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血警花》刘祖光

5、难以想象的恶魔

　　周标带着叶莉开车前往青岛。海东离青岛不算远，两个半小时车程。他们见到了刚刚从外地回来的赵永康，结果是让人失望的：八天前，赵永康跟着父亲开车前往陕西，然后又从陕西返回青岛。案发时，赵永康和爸爸还都在路上。由于物流公司的大车上都有监控，而且赵永康还喜欢拍视频记录跑车生活，发布在抖音上的视频也证明了他所言非虚。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倏地破灭了。
　　赵永康对姐姐的死很伤心。当初，他用自己辛苦攒的钱，给姐姐买了款手机当礼物。没想到，姐姐居然遇害了。
　　叶莉让赵永康看王爱红的照片，赵永康不敢看。叶莉把脸遮了，让他看衣服：“这件红裙子你有没有印象？”
　　赵永康摇头说：“我姐就爱臭美，她吧，认识的人很杂，现在有个很流行的词叫‘社交牛逼症’，我姐就是这样的，到哪儿都有她认识的人。她跟我说过，有人要给她买个好手机，我怕出事情，就自己给她买了一个。我姐挺可怜的，这几年她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舅舅舅妈是典型的重男轻女，只顾着儿子，把我姐塞给我妈，不管了。我还说，等我姐来青岛工作后，我们一家人要一起生活，互相有个照应……”
　　从时间上已经把他排除了，周标还是跟他提要求，要取他一根头发，说拿回去要做DNA测试，他很坦然地说：“测，随便测，只要能抓住害我姐的凶手，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割块肉给你们测都行。”
　　来之前，叶莉因为赵大磊的话，多少有点先入为主，等见到赵永康后，才发现自己险些被带偏了。周标跟叶莉说：“所以咱们做警察的要牢记一句话，证据为先。我们破案心切，越着急越容易出错。”
　　叶莉说：“周队，虽然排除了赵永康，但我总觉得，凶手就在身边。”
　　周标点头道：“看来这个案子，我们得下‘笨功夫’了，要深挖王爱红的周边人，任何人都不要遗漏，凶手大概率就其中。”
　　周标还说起了一个电影，说的是警察直到最后，听到目击证人描述凶手“他就是很普通的人啊”时，才想起自己在查案过程中，放过了不起眼的对象。没准，王爱红案一样，凶手就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人，普通到让人忽略的地步。
　　叶莉说：“现在，王槐花的嫌疑凸显了，不过，我现在最担心的是耽搁久了，凶手跑了……”
　　周标一听，说：“这个你不必担心，这段时间凶手是不会跑的。知道为什么吗？熟人作案的特点，就是凶手不会跑，因为跑了容易暴露。乡下监控是少，但乡下忽然走个人很显眼。你想想，如果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谁突然跑了，那他不是不打自招吗？”
　　叶莉一想，确实啊，看来自己要学的东西的确很多。她打电话问老冯DNA的检测匹配需要多长时间，老冯说差不多得四天。
　　两人回到海东后，先去局里，将头发给了老冯做检测，然后再去学校找赵大磊。两人在路上已经商量好了方案：扮黑脸的任务，周标责无旁贷，叶莉则在一旁察言观色，提取有效信息。
　　周标一见赵大磊，就直接问他是不是嫉妒赵永康。赵大磊一看黑脸的周标，怕了，承认自己喜欢王爱红。
　　“我就觉得赵永康害死了爱红……爱红交的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我都告诉他了，想让他告诉爱红的爸爸妈妈，让他们管管，可他就是不说……”
　　“你嫉妒赵永康，所以有意无意地暗示我们他有嫌疑，对吗？”
　　“我……我是有点儿，我主要是太喜欢爱红了，她一死，我脑子都乱了！”
　　赵大磊说了很多。他第一次对王爱红怦然心动，前年春节的一天，赵大磊一大早去找他玩儿，赵永康还没起床，赵大磊就坐在他的床头跟他聊天，他讲了个笑话，没想到赵永康根本没笑，被窝里却传出“嘿嘿”的笑声，王爱红从被窝里探出头来，乐得不能自已。赵大磊吓了一跳。赵永康脸红红的，说早上表姐嫌冷，非要挨着他取暖，刚躺下赵大磊就来了……
　　从此，赵大磊就对王爱红念念不忘了。她的闺蜜赵丽馨喜欢赵大磊，王爱红还撮合他们俩，让赵大磊很无语。赵丽馨莫名其妙地自杀后，赵大磊自责了一阵子，还以为是自己对赵丽馨不冷不热才造成了她的自杀，但尽管如此，他心里还有着王爱红……
　　赵大磊哭得不能自已。周标给叶莉使眼色，叶莉知道火候到了，便安抚了赵大磊一番。这时候，叶莉问他：“你既然这么关心王爱红，那她被害了，除了赵永康外，你觉得还有谁有嫌疑？”
　　赵大磊几乎想也没想：“她姑姑王槐花。”
　　周标和叶莉互相看了一眼，周标故意说，两人是骨肉至亲啊，怎么会呢？
　　赵大磊犹豫了一下，他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小声嘟囔说：“爱红……好像……怀孕了……”
　　“嗯？！”
　　周标和叶莉互相看了一眼。这个事情是绝对保密的，赵大磊怎么知道？
　　赵大磊说，本地电视台天天播放医院的无痛人流广告，半年前他就发现王爱红居然很认真地看这些广告，并且还在手机地图上搜索医院地址，所以他怀疑赵永康跟王爱红有了孩子，两人毕竟近亲，这件事传出去很丢人，所以赵永康对王爱红下了毒手……
　　另外，赵丽馨死后不久，王爱红对赵大磊的态度非常差，还说赵大磊敢做不敢认……
　　结合赵大磊的话，半年前王爱红就开始关注医疗广告，而法医检测孩子只有一个多月，这似乎有矛盾啊！
　　可不管怎么说，这个意外发现大大地振奋了大家。大家立即调查王槐花，这时，通讯公司对王爱红的手机定位结果出来了：该手机失去信号之前，就在村子周围。定位精度就在案发现场方圆一公里之内。
　　也就是说，凶手拿走了手机并关机了。凶手很可能就是村子以及周边的人。
　　周标和叶莉又来到村里，他们暗中调查，同时，叶莉从王爱红同学那里查到了她的淘宝账号，请技术科的同事帮忙登录了淘宝。订单里，没有购买红色连衣裙的交易记录。叶莉想了想，又打开“购物车”，果然有了发现：相同款的红色连衣裙在购物车内，打完折后是899元。这个价格，叶莉这个有收入的上班族都觉得不便宜。
　　叶莉又查看了该商品的添加日期，是王爱红被害之前的两个月。由此可以推断，这件红裙子，王爱红很早就看中了，显然她自己没有下单，是有人给她买了这件衣服。
　　王爱红穿着心爱的红裙子，跑好朋友的坟旁干什么呢？
　　叶莉做了个思维导图：红裙子来源；赵丽馨死因；孩子是谁的？
　　周标看到叶莉做的思维导图，默默点头。新手警察，没有机械地完成领导交给的任务，而是举一反三，把相关的工作都做了，这种做事的方式，周标很满意。这次，他对王槐花的侦测比较慎重，先从其他方面入手，时机成熟了再找王槐花。
　　通讯公司先查了王槐花的通讯往来，发现王槐花在案发时正在打电话，对方就是赵永康。叶莉又打电话向赵永康求证，赵永康将自己的通话记录截图发了过来。也就是说，七点四十分左右，王槐花在跟儿子打电话，一个人一边打电话一边跟踪，显然有些难度。
　　这个结果让人有些沮丧。不过，这天晚上，周标突然找到叶莉，让她再次模拟当天王爱红的路线。这一次，王爱红走到了赵丽馨的坟头，周标忽然从坟头那里冒出来了，把叶莉吓了一跳：周队长，你速度够快的啊，居然跑到我前面了。
　　“不，我一直跟着你。”
　　“那我怎么没发现？”
　　“风！”
　　……………………

　　周标解释，今天晚上的风是逆风，人逆风的时候，后面有人尾随，也很难发现。
　　白天在村子里周标和老汉们闲聊的时候，一个老汉说，王爱红死的那天晚上刮的是东北风，他在门口看到王爱红走过去，他还喊了声“爱红，这么晚出去干啥呢？”结果王爱红跟没听见似的走了。后来他想想，估计因为逆风，他说话她就没听见……
　　当天晚上就是逆风，周标想起这件事，就让叶莉试试……
　　看来，不一定凶手提前埋伏，尾随也是没问题的。
　　另外，周标问，赵大磊半年前就注意到王爱红开始关注人流广告，但她肚子里的胎儿只有一个多月，那么她会不会是为别人注意呢？
　　“赵丽馨！”叶莉脱口而出。
　　根据周标的指示，叶莉秘密接触赵丽馨的奶奶。她陪着赵奶奶拉呱，拉了一下午呱，平时没人说话的赵奶奶话逐渐多了起来，聊到孙女，赵奶奶红了眼睛，“作孽啊，哪个天杀的害了我孙女，她显怀了，跳了海，埋的时候都是晚上，怕丢人哦……”
　　赵奶奶抹起了眼泪，叶莉在一旁义愤填膺。
　　叶莉向周标建议，查看赵丽馨和王爱红的社交软件记录，像微信、□□、微博、□□空间、小红书等，另一方面，派去浙江那家卖红裙子店铺的人已经到了，他们向店家出示了证件，店家表示愿意配合工作，查询订单。
　　叶莉一番排查，在□□空间中，发现了端倪。
　　赵丽馨在空间中写道：小毛毛是从哪里来的？奇怪啊！
　　在此的前一个月，王爱红的空间发的是两人睡在一起的自拍，背景是王爱红的房间……
　　叶莉接了个电话出去了，周标看着图片，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可能。
　　这时，叶莉拿着电话回来，张口结舌，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周标问：“怎么了？”
　　叶莉对周标说了情况，周标忽然一拍大腿：“叶莉，去档案室查个资料。”
　　“是。”
　　一番查证之后，周标带人又来到王槐花家。在王爱红的房间看了一番后，周标指着隔壁房间问：“这个房间住着谁？”
　　“我公爹啊！这房间阳光好，他喜欢晒太阳，轮椅出来也方便。”
　　“你住哪儿？”
　　“我住楼上。”
　　周标看着院子里坐着轮椅晒太阳的老头，问：“家里有纸没？”
　　“我儿子以前的课本，还有几本，在床底下扔着呢！”
　　周标对叶莉说了一番话。
　　周标说：“阿姨，咱们再去现场看一下吧。”王槐花拿起一沓黄纸，说：“走，我给爱红烧点儿钱。”
　　周标说：“估计去的时间比较长，你给公公准备点吃的、喝的，免得饿着老人。”
　　“哎！”王槐花应声去忙了。
　　周标在房间里找到一根蜡烛，用手掰断了，剩下一小截。几本破书拢在了地上，蜡烛点着了，放在书上。
　　关门！
　　王槐花准备好吃食后，跟老人交代了几句话，想回来看下门，但被着急的周标拽走了。
　　等到了案发现场，有几个刑警在忙活，王槐花只顾着给爱红烧纸钱，也没留意周标啥时候已经不见踪影了。
　　原来，周标悄悄折回，来到王家后，和叶莉接上头，两人偷偷跃上了墙头。此时，蜡烛已经引燃了书本，浓烟四起。
　　屋里的老头闻到了烟火，一扭头，着急了：“失火了，失火了，救火啊，救火啊！”
　　喊也是白喊。村里人本来就少，他在院子里声音又传不出去。
　　老头着急得不行，眼瞅着火起来了，他左看右看，居然，站起来了！他颤巍巍地端着一盆水进屋，“哗”地泼了上去。火没泼灭，他又出来端水，却发现周标和叶莉站在院子里，就站在他的轮椅旁，冷冷地看着他。
　　老头一个趔趄，瘫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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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标跟叶莉说过一个破案铁律：当所有的可能都被排除后，那个最不可能的人，十有八九就是正确选项。
　　在红衣少女案中，这个坐着轮椅、没有行动能力的老人赵洪发，是最不可能的人，但凶手偏偏就是他。
　　王爱红身上穿的红色裙子，是他给买的——他出的钱。
　　那家店铺从如海一样的订单中，找出了一条记录，单子是发到村子所属的镇上的，收件人是“海肠子”，但手机号却是赵洪发的。
　　叶莉看到赵洪发后，出于好心，她帮忙联系医术高明的针灸大夫，帮赵洪发治疗。这事她很快就忘了，没想到大夫给赵洪发看过病后，就给介绍人叶莉打了个电话。电话里，大夫说他已经给老人治疗了，但奇怪的是，明明治疗过程中，赵洪发腿部有针灸反射，但他却努力掩饰。赵洪发还给大夫塞了一笔钱，反复强调自己已经瘫了，自己已经认命了，不想折腾了……
　　就是这个电话让叶莉忽然猛醒了，她想起了周标说过的电影桥段——那个人很普通啊……
　　普通到所有人都忽略了他——因为他坐的轮椅，让大家主动把他给排除掉了。
　　叶莉接到大夫的电话之时，老冯的DNA检测出了结果：孩子确实不是赵永康的，但蹊跷的是，DNA匹配度挺高，属于直系亲属。这样一来，嫌疑人范围再次缩小了。
　　叶莉把情况跟周标汇报后，周标让叶莉查赵洪发的档案。叶莉居然查到了他年轻时就有过案底——这也是儿子赵建国有机会在青岛安家后，就不再回来的隐秘原因，儿子跟这个老爹有隔阂。
　　赵洪发为什么会杀王爱红？
　　这个惯犯，趁着赵丽馨来王爱红家留宿的机会，给她喝的东西里下药，玷污了她。赵丽馨怀孕之后，她又惊又怕，连肚子里的孩子从何而来都不知道，王爱红帮着好朋友找医院，但没想到赵丽馨寻了短见……
　　赵丽馨死后，王爱红很伤心，她甚至怀疑孩子是赵大磊的，但赵大磊暗恋她，对此她也心知肚明，明白赵大磊无辜后，她多次在空间里表达对好朋友的哀思，并发誓一定要找出那个害她的人。综合所有线索后，王爱红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赵洪发。
　　但她不知道，赵洪发的眼睛也盯着她，盯着她青春的身体。
　　赵洪发趁着王槐花出门拉呱的时候，找王爱红喝酒，王爱红也想套他的话，但没想到，她很快就醉了——其实并不是酒的原因，而是药的原因。
　　醒来后，王爱红发现问题了，她多日的怀疑也得到证实了。
　　但这个人毕竟是自己姑姑的公公啊，都是一家人，这说出去，姑姑该多难做人……
　　王爱红很犹豫，所以她多次在□□空间里长吁短叹，“一边是朋友，一边是亲情，好难决定……”“披着人皮的狼，居然在同一屋檐下这么久……”
　　没人注意到她的这些话，都只当是一个年轻女孩对生活的牢骚……
　　但事情很快有了变化——她要去青岛了。
　　她如果离开村子，去了青岛，或是去了别的什么地方，都会像断了线的风筝。这个风筝对于赵洪发来说，是个游走的定时炸弹。他必须在能控制的时候果断下手。
　　毕竟在农村，长辈做这种事极其丢脸，会让子孙蒙羞。
　　而随着即将要离开这里，王爱红也决定将这件事情公之于众，她在□□空间写道“我决定了，恶魔的面皮一定要撕开，免得他害别人……”
　　但没想到，这个恶魔尾随着她，本来就有了杀心的他听到她在赵丽馨坟前说的话后，出手就更凶狠了……
　　在审讯室里，赵洪发拒不认罪。叶莉知道他的软肋，她把赵永康带来，这是他最在乎的小孙子，赵洪发看到他，顿时懵了。
　　赵洪发交代，其实他很早就有了行动能力，仍然整天坐轮椅，是因为他要享受儿媳妇的伺候，而且，这还是他作案的最大伪装。
　　从赵洪发的轮椅上，刑警队找到了王爱红的手机。他拿走了手机，本来想扔到大道上，让汽车碾碎，但后来想想，这是孙子花了几千块钱买的。他舍不得，就留下了，这成了最重要的定罪证据。
　　王爱红火化后，被父母安葬到了家乡。他们永远失去了女儿，这个时候，他们才发现亏欠女儿太多……
　　案子破了，局里召开庆功会，叶莉也得了奖，但让大家傻眼的是，她穿着红裙子领奖，那件衣服和王爱红穿的是差不多款式。
　　叶莉笑哈哈地说：“我发现这款连衣裙确实挺好看的，我也就买了一件。这哪里晦气了？作为人民警察，心怀坦荡，自然什么都不怕。”
　　大家看着眼前这个朝气蓬勃的年轻女警，十分感慨，大伙儿心里关于红衣少女的遗憾和揪心，多少有了一些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