说,不象他这么在意。
西克不敢出房门。他一出房门就会被迫聆听外婆给他编的故事。虽然我们不能对老年人苛求太多,但它的故事实在让西克啼笑皆非,她会认为西克的面色不好是因为受了别人的气,或者丢了手机一类,不管西克承认不承认,她就开始开导西克,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呀,什么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呀。可能这是她老人家的习惯吧,最坏的是,西克的父母这时会放下手里的活,过来一起数落西克,而说的很可能是另外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西克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反锁,继续做着忏悔。他一边忏悔一边把他掉落的头发归到一起,西克担心的是,在他还没来得及明白他需要忏悔什么之前,头发就要掉光了,而他的亲戚,就更没有什么和他打趣的话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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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克的头发还是被剪掉了,被剪的一时兴起,糊里糊涂。那天记得是跟父母闹了一场,为的什么记不清了。西克就趴在厨房的窗台上,头伸出窗外,哗哗的哭,鼻涕象小雨点一样落下,挂在鼻尖的还欢快的迎风摇曳着。这不算什么,西克的哭不是悲伤或绝望,不是厌恶或恶心,正如他的快乐也不是别人的快乐。他常常一个人靠在午夜十二点的床上,黑灯瞎火,什么东西一碰就想哭,这个场景气氛就很适合用啼哭来衬托。噢,西克真是活的太艺术了。
哭是个很不理性的行为。西克曾经总结,当人的□□,包括眼泪(哭泣),口水(饥饿),□□(□□)流出的时候,通常是伴随着非理性的巨大洪流的,在这洪水猛兽中,不管科学家,哲学家,还是下三烂贱人,都听命臣服,安于享受。如果用存在是荒谬的萨特理论来解释,是否这也是存在的一种悖论?人在醒着的时候冠冕堂皇,从来不愿想象他们睡着的另一面,而所有人,又心照不宣的认同别人背地那张脸干的勾当。是不是这样?西克不知道这算不算也是误解和假象的一种。
那天哭的很激烈,西克的杀手简总算奏效,父母认为西克一哭,要么是他真的有些难言之隐,要么是碍于情面不好再逼迫,总之语气软的多,锐利锋刃给泪水融成了白棉花糖,伴着母亲忙不迭递上来的面巾纸,呼啦呼啦的堆了一厨房,让人肃然起敬。
西克总是想用哭或谈话这种形式解决某些问题,可是他的父母总是见好就收,对他们的儿子这种异常行为背后的潜台词装聋作哑,这种态度让西克很扫兴。他的父母可能以为他的想法只是规囿于年龄的一种幼稚想法,不于西克一般见识。这种自以为是让西克觉得十分不可理喻又无可奈何。甚至有时西克和母亲谈的正欢(其实也是西克单方面演说,母亲不知道是摸不着头绪还是故意打擦边球),母亲一个哈欠一打,说着就要去睡觉了。西克觉得就象是吃美味吃的正欢,给人迎头泼了一杯冷水。西克觉得被侮辱了,他的哲学被侮辱了,萨特被侮辱了。所以他更加强了形式上的“稳若泰山”,用他母亲的话说,“他浑身都是刺”,而他应该知道对于母亲来说,睡觉的确是更重要的事。可是西克自傲到已经不能理性的分析对错,怎么办呢?
母亲安慰了西克好一阵,还象小时候一样从后头把西克抱住妄图把他抱起来,嘴里还咕哝着,“儿子大了,抱不动咯”,这样的举动让西克羞愧难当,哭的兴致也被消灭的一大半,嘤嘤了一会之后,西克莫名其妙的决定剃头,仅仅为了保持这种难能可贵的融洽。可惜的是,西克的牺牲不是他父母要的牺牲,他父母的让步,也不是西克渴望得到的让步,这是根本分歧所在。
西克被母亲安排在客厅镜子前的椅子上,母亲亲自为西克剪发,因为西克怕到理发店听见别人说些闲言碎语或看见别人异样的眼色。虽然他不认为那些人,以后也不会再见面,但总是让人心里不舒服。西克是个活的很自我的人,一切以自己的内心为准则,只有说才可以解释。
母亲就这样纵容西克的自我,其实很多时候,他母亲对他的娇惯都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西克觉得现在的自己苦不堪言,如果换作其他的父母,可能西克连苦不堪言的权利都没有了。当然,如果换做其他的父母,西克也不会是现在的西克。这是很辨证的观点。
母亲说剪发有什么难?她在理发店早就看会了。有说了些什么理发员也不一定就比她弄的好,理发员只是多了个招牌。她越这样说,西克越觉得是在安慰自己,于是自己也就越内疚。西克目前着力于分析他这样外强中干的心里是如何形成的,总算有了点头绪。
整个过程中西克都处在一种兴奋的略微有些发抖的情绪中,如同他谈到晖和哲学,认为一点类似正常人的改变,都使他激动不已,使他怀疑,他还是不是原来的西克了?他还要不要坚持原来的西克了?这样的想法一方面让西克欣喜一方面让西克恐惧,欣喜来自父母如释重负的长叹和强颜所作的欢笑,恐惧来自他对自己过往一切的怀疑。是的,西克是不能否定现在的自己的,如果现在被否定,那他从来就没活的有意义过,等于说,西克这么多年整个是个玩笑,他被自己耍弄了,他是个可怜虫,是个傻蛋。
西克就在这样的矛盾中看着头发一搓一搓落在地上,黑压压的一片让人心惊胆战。后来母亲在清扫头发时也指着那一堆问西克,是不是有点恐怖。为什么人对乱乱的头发有种天然的恐惧,就象有头发的僵尸永远比秃头的僵尸更能让人作呕,这是西克看恐怖片早就作出的结论。西克看着自己落下的头发,竟然有那么多,装在簸箕里触目惊心,就象拨开了丛丛的乱发,就会看见个鲜血淋漓的人头,圆睁着双眼对着西克谗笑。
久未见光的脖子和耳背被削去了保护膜,冷的不禁打了个寒战,几根毛发孤零零的飘在两鬓和后脑勺……
……
(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