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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哲学之死(爱情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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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克从一开始就对这个爱情城很陌生,直到他离开,带着无穷尽的疑问和这座城对他的悔恨。爱情的城成了一座冷冰冰的坟冢。
西克经常在想,假若这座城是一个人,它会不会对西克始乱终弃,它会不会先以一种妖媚的姿态诱惑西克,待到它成熟后,芳香诡异的时候,再把知道它底细的人一并铲除。西克有时座在窗台的桌子上这样想着,看着天空飘过大朵大朵的云,不象在那座城里楼上雨后的看见那些云,仿佛触手可及,西克就哗啦哗啦的掉眼泪,他觉得委曲和不公,付出和得到总不是等价。可是应该怪谁?谁也怪不了。谁也怪不了的事就叫做命运。
他有时阴险的希望几十年后他头发花白再次来到这座城的时候,能看见它破败的样子,看见楼房摇摇欲坠或被标上危房的标签暨待拆除,他想象着自己心里会泛起一丝复仇的快感。象面对那些曾经辉煌的帝王将相和繁华大千,西克所有的喜悦来自于对他们最终破败命运的预知。
爱情城里没有爱情,爱情城里只有西克对自己的爱情。爱情城里没有痛恨,爱情城里只有西克对自己的痛恨。
西克离开那里几年了,西克有时不愿去想,就象一个老人不去想他的年龄,他的心态就如同年轻人一样。他不去想,于是就很快乐,自欺欺人或掩耳盗铃的念头一闪念又被消除。怎么会,西克的悲伤本来就不是别人的悲伤,他的快乐也不是别人的快乐。
只能从第一年说起,故事不具备追溯性,仿佛只是尾随生活,距离不可丈量。
那年夏天西克是快乐的,整个心情洋溢在一种被接纳认同的氛围中。我们大多数人,总是需要别人的提醒或意见,才能迈出下一步的,所谓自我快乐,很大程度上是一种被承认的快乐,就象那些死去的但才华横溢的艺术家,他们生前并不以为他们拥有绝世才华是一种幸福,反而他对这种才华不被世界认同而痛苦万分,他不知道这是世界的不对。当然,如果没有痛苦,就没有光彩的艺术,这是另一回事。
西克的被承认来自那一纸文书,一纸被接纳进爱情城的文书。于是所有阴霾就变成阳光,所有悲伤就变成喜悦的前奏,所有曾经的责备都变的合乎逻辑,所有错误都变成正确。这真是个颠倒人性的陷阱。西克就这样美滋滋的活在别人的赞美中。他想到或者在以后的爱情城食堂里,他会碰见他以前的同学W,而W的成绩一直是很优异的,从小就被鲜花和赞美簇拥,他的父母经常以W为范本来要求西克,而如今他也将拥有和他并驾齐驱的荣耀。同时认识他和W的人会光然大悟,原来这么多年,他们把赞美都投入到W一个人身上是如此浪费,真正的后发制人者是西克。西克想在食堂照面时,他会很大度的和W点头致意,不会凑上去说话以显示些什么,胜利者最好的姿态是见好就收,否则会沦为骄傲无耻。一想到这西克就有一种怦然心动的感觉,身体会微微发抖,一如他想到和阐述伟大的哲学。
西克现在不太愿提及这个成功,因为除了他自己,别人都以为这是一个笑话,是西克个人历史的一个巨大污点和遗尿。但是一个人的历史,怎么能由别人定位?
西克一直相信自己是有一种禀赋的,这种禀赋指引着他的所有成功和失败。其实成功和失败只是表现,真正的真实是极端。西克是个极其极端的人。极端本来没有什么好坏,但一旦被装上具体事物的载体,总能使之所作之事不同常人,或好的极端,或坏的极端。确切的说,正常的极端,不正常的极端。
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西克偏执的喜欢音乐,在初中的时候买磁带,只要是音箱店有的卖的,西克几乎全部囊括,买回来很多也不曾听,束之高阁,偶尔拿出来擦擦灰尘,仔细观摩,如数家珍。不记得从哪年开始,西克除了睡觉的时间,其他时间百分之九十都是在音乐中度过的,有时是听媒体,更多时候是自娱自乐,以至于后来到了爱情城,他虽然以一个绝世孤立者的姿态面对同学和爱情城的阴险,但他时不时在寝室里的引航高歌又似乎表明他还是个挺正常的人。至少别人会发现,噢,原来西克也有和我们一样的地方。他们唯一和西克有所沟通的地方就是去找西克借磁带,西克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可以并且能够厌恶另一个人的同时又对他有所求,这是西克做不到的,他如果厌恶一个人,会厌恶他的一切,那厌恶挂在脸上异常分明。西克就用磁带勉强维持着他的人际交往,就象他小学时曾经用糖,大了些又用钱(借了不催着还,后来不了了之)贿赂一切他想与之有关系的人,西克不明白,为什么吃亏的总是他。而西克更不明白的是,人性本恶,还是他们统统是被西克惯坏的?但唯一可以肯定的结果是,这样做不能博得别人的任何好感,西克越来越离群了。
西克和同学和表姐去过KTV,那是西克活的最象社会人的时候,但西克明白,他去不是为了娱乐,而是为了艺术,因此他唱歌时的姿态和表情在常人看来变的不可理解和别别扭扭。就象是某位文学大师为了生活为了稿费去写色情小说,在庸俗中寻找艺术的契机。纯粹的艺术仿佛遥不可及或近乎奢侈。
西克曾经在爱情城的寝室阳台上坐了一夜,听歌,天亮后对着三个男人宣布更改他不会结婚的誓言,他说他要嫁给音乐,他一定要嫁给音乐。当然这话现在听起来有些偏激,什么艺术不是偏激的产物呢?毫无疑问的是,那时的西克如此美丽。在爱情城里的一切都如此美丽,都值得去回味与珍藏。
而曾经有整整一年,西克没有碰音乐,如同戒烟。他把磁带一股脑送给他的表姐,磁带装了满满两大纸箱,西克猜想表姐这么个吝啬的人,一旦陪他逛街,总会显出难得的大方,是不是她仍然记得那两大箱磁带的恩惠?虽然那是当时被指明要归还的,但是就象一张支票,没有填明数额,你能取到多少钱?西克一想到那些死去的磁带和音乐,死去的中学年华,就暗自神伤。
西克抛弃了他至爱的音乐,全身心的投入到学习中,为了最后一年的冲刺。这是西克干的另一件漂亮的极端的事。其实冲刺无从说起,正如之前所说,西克不象W那类人,W的未来是在别人的预料之中的,也就是说,W不极端,他所做的事合乎常理,在别人的理解和预测范围之内。西克就不一样了,西克从来没有被人注意,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注意自己,但就是他的极端,给了他无穷尽的力量,让他一瞬间光彩夺目,也让他在爱情城里一无是处最终灰溜溜的逃遁。西克想若是有个伯乐,发现了西克的极端,综合那一年他送磁带之类的表现,是可以总结出后来的结果的,这个不难,仍然属于哲学思辩可以企及的范畴。
那一年的前一年,班主任就说到了明年,你们就不再有心思学习了,有一大堆的审查,一大堆的表格,一大堆的考试,要抓紧就看今年了,成功与否,在此一举。班主任每年都说这样的话,但那年是最后一次,现如今想来,这话的分量是可以肯定的。而凭着班主任多年的经验,这个规律也是有普遍性的,正因为如此,冲刺的那年,所有人原地踏步,举步不前,仿佛就为了等西克迎头赶上,这里面就包括W,所有后来西克才有了和W并驾齐驱享受赞美的权利。
然而究竟这种动力从何而来,西克也是稀里糊涂,仿佛是被下了蛊,催眠般的做着那些事。从早上一睁眼就想着电磁法拉第,中午别人都回家了他留在教室里做着解析几何题,不解出来坚决不回家,临睡前也还要把过去将来时和将来过去时在脑子里温习一遍。那段时间在今天看来枯燥无味如同炼狱,身陷其中并不是幸福,而那些更醉心于其他的人,仿佛更能体会学习的真谛,虽然他们在最终那场考试的竞技场上不一定能凯旋,但最廉价的成功,就是不被对手重视的成功,在面对他们时,西克有时觉出自己有点傻气,但来自老师和父母的潮涌一样的敦促瞬间冲刷了这点自卑。
在这些醉心于其他的人之中,有个叫晖的男骇。晖当时醉心于中国古典文学。
晖是西克的膜拜,西克的希望。
西克知道故事进入了这个阶段,才真正进入到他的灵魂,他终于可以如鱼得水的诉说他的晖。他一谈到哲学就浑身发抖,谈到晖也同样如此,晖的音容笑貌就象是刻在西克的脑子里了,就象流毒,西克真怕他会尾随他一生一世。在经历了爱情城里第一年的爱情劫难之后,西克才认识到,他为什么不能给别人更多,为什么总是以自私的教训让自己一败涂地,为什么他不可理喻的偏执的要求爱情象个俘虏而不是天使。西克把经营爱情的能力,全丢在晖那里了,以至于除了晖,他不会再爱上别的人。这种不会不是不愿意,而是能力的丧失。这样说可能有点骇人听闻。
如今西克站在几年之后的今天,如同隔岸观火般注视着那时疯狂的自己,觉得可能自己仅仅是爱上了当时拥有晖的那种感觉,而不是晖这个人。
你曾有过这样一种感觉没有?你觉得生活无望,事业无望,所做的一切都非你所愿,而有这样一个人,他使你在黑暗里能看见光芒,因为你一想到他,自身就发出光芒,他使你把无望淡忘,心里升起莫须有的希望,他使你没有自尊,淡忘自我,摈弃自恋。从和晖同桌开始,这种感应越来越强烈。有时西克熬夜累的腰酸背痛,开始怀疑起意义的时候,开始觉得自己傻气的时候,一想到晖,所有的一切就变的有意义了。
朦胧的早晨,教室里飘着米团的香味,我急切的等待着他挎着背包,扬着他一贯大摇大摆的微笑走进教室,灯光很暗,冬天很冷,就在我椅子翘起让他跨进他座位,他双手按在我肩头的一刹,全世界都被点亮了,米团的香味被充斥成他身上特有的阳光香味。我的一天因此有了动力和开始的理由。
西克现在不太愿意介绍晖的模样,正因为他觉得这场爱情的核心不是晖,而是他自己,从头到尾彻头彻尾的自我虚构与满足。所以换作别人,只要培养的土壤合适,一样能生出这种绝望的虚构。那么晖是什么模样,有什么重要呢?
我只能说,晖是很个一般的男骇。他不很专注于学习,他专注于中国古典文学,什么木兰当户织唧唧复唧唧,什么前后出师表,什么卖碳翁,那些我们曾经被强迫背诵的文章在他的嘴里都如行云流水般流淌,有如音乐在我的嗓子里流淌那般好听。他曾经借我一本参考资料,而那本参考资料世面上是买不到的,仿佛是谁得到了就如同得到稀世武功秘籍,能瞬间练就无可匹敌的考场必杀技。而晖却毫不吝啬的借我了,这使我相信可能他对我也有那么一点感应,但和我对他的感应绝对不是一回事,否则我现在也不会这样沮丧。那本书里夹了一张纸条,沾满他特有的内秀又不失刚劲的字体,上头写着什么汝欲……倘若……又怎能……,意思含混不清早已忘了,我把它放在一个装茶叶的盒子里,连同我其它很多秘密,一起搁置在书柜的最深处,前二年我突然想起我原来还留着晖的一张纸条,这使我兴奋不已,要知道,我原来一直把我的手曾被晖抓过这样一个事实,当作怀念他时唯一可以汲取的养分。翻箱倒柜的没有找到,这使我恐惧,我失去了一个能证明晖真的重叠过我生命的强有力的证据。
晖和我总比别的两个男孩之间有些不一样的戏谑与亲昵。这是我现在能理解但不渴望,当时不能理解却极端渴望的事。晖经常忘带课本,这几乎成了他的家常便饭,于是象两个中学女孩一样,把课本的中间放在“三八线”上,两人头倚在一起,借机说些闺中蜜语。晖不同,他只是装腔作势,他不看书,不听老师在说什么,他只一味的练字,练他钟爱的古文,或者就照着课本的原文抄。有次政治老师说到一个革命干部到了新时代,不适应了,新衣服穿不惯,内裤补了又补也坚决不进百货大楼进行所谓“消费”,晖必然没有仔细听这个反面教材,却把内裤两个字断章取义的画满了我整个政治书。当然这样做是有后果的,会引来某些好事者的疑心,但我喜欢晖,于是一切纵容就变的值得,就算他把内裤两个字画满我的脸,我也会骄傲的跟别人说,看,这是我的爱人留下的印记。这样说实在有点贱,但难道深在爱情里不可自拔的人不都是有点贱吗?因为他们首先就抛弃了自尊。
晖的字是我所喜爱的,娟秀又不失男孩的刚劲。我通常这么认为,字如其人,但前提是没有练过书法的原生态的字,从小到大,自然而然,如果练过,那就象艺术品经常雕琢,就象自然旅游景点慢慢人文化,与其本源已相去甚远,不能为其本性做任何佐证。就象我的字,很多亲戚都对我母亲说,西克的字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因为西克的母亲是个知识女性,是搞文案工作的,一手大毛笔字自不在话下,单位的什么标语横幅都是她操刀亲躬为之,亲戚们以为是母亲教导有方,其实西克没有练过一个字,没有摹过一个贴,字体却沾了点古风,娓娓而来轻盈矫健,又在笔峰处不时透出狡黠与诡异。字如其人,西克乐于这样解释,因为这样一说就成了双赢,他和他的字同时受到了赞美。
西克的字是他可以炫耀的资本。晖也是他可以炫耀的资本。那些惨遭毁容的中学课本早就卖给收旧货的了。西克想到这就觉得惋惜,同时也痛恨那时的自己,凭什么认为未来的自己仅凭一个脑袋,就可以勾画出晖的全部音容笑貌以至使自己念念不忘?怀念的人总是这样,记忆是个骗子,你以为什么东西刻骨铭心,当时哭天抢地欲死欲生,可事过境迁,还是得凭些旧物件来证明当初那些记忆的确属实,再过一段时间,甚至会怀疑那些物件后的故事又是不是自己编造出来的了,就象小学生的看图说话,自圆其说自得其乐。人真是个荒谬的东西,人的生活和存在真是个荒谬的东西,处处都是陷阱和欺骗,处处又都是误解和假象。
现在在西克手边的仅有一张高中毕业照。但照片的质量极其低劣,更重要的是,照片上的晖笑的很陌生,不象是经常展露给西克的那种笑。他的笑不是给西克看的,而是给所有人看的,这一点让西克觉得他的晖突然暴露在阳光下,暴露在众人之中,他觉得晖是在谗笑,他的热情不再只属于那一年之中他和西克的两人空间。这种感觉让西克认为这张照片不是个忠实的记忆记录者。
其实照片永远忠实,不忠实的只有现在的西克面对着过去的西克。
西克有时需要哭这种方式来发泄情绪,也就是说,他不认为他是在哭这件事的本身,就跟他在想念晖时,也不一定是想念晖这个人本身一样。他只是需要定期的缓解压抑心头的抑郁。他想哭了,于是想着一些让人悔恨或伤感的事,然后眼泪流完了,他照样用心思考起来晚上该吃什么或干脆蒙头大睡,哭这种行为和事件本身的关系,就跟爱情和性的关系一样,西克在跟它们较劲,看到底谁利用了谁,谁能把谁支配。
总的来说,这些让西克通往眼泪极乐的事件可以分为三大类。一是晖,二是爱情城里的爱情劫难,三是爱情城的出走。
西克在从爱情城出走的那一年,在家里病了一场,也不是什么大病,感感冒发发烧,但这次病却让西克刻骨铭心,因为整个过程是有晖的参与的,这让病着的西克心如刀绞。病的那些天,夜里风呼啦呼啦的扯着,半小时一班的运货火车的汽笛声拉的象野狼长嘶,雨哗哗的打着阳台上植物的叶子,发出令人沉闷的噪音,西克想着晖泪就不知觉的流了出来,因为重力从右眼流到左眼,又从左眼角滑到枕头上,弄的枕头潮潮的很不舒服。更要命的是鼻涕,鼻涕真是哭泣的一大桎梏,如果没有鼻涕,哭不但会令制造者更能尽兴,也让这种行为变的有艺术性,但鼻涕随着眼泪呼啦呼啦流出来,瞬间打碎了所有美感,就跟一驼鸟粪落在了油画上一样。西克就这样头枕着胳膊不让眼泪再去污染枕头,一手拿着面巾纸揩鼻涕。噢,假若没有面巾纸,鼻涕糊了满脸,那还有心情哭吗?假若没有面巾纸,是不是人类的情感就无法宣泄?西克想着他若就这样死了,因为他的自我,他不会遗憾,但是不是有点可惜了?他连自己的存在,都没法证明给晖看。
心里越是冷心里越是温情,一片片场景象过场戏似的回放。课间他靠在我身上睡觉,我用笔把他胳膊戳的流血,他也只是笑笑,到让我羞愧于自己的矜持。冬天他总是握我的手,一握就是一堂课不松,他总是说“小孩子的热量就是大”(我上学早,比同班同学都小一到二岁,而如果说我最愿意听谁叫我小孩子,那就是晖,小孩子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仿佛带了一种爱怜,如同裹了蜜一般)。我生日他去校广播台给我点歌,为了恰好在黄金时段播出,跑里跑外忙活了半天,虽然放的是我挺摈弃的一个歌手,但我乐于接受他阳光般的笑容和汗水。下雨天路上碰见他骑车,说载我一程,雨衣不够大,他净全塞给我,还说穿雨衣不好骑车。班里的好桌椅不多,我的也不例外,他让我坐他的,他自己马蹲着上了一天课,第二天从家里带锤子来修理我摇摇欲坠的椅子,从同学注视他和我眼睛里看出来,他们是在羡慕,晖就象我的靠山,有了晖的注视,我可以勇往直前,奋不顾身。
西克就这样活在自己的虚构里自得其乐。
西克曾经设想这样一个场景,他生了一场大病(或晖生了一场大病),住在医院里,晖拎着一袋子廉价的水果只身一人来看他,穿的还是那件暗色球服,带的还是个阳光般能融化西克心里万年积雪的笑容,不好意思的摸摸头,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他不坐,一坐就显得亲昵了,就显得不象晖了,不象他所爱的那个晖了。他只站了一会,只只吾吾挤出几句希望他早点康复,不要想太多之类的话就走了,走的干脆,不会回头流连张望。晖就是这样一个羞涩的大男孩,他在西克的设想里一样青涩的如同未熟透的大苹果。这就是西克所爱的那个晖,虽然他不会甜言蜜语,当然他也没有这样做的动机,虽然他不会嘘寒问暖,当然他也没有这样做的权利,他只需证明自己是西克所爱的那个晖,对于西克就是一种馈赠与给予。他就是颗遥远处结长的苹果,西克远远的看着就足够了,就觉得幸福了。不知道是西克不敢奢望,还是一开始就明白,这才是爱情最美的时刻。后来那个场景更惊心动魄,有点浪漫主义的色彩,西克住了长久的院终于回到了教室,看见了那些久违的同学。同学们就象关心一个天外来客一样关心着西克的过去,现在,将来,这种气氛让人肃然起敬。晖不同于常人,他没有迎上前来,他就站在自己的位子上,旁边空的是西克的位子,仿佛虚席以待。晖一句话不说,张开双臂,西克也一句话不说,张开双臂迎上去,两人热烈但不夸张的拥抱,没有任何猥亵的成分,别人读出来的意思,可能就是友谊。但在西克的设想里,这个拥抱已经把他们的关系升华到一种超友谊的境界。他们两人就这样抱着,在某些这样的电视剧里或许旁边会升起一阵掌声,歌颂这种纯洁的友谊,晖会说,西克你终于回来了。这个设想让西克觉得前途一片光明,希望之花处处开放。
但设想的可操作性很值得怀疑,因为如果西克真的病了,他的位子不会对他虚席以待的,班主任不会放任晖这么个调皮的男孩没有人管,而当初把西克和他调到一起坐,就是拿西克的冷静来中和他的焦躁。
晖后来慢慢退化成一个符号,一个西克想弄哭自己的手段,或者是他以前给予晖太多,现在要从他身上一点一点要回来,虽然这个给予和索取都是西克单方面的一相情愿。西克躺在午夜十二点床上,想到晖就一阵心痛,他现在真正明白,心痛绝对不是一种心理上的念想,而是生理上的感知。胸口闷,喘不过气,心脏感觉怪怪的,仿佛有个醋瓶子被打翻在那里,酸酸的酥麻的感觉不时象触电一样传遍全身。他梦里有时会梦见晖,醒来以后仿佛还残留着梦里那种兴奋的心动感觉,就是这也足够西克回味了,他至少证明西克还是爱着他的,西克还没有丧失爱一个人的能力,西克就因此还是西克。他从晖的身上找回自己。
晖后来去了淮南一所大学,没有了音讯,自然没有了,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同性中学同学,还能有什么?西克总是这样想,却没发现,这样想时,已经在自欺欺人。他不爱西克,这一点西克一直很清楚,或许他只是把他当成小孩子般呵护,一个有点心机又不好对付的小孩子,最大的可能,也只是他对西克有莫名的爱怜,他们两比起别的两个男孩之间,仿佛总有更深层的理解与沟通,但那是什么,当初的两个人都无法领会。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晖不同于西克,他对西克的感觉没有唯一性,也就是说,换做另外一个人,只要合他的口味,他一样会靠在那人身上睡觉,一样会抓那人的手,一样会骑车载那人,一样会为那人点歌,一样会为那人修椅子。而爱情,是需要唯一做誓言的。
在西克最终的设想中,晖和他会有一次久别重逢,他们把酒言欢,对过往的自己和对彼此的关系,有了些更清楚的认识。但是他们只是一味的喝酒,对将要出口的话心照不宣,也许只有酒精能怂恿它们脱口而出。酒过几旬晖便醉倒在床上,说着一些乱七八糟的话,例如后悔,例如乞求可能的机会,西克只是装着听不懂,心里却汹涌澎湃,西克知道,缺口不能在这里打开,因为他和晖已经错过,而错过的就永远不会再回来,就象青涩的时光,永远只留在照片中等待泛黄而无可挽救或重现。西克安慰晖,以一个好朋友的身份,晖还是象当初那样的羞涩,没有任何非分之举,他抹了把汗水,抑或泪水,带着一身的酒气,出了西克的家门。没有回头,就象当初一样。西克感到一种尘世间最遥远的隔离正在吞噬着他,就象手捧一堆沙子,却无力阻止它们泄漏。爱情的双手最后空空如也。
其实这样的场景永远只存在想象或电视剧中,没有任何一种回忆能代替现实,没有任何一种现实不能泯灭回忆。就象在看旧照片或读旧信时,我们往往试图从中寻找到当年的蛛丝马迹,以希求再重温一次当初的美好时光,但往往事与愿违,除了已经定格的印记,所有东西都消失殆尽,假若还真能找回一点感动的理由,甚至大哭一场,那也是重新编造的另一个故事,于当初的情怀已相去甚远。旧时情怀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所以西克有时想找一找晖,到母校去查一查他新入学的地址,或问问曾经和他关系很好现在和西克仍在一个城市的其他同学,但是西克也怕当拿起电话听到久隔多年的晖的声音时,他会失望,晖肯定不会如他想象那般美好。就象后来西克在网络上碰见几次晖,晖还是大大咧咧,对于西克的热情毫不掩饰,但这种大气已经不象曾经那股青涩的傻气,而象被社会污染了的略带粗俗鄙陋的俗气,晖说他最近烟抽的很厉害,经常逃课去打电玩,西克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好端端的人,一进入到社会就身不由己的让自己往世俗肮脏的火坑里跳?情愿或不情愿,自知或不自知。包括他自己也是,去了爱情城后,他也抽烟喝酒,几个人趴在阳台上大声粗气谈着对面楼的女孩。倘若现在或之前的西克站在那时的西克对面,一定会摈弃唾弃他。那不是我所认识的西克,那个西克是个可恨的背叛者,他背叛了自己的内心,但这种背叛,确确是社会所默认和接纳的,这是最要命的地方。晖要西克帮他出主意,他遇到了感情问题,非常棘手,西克当时心里立刻升起一种警惕,他告诉自己,这不是晖,这不可能是晖,这一定是他的朋友或同学,冒充他来跟我恶作剧,他对那个自认为冒牌的晖只只吾吾,他不会把热情浪费在除了真正的晖以外的人身上,就算他偏执的认为他心里的晖比网络上碰见的晖更真实,他明白现实的打击会模糊掉晖在他心中那尊完美的塑像,为了不使这份神圣沾染一丝尘埃,他决定永远把晖留在他的心里。就算以后再见到晖,那个晖也肯定不是他心里的晖,也不值得他再为他心潮澎湃。
所以说到底,西克还是爱上了自己的虚构。然而虚构的始作俑者就是西克自己,这个虚构沾染上了西克的一切秉性和说教,甚至他的哲学,所以再深入内里,西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自恋者。这样的剖析看起来毫无意义。因为再怎么说,晖也不可能再重叠他的生命了。
关于晖似乎已经言尽,西克知道晖现在肯定已经是个很正常的人,他一定在忙着奔波生计,忙着谈恋爱,忙着为钱和大米发愁,就象所有西克的其他的同学。正常的是所有人,不正常的只有西克和他心里的那个晖。正常的是西克和他心里的那个晖,不正常的是所有人。什么叫异类?异类不是以大多数人的准则作为标尺。所有背离真理的,都是异类。就算十个人中有九个人都背离真理,剩下的那一个也才是真正的正常人,而西克就是那个正常人。
关于晖还有一句话不得不提,这句话似乎代表了晖的所有观点,也寄予了西克所有的希望和幻想,但不知道怎么了,越渴望就越觉得不真实,越奢侈就越觉得不可实现。晖曾经对西克说,你要是女的,我一定娶你。说这话是很多年前了,晖说着时扬起一惯的青涩又略带狡黠的笑。现在谁都不会相信这句话,谁都不会承认这句话。所以西克觉得心虚,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人知道这句话是真实从晖嘴里跳出来的,而假若这个故事被别人看见,别人一定以为西克臆想到疯狂了,包括晖自己。也许这正是西克的正常和别人的不正常的表现。也许多年以后,等西克变成了正常或不正常的人,他自己也认定这句话是个虚构,毕竟没有照片或纸条作证,凭什么记忆会一丝不差?西克想到这些就觉得恐惧,他害怕他自己不再爱晖的那一天的到来,因为当他不再爱晖,他也就不再爱自己,到那时,以前的那个西克,终于慢慢的死掉了。
西克有时想为这些找个理论依据,是不是每个人成长过程中总有一段时间对同性有莫名的好感?例如陈染,例如林白,例如虹影,例如他所看的一切女作家的书。但这种法则是不是也通用到男人身上?如果不通用,是不是说明西克本身就重叠了很大部分的女性角色?如果是这样,原因是什么?是他不同寻常的个人成长史?是他自命不凡的脑子?仿佛人就是张被动的白纸,画什么完全由社会和别人来决定。不管画出什么,总能排列组合出这种结果的原因。西克曾经听母亲跟朋友说,西克从小跟姐姐在一起玩,因为爸爸家和妈妈家都没有适合年龄的男性玩伴,叔叔伯伯的孩子不是已经结婚了,就是还在牙牙学语。西克从小是外婆带大的,带到上小学又由母亲带,父亲忙,几天不着家,西克从眼一睁开就看见母亲在化妆,晚上又听着母亲女性的娇媚吟唱入睡。学生时代西克的朋友大多是女孩,可能因为西克当时确实长的漂亮,象个男洋娃娃,也许这样形容一个男人很不合适,但西克几年前偶尔翻出初三时去长城的一张照片,从此对这种怀疑理直气壮。照片上西克笑的灿烂,嘴巴咧到耳根,干净的皮肤就象健康的小麦或炙热但不干燥的沙子,身子倚在“不到长城非好汗”的石碑上,细瘦但不寒掺,瘦的刚刚好。这张照片让西克怀疑那是不是自己,如果不是自己,那对现在的自己就是种否定,如果是自己,一个人怎么可能对自己产生如此大的爱慕?这种爱慕已经突破心理层面,西克小心的控制着使之不越入生理范畴,一旦越入那结果就太可怕了。就象他日思夜想的晖,他吃尽了想念晖的苦头,包括心里和身体,而如果这个对象换成自己,这种结果是西克没法用他的哲学去分析和预料的。就是现在,西克仍不敢长时间凝视镜中的自己。看长了,就觉得自己一切的过失都可以包容了,对自己的不满都一笔勾销了,因为他拥有可以如此爱着自己的幸福,还奢求什么?那张照片后来寄给了爱情城那场劫难中的一个强盗,西克从此只能顾影自怜,却发现相对于那张照片,现在镜子中的西克总还是有些缺陷,而且这些缺陷还在慢慢扩大,这让西克苦恼不已,这都是后话。
因此西克完全有理由相信中学时代的自己对待女同学的那种理直气壮,他甚至想到某些女同学以同学的身份做着越过同学身份的事,就觉得合乎逻辑了。班里最漂亮的女生Z,画的一手好画,几乎每天在上学路上能碰见西克,于是主动载西克一程。西克现在甚至认为Z是专门挑选那条路那个时间,就为遇见西克载他上学的。毫无疑问,这样怀疑是因为西克也做过这样的算计,为了晖和其他一些人。Z下课还经常坐到西克附近的位子上,明里跟别的女同学说说笑笑,暗里不时转过头来逗逗木讷的西克。这样的事太多,以前西克只是沉浸其中觉得正常,现在西克知道了它们的不正常却找到了合理的解释。因此在步入爱情城之前的整个学生时代,西克就难得遇见几个亲密的同性朋友,他就象是个大花心,周围总是有女人的影子。这些影子中只有两个男性,一个是晖,一个是高中时一个胖子。对于那个胖子,西克选他做朋友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那个胖子也颇晓得些音乐,西克逛音乐店时可以有个伴,那个胖子和只会唱歌的猫对于西克来说作用完全一样,所以西克后来进了爱情城,遇见了很多更会唱歌的猫,就把胖子忘掉了,胖子后来千方百计询问到西克的寝室电话,嘘寒问暖的关心着西克的学习和生活,西克突然觉得没意思,一只猫除了会唱歌,难道还需要会别的吗?有些时候西克对于不喜欢,或不再喜欢的东西,总是表现的异常决绝。胖子来过几次电话,西克冷漠的让同寝室的人都莫名其妙。胖子以后就再也没打过电话了。好象西克还答应过那年放假去他上学的城市玩,但约定没有兑现,一晃又是好多年,谁还记得。
西克的思想沾染了太多女同学的阴影,变的多疑,多愁善感,敏感,羞涩。在西克整个的学生时代,唯一可以记住的同性朋友就是晖,而晖是超出友谊的范畴的(就算这只是西克单方面的理解),也就是说,西克没有一个正常的同性朋友。话是这么说,但西克也取长补短,他摈弃女孩的那种娇柔做作,他庆幸自己遇见了这么多愿意和他袒露心迹的女孩,也庆幸自己是个男孩。他从女性那里吸取了细腻的营养来中和男性的粗野,但他同时摈弃女人的眼泪和男人的肌肉,他认为真正的完美是中庸,就象一个女人要成功,他身上必定具备男性的气度和魄力,一个男人要成功,他身上也必定具备女性的细腻和敏感。其实这些无须论证,虹影早就说过,为什么女人喜欢吃,但厨师大多是男人,女人喜欢音乐,但音乐家大多是男人,女人喜欢编故事,但作家大多是男人,虹影没有找到答案,西克找到了。西克就希望自己兼而有之,因为这样一来,他就比所有的男人女人都高出一等了。
因此西克的身上,有一半是女性的矜持和敏感(其实这样说不确切,矜持和敏感不专属与女性,它们只是一种秉性,只是因为女人具有他们占多数,仿佛就有了可以当作标识的作用。而如果这些秉性更多为男性占有,那说教会不会又是相反的一套呢?这个世界本来没有规律,谁能证明你的是对的,我的是错的?),这种矜持和敏感不同于常人,西克希望把它升华到一种理念境界,使它具有一种行动上的指导意义,而不是一味的怀疑别人怀疑自己,一味的伤春悲秋,虽然西克曾经也经历过那些时段。西克从一切东西身上都能看出缺点以及亟待改进的地方,所以永远不会有一种东西完全适合西克的口味,西克评价一个电视节目,评价一本书,评价一个现象,从来不用喜爱这个词,喜爱代表没有主见,代表人云亦云,他惯常用“倾心”,这个词更大意义上等同于“关注”,就是说,西克在看什么,不代表他喜欢什么,他关注什么,不代表他赞成什么,他跟他母亲说,我看电视从来不是为了娱乐,就算我笑出来,可能也是笑他们的谬误或赞叹自己洞察力的敏锐,当我凝神一个事物时我是为了找它们的缺点,以完善自我,这样的说法让西克的母亲很难理解。但这恰恰是西克认为对一切事物所应持有的基本态度。
身上具备的女性因素多了,是不是就会产生医学上所谓“性别倒错”?就是说,潜意识里认定自己的某些趣味是和女性不某而合的,例如爱情,例如性?而这种倒错经常发生在青春期的少男少女身上,这是性萌动的一种表现,等成熟了后,确定了自己的性取向,也就是说,真正的变成一个有性别的人,这种倒错就会自行毁灭消失,如果没有消失,可能以后会消失,可能永远不会消失,可能跟成长经历有关,可能跟遗传变异有关,具体问题具体对待。西克从网上看到这样的话,觉得可能也是一种解释。奇怪的是,为什么自然界没有这样的情况,公猫永远追母猫,雄花永远配雌花,人不也是自然的一部分吗?难道人的社会建构,人的人性力量,已经足够大到突破自然属性了?这真是匪夷所思。或者说到底,这只是社会心理方面的问题,与生理无关?
性的问题以后再谈,西克还是想说一说没有晖的后学生时代生活。
那场考试西克没有对它过多的关注,仿佛是一种被压抑的反弹,西克一时间厌恶再谈及考试,虽然好象结果还不错,但因为他这样冷漠以及缄默的态度,到让父母和亲戚怀疑他话语的可信度。他们认为西克是过分自大,所以报学校时小心翼翼,交给学校的估分结果也比后来实际的结果少五十分,而实际的结果比西克自己预测的结果还要多十来分。西克不觉得惊奇,他没有觉得有什么好惊奇的。如果理性一点解释,如果非要用文字记录下来这种淡漠的原因,西克会说,他用这么年,换来这个结果,难道占便宜的还是他?你们只看见我现在拥有的,想没想过我失去的?失去的青春,失去的该有快乐?这是冠冕堂皇的说教,也和某些稚嫩的中学生思考人生之类的作文类似。但现在的西克回想当时的自己,实际情况其实是一种谬误和假象,是西克给别人的错觉。西克就是个不断制造错觉的人,更重要的是,他还乐于生活在这种错觉的制造之中。让别人心惊胆战的看他不动声色,让别人惊呼原来他是这样一个城府颇深的人,西克乐于听这样的赞美。所以西克的很多外在表现,都令人费解。就象成绩出来的那天,母亲拨通了分数查询电话,得知了结果,高兴的差点没把西克抱起来绕几圈,父亲和外婆也都怀疑母亲是不是听错了,各自又拨了几遍查询电话,等结果确凿无疑时,他们一个个的欣喜状竟然是西克从未见到过的。他们立刻设想起种种让人兴奋的未来,然后沉浸在这种虚构的未来里洋洋自得。西克呢?他甚至没有笑过,他无所谓的盯着电视,淡漠的说,是吗?哦。那好。仿佛事情不是发生在他身上。当时家人因为欣喜没空理会西克的淡漠,但几年后他从爱情城出走的时候,他母亲旧事重提,你当时对考试结果毫不在意,是不是也是今天的一种预示?而西克依然和当初一样淡漠,如同他得知考试结果时的淡漠,如同他第一次接触到爱情城时的淡漠,如同他离开爱情城时的淡漠,他只想说,从头到尾他都觉得陌生,是这样一种陌生让他丝毫高兴不起来,他身体慢慢的被陌生贯穿,腰和腿慢慢弓成一个陌生的巨大的问号。这世界究竟是怎么了?
来自别人的赞美很陌生,来自爱情城的欣喜很陌生,面对陌生的爱情城时觉得很陌生,面对别人的责备觉得很陌生,离开爱情城时依然对它很陌生,依然如刚迈进它时一样对他很陌生,这究竟是怎么了?一切的外来干扰是正确的,是应该的,是必要的,是理应接纳的?一切西克自我崇拜的,自我坚持的,是虚假的,是不必要的,是需要摈弃的,是有待改造的?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了?西克只觉得陌生,一切赞美都来的陌生,他不能做到象别人一样安之若素,他同时不能做到象别人一样坦然面对,他有时会怀疑,真的如你们所告诉我,真的如生活所告诉我的这样吗?会不会又是一种误解和假象。西克除了自己的内心,谁也不相信,谁都觉得陌生。
西克的快乐很偶尔也很不逻辑,西克坚持这样一种论调,生活在整体上是不逻辑的,但在一些小细节上又显得很逻辑,所以他坚持细节逻辑,大势不逻辑。这是从马原那剽学的,没有新意。西克在很多大的成功面前显不出应有的快乐,有什么可快乐的呢?你得到什么,就必然要失去什么,你得到多少,就必然要失去多少。甚至有时得不偿失,就算一时拥有占了上风,谁能保证你在剩余的生命里不会把这种优势再还给生活呢,人的一生太漫长,越漫长,好事坏事的几率就越平均,就象王小波说的,我不明白生活,但我明白概率学。你这一小时中了五百万,说不定钱拿到手还没捂热一场车祸就要了你的命。什么东西都象虚空的,人们从来没有真实占有过什么。而快乐,不正是因为我们或许有可能占有什么吗?占有金钱,占有爱情,占有对自我生命的掌控权。可惜的是,人不到死亡不能明白这个道理,就象一句歌词“鸟儿的翅膀,为什么要到断了才懂得飞翔”。人在死亡前的弥留之际,才是对他的一生能做最公正的评价的时候。这种评价超越一切哲学一切宗教一切伦理,它是人生将逝的最后一朵绚丽的荼靡之花。西克有这样一种论断,人的一生就是为了解开各种各样的谜团,二十岁明白爱情和性,三十岁明白社会和世界,四十岁明白自我和未来,而死亡,是人生的最后一个谜团,人明白它的时候,也就是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穷尽人的一生,其实也就是为了解开这个谜团,为了那最后短暂的几分钟的无与伦比的清醒。一想到死亡这个终极命题,西克就快乐不起来,并且怀疑所有人快乐的理由。当然这种不快乐也不是板着脸的郁郁寡欢,那是对死亡的惧怕,而真正明白透彻的时候,脸上有的该是一种正确的平静与祥和。就象他什么都不懂时的表情。这跟老人越老越象小孩是一个道理,万物都在循环之中,形而上的哲学也一样。
所以说到底人有什么可快乐的呢?快乐是一种腐蚀剂,会软化人理性的思考能力和判断能力,快乐是一种蜜糖,粘住了人们原本雪亮的眼睛,使他们安于现状,安于享受,慢慢堕落,慢慢死亡。所以西克说,过分的快乐和过分的悲伤同样令人可耻。然而西克却在一些细节上显得很快乐,例如看到有趣的小品和动画,或者找到一本许久前便渴望买到的书。可惜西克的父母认定这是一种本末倒置,是一种应该被摈弃的恶俗,是西克不似正常人的一个极端表现,所以他们常常拿这个问题来说教。根本的原因还是在于,西克是个太容易被误解的人,他不断的制造假象又拼命的维护这些假象。令人始终对他的形迹无法掌握,最终判定他为异类。西克常常对别人高声呐喊,不要误解我!可是连你自己都乐于误解你自己,还有谁能读的懂你?
西克怀着巨大的陌生步入了爱情城。
那时的爱情城荒草丛生。西克是看着爱情城长大的,可是当爱情城渐渐成熟了之后,它却残忍的把西克抛弃。西克在回想那些路灯,那些渐渐崛起的广告招牌时不禁心生怨恨,他渴望看到爱情城毁灭的那一天。原来你再伟大,仍然逃不过时间,不过谁死在谁之前罢了。西克就是这样的小心眼。
爱情城初开时一片混沌,满目满目的黄沙,沙里矗立着几幢孤零零的大楼,还有个扁平的象乌龟壳般的大平房,就象西克家楼下的那幢仓库,一到冬天雪落在屋顶上便久久不化,终年屋顶白雪皑皑,西克猜想里面肯定放了某种异常吸热的东西,但他对他家之外的东西一无所知,尽管天天看见天天注视天天一起生活。爱情城的那幢仓库其实是体育馆。西克痛恨一切和运动有关的东西,如果说有那么一种精神可以囊括运动,那么他宁愿瘫在那歌颂这种精神而丝毫不身体力行。可能西克也不是特别憎恶运动,因为他自己没有运动细胞,运动的东西他不在行甚至让他出丑,所以恨屋及屋。
爱情城里的楼房都象是扎在黄沙里的,西克简直怀疑如果有一双足够大的手,完全可以把它们象积木一样轻巧的从沙子里拔出来,扔在一起象个垃圾场。沙子遍部楼房的每个角落,寝室的床角,过道的脸盆,甚至厕所蹲位里也有几粒沙子在昏暗的灯光下眨着眼睛。风一刮简直就象沙尘暴,虽然这是南方,虽然这座城市被称为绿色之城。人们都在忧心忡忡,觉得是被欺骗了,至少也是被当作了实验品,等他们把这里的黄沙吸完了,后面来的人过的才是真正的幸福生活。不知道从哪传来的安抚人心的权威语言,说会好的,现在只是刚开始,以后这里会有多功能活动中心拉,那里会有十层高的图书馆拉,这里会有网络活动中心拉,那里还会有游泳馆拉,等建成以后还对外开放,让周围穷乡僻野的乡民也来欣享这座城带来的时代气息。而实际上直到西克离开,游泳馆都还是一堆费土,只有一个象养鱼大小的塘,里面灌的雨水,偶尔有几个男生光着身子进去戏水,面对路过的女生毫不羞涩(男人有时真是自甘无耻)。西克猜想可能现在它已经对外开放了吧,整天有一群无知的孩子来践踏爱情城的原始,西克一想就觉得这不象是自己所爱的那个爱情城,它越来越陌生了,而这种陌生感,似乎一开始就是被注定会到来的,只是西克后知后觉而已。
西克对爱情城里的半调子建筑嗤之以鼻,却对自己的蜗居很满意,他的蜗居还是占尽了天时地利。
蜗居在五层最边上的房间,因此阳台比别的房间阳台整整大了一倍,尤其多了个拐角,就象露天的旋转餐厅,站在那可以俯瞰整个爱情城的繁华。阳台几乎是一个西克最常去的地方,它寄予了西克无数期望的眼神和落寞的心情,分享了西克无数不可告人的隐秘故事和欲说还休的难言情愫,以至于在爱情城里西克真正的家只有两个,图书馆和蜗居阳台。图书馆是别人见证西克的成长,而阳台是西克注视着自己的成长。他在这里抽烟,只在这里抽烟,因为他觉得只有胳膊搭在栏杆上,把烟嘴以庸懒的姿态往嘴里嘬一口,并不把烟吸进肺里,看着喷出的烟圈被风吹成散漫无限状,最终和云彩连成一体,觉得这才是抽烟该有的意境。他抽了一年烟竟不知道烟是什么滋味,却还抽十几块不算低档的什么什么山,这可能也是他伪小资的一个表现。他想到对面楼的人在漆黑的夜里看见这边有个通红的小眼睛直闪直闪,猜想这人可能心事重重,可能在思考着关于人类和历史的宏大命题,可能不是个凡人。西克乐于这么虚构一个人,来证实自己的存在,因为自己说自己好,总有些厚颜无耻,自己的行动需要别人肯定,而客观上一时找不到这个人,就自我虚构。这种习惯与生俱来,就象他对于晖的虚构,就象他对于文字的虚构。所以说,西克真是活的太艺术了,他根本没有触碰到生活在物质的那一面。他对于多年以后自己所标榜的富足生活相去甚远。
西克还喜欢坐在拐角听音乐。其实这是个很不适合听音乐的环境,尤其大多时候,拐角的风吹的特别猛,朔野风大,他的头发被吹的四处飘逸挠的脸和脖颈都痒乎乎,而且由于拐角突伸出楼房,本身就是悬空,西克坐在椅子上,又是悬空中的悬空,虽然有惊无险,但总是有种摇摇欲坠的感觉,心惊胆战简直无暇顾及音乐中所传达的西克所想摄取的内涵。但是可怜的西克就是喜欢这样一种姿势,那时的他把姿势和态度看的无比重要,认为姿势代表意义,姿势就是真实。这有点象现在某些人标榜的小资生活,实际上是种伪小资,小资是用物质来包装自己,西克是用自己试法物质。而那段时间,好几年间,西克确实是希望自己小资一点的。
下雨的时候拐角是个好去处,在西克的构想里等同与放着温情蓝调的深夜酒吧。只要雨下的不是很大,西克就站在拐角,凭吊那些死去的,感叹那些活着的,雨水落在葫芦河里,哗啦哗啦的象孩子无止尽的哭泣,眼看着河水就要漫过石桥。昏黄的两排路灯一路刷过去,留下雨中莫可明状的悲伤剪影,在路灯下走的人,仿佛都嵌进了这幅画里,变的不太象真实。这个场景简直不象真实,它使西克在那一瞬间进入雨果所说的“幽冥”,幽冥的外在存在和现实没有区别,就象白天来看,这个场景不过是荒芜一片,路的尽头是扇尚未修建完毕的后门,但只要拥有一颗敏感的心,就是打开这个幽冥世界的钥匙。意义在那个时候是思考的最多,也摈弃的最多的一个词,就象面对着无边的大海和广袤的原野,人总是有种旷世隔离感,就是因为潜在身体一直被忽略却又不平静不甘寂寞的幽冥之门的洞开,因为身体里那份被压抑太久又不甘泯灭的特性在蠢蠢欲动,它隐隐传达着一些陌生的却又亘古不变,超越一切准则的大定理。这种瞬间入定虽然如很多资产阶级革命般不彻底和短暂,却是人类最精彩的思想光华,如同我们对于资本主义盛行时空想社会主义萌芽的赞扬,虽然只是空想。人们在大多数的生活中只是醒着,无自我意识的遵从社会制定的一切条条框框,象个机器一样被输入各种预先设定的程序,然后开始疯狂的旋转,在这疯狂的旋转中体会所谓人生的全部意义和快乐,把别人寄予的误解为自己领会的和需要的,到头来精疲力竭而死,不过印证了这些个程序所具有的强大规范力量并且为层层堆积如山的和他一样的机器尸骸添砖加瓦。人的特性被抹杀殆尽,真正的死亡不是身体的死亡,而是创造力和特性的死亡。如果一个人活的和别人没有什么两样,那不就等于他从来没有活过?幽冥提供给人觉的契机,而觉才是人生面对的永恒命题与追问。如同死亡。西克这样想着,直到腿酸提醒他已经快到身体的极限,他才茫茫然从幽冥中抽身回到蜗居来。聆听着雨水落在葫芦河里振聋发聩的哭泣,稳稳的睡着。
对于别人来说,葫芦河却从来没有那么放肆,他平静的吞没着雨点就象演奏一首催眠曲,他们同样在两行路灯中只看见尽头的那扇尚未修建完毕的后门,除此之外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他们以为自己的生活就是真实生活的全部,同样,他们对于多年后西克所标榜的富足生活也相去甚远。不同的是,他们和西克是两个极端。
晴天的葫芦河平易近人,河水波光闪闪,如同一汪发亮的银子从在西克的门前逡巡流淌。葫芦河上没有桥,开始只有几个土墩子,后来爱情城繁华了,觉得这些个土墩子有碍城容,就修了条水泥平台,下雨天葫芦河的河水就放肆的漫过平台,好心人码起砖头给人踩高跷般的过去。葫芦河的河水就是这样亦真亦幻,亦喜亦悲。当大雨降临时,整个城里就只有雨水落在葫芦河里啪啦啪啦的烦躁声音,好象有个巨大的车床悬挂在爱情城上空,不断制造阴险的谗笑。有意思的是,西克经常看见一些男生推推搡搡从桥上走过,却从未听见有人掉进河里的新闻。又或者是葫芦河太浅,就算掉了进去也就如同洗了个澡或被雨淋了个湿透,没有任何值得传播和添油加醋的噱头。
进入爱情紧接而来的就是军训。西克从来就很厌恶这种灭绝人性的训练,当然他厌恶的不完全是学生军训,这种军训美其名曰为了增强身体素质,为了迎接紧张的快节奏的生活和学习,作用有没有暂且不说(西克猜想他在这方面也没有研究和发言权),其本源和出发点虽然愚蠢到不至于碍着西克的哲学什么事。西克真正厌恶的是真正的军队训练,是他们军训竟然采用了这种形式,虽然训练强度和方法大相径庭。西克想军人的生活是悲惨的,他们只有编号没有姓名,只有身体和技能没有长相和性格。在军队里在战场上,每十个人每一百个人每一万个人,都没有丝毫区别,都只是为了堵别人的枪眼或让别人堵枪眼。当然现代化的战斗已经不会短兵相接,但本意并没有改变。在军队里只要求你会你该会的,做你该做的,你自己想做什么的自由完全被剥夺,囚禁了心灵还要囚禁你的思想,整天给你灌输服从的意志还美其名曰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渐渐把人变成一个工具。当然这不是说他们是谁谁的工具,例如社会或人民,这种论断当然漏洞百出,实际上他们是自己的工具,他们用工具这样一种形式来完成他们对自身的理想崇拜的实现。他们活的象个工具正如西克活的象个流氓。当然,西克这么说是把社会和国家的利益整个排除在外,单纯考虑形而上的人性问题,假若摆在社会国家的框架里研究的话,这是不切实际和幼稚的想法。但人总要有个喜好,西克的喜好就是厌恶这种形式,同时悲悯被当作牲口似的使用的军人,这并不妨碍别人高扬军人保家卫国舍生忘死的高尚情操。你宣扬你的,我宣扬我的。
西克那时虽然顶讨厌这种形式,但可能一方面知道这只是小打小闹不是动真格,一方面还处在刚被爱情城接纳的欣喜中,竟然对军训还隐隐的向往起来,觉得可能这就是个同学大伙一起玩的家家酒游戏,这让现在的西克觉得傻气十足。开学的第一天就领了服装,衣服是很劣质的早几十年代的军装,这也证明了爱情城是个不折不扣的吝啬者。当然这和爱情城所在地区的大环境有关。衣服不期望合身,能穿着遮体就行。
……
(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