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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黑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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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石握着剑,像握着京城的命脉。
他想起孟星魂跟他说,他今天身上杀气很重。
可他不管,今夜说什么,他都要去杀人。
杀谁都行。
杀傅宗书,杀蔡京,杀元十三限。
谁动了他金风细雨楼的人,他便要杀谁。
蔡京弄得他们兄弟嫌隙,苏梦枕病重将死,白愁飞为鹰犬,他倒是想问问,为什么?
白二哥,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只有低头俯首才能一步登天吗?
是只有背信弃义才能青云直上吗?
是只有兄弟为敌才能功成名就吗?
他不明白。
他只知道,进了这百危楼的院中,便有百危之险萦绕左右,可是他要去,他要杀,他从来都是快冷静的石头,而如今,却有人让他无法冷静,无法理智。
就像是这京城的街角,只要踏进了这里,便是天罗地网,困兽之斗。
他来时,觉得京城是最好的地方,而如今,他觉得,京城是最坏的地方。
他站在百危楼上,看着京城,觉得它像铁笼,像迷宫,像风云际会的尸野战场,横看竖看,怎么都不像一座让人安稳入睡的城。
他的剑很快,师傅告诉他,挽留剑,就是要杀人的时候挽留一条性命。
他摇了摇头,每个人的性命都值得留吗?
蔡京的?
傅宗书的?
留着干嘛?
不应挽留。
他这么想着,便出了剑。
可是有人比他出手还快。
叶开握住了他的手,他腰间缠着一盏莲花灯,那灯在黑夜中,异常的红,异常的亮,像血液,像星光,王小石看着他在摇着头。
“挽留他人,挽留自己。”
他听见叶开说。
方应看站在楼顶,看得真切。
那王小石原本就要落入他们的圈套。
只要他刺杀了傅宗书或者蔡京,金风细雨楼便可一击致命。
白愁飞也可顺理成章进入坐稳金风细雨楼的地界。
他与白愁飞喝过酒,他也知道蔡京只想利用他,这般便可拿他所用。
米公公和蔡京对峙,他躲在下面,可做渔翁得利。
他和蔡京米有桥不同,他喜欢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方。
因为枪打出头鸟。
他可以亲手解决它,也可以借刀唤人来杀他。
他望着远处,此时的白愁飞,应该进了楼中吧,那苏梦枕一死,这京城便是他二人的天下了。
但此时,叶开却横插一脚,他很生气,一时间没忍住,便提了剑,要去找他算账。
血河剑到,叶开却早已嘱咐了王小石,让他回楼,稳楼,保楼,救人。
他把灯交给王小石,说,苏梦枕的命,犹如此灯,切要保护好,灯在,人在,灯灭,人亡。
王小石听不懂他的逻辑,却信得过他的话。
“我正要找你。”
叶开撸起袖子,近了两步。
“你却自己送上门来了。”
“月黑风高,叶公子却有心情在这赏月,是金风细雨楼的楼不够高吗?”
“当然不够高。”
“再高的楼,也入不了方小侯爷的法眼。”
“叶公子不也是,怎么打着灯笼,如今春节还未到呢。”
“夜太黑,没光,看不清是人是畜。”
“这个能看清吗?”
方应看从袖中掏出一块薄黑玉石来。
“看得清,我的墨……墨玉怎么在你的手中?”
“叶公子不明白吗?我可是派人跟踪了你太久了。”
“陈小宝家的这东西,上面还刻着密文呢。”
“叶开,你可是金人?”
“金人?”
叶开一愣,怎么倒车都在怀疑我是金人?
这怀疑,倒也不错。
“哈哈,是呀,不瞒你说,我确实是金人。”
叶开开着玩笑,“你拿的是我的细作令牌。”
“你来这做什么?”
“探查京城。”
叶开飞眉,他望着方应看笑的得意忘形。
“我们大金,如今攻破了和平府,不出多久,便要攻下京城。”
“如果你们内里接应的话,倒是可以让我们省些兵力。”
“是吗?”
方应看有些怀疑的看着他。
“当然,知府王觉的脑袋便是我们杀的。”
“方小侯爷也应听说了吧,他的人头被煮了,身子被跺了分了吃。”
“你居然会知道这个。”
方应看盯着他,昨夜才收来金朝的信报,叶开不可能知道。
莫非他真的是奸细?
“你可知道为什么要杀王觉?”
方应看打探。
“王安中用死人头意图忽悠金朝,完颜氏当然发了火,他只好将功赎罪,连夜把王觉从甲仗库里拉出来,砍了头以求安稳。”
“你果真是金人。”
“我祖上就是金人。我就是完颜的探子。”
叶开笑的大声,一脸神秘莫测的说,“那墨玉就是我们探使的腰牌。”
“那你为何要来插手京城之事?”
“完颜宗望想要攻城,我只是听他命令前来探查城中事物,好一网打尽,如今王小石杀蔡京,蔡相与我们大有利处,我当然要奉劝他收手。”
“那你为何又要帮金风细雨楼?”
方应看并不糊涂,但叶开的作为照实有些诡异。
“我若不在金风细雨楼待着,你以为苏梦枕的病是怎么加重的?你以为白愁飞就这么好叛变?”
方应看并不接话,只是盯着他脸上的细微表情,想要从中得出一些结论。
但无解的是,叶开背着月光,面目冷漠,着实像个内奸。
“你把玉佩给我,我好回去复命。”
叶开向他伸出手。
方应看在思索,他把那薄如蝉翼的墨玉丢给他,声音轻蔑:“这个可以给你。”
“但你的命得留下!”
蔡京任着雷纯给自己倒了杯茶,坐在楼里和她一起望着窗外的风景。
“白愁飞这个时间应该已经到了金风细雨楼了。”
雷纯垂手临窗,并不回答。
她望着天空,一颗星星都没有,蔡京看着她的模样,抿了一口茶,轻声问道。
“你在看什么?”
“义父,我在看星星。”
“哦?今夜阴云蔽日,怎得繁星?”
“义父在天上,星星自然在您的脚下,当然看不到。不像我们,黑夜无明,也要去寻一些导向的东西。”
蔡京笑意淡薄:
“今夜苏梦枕和白愁飞哪个死了,也都是你得利,不是吗?”
“苏梦枕若是杀了白愁飞,你自然解脱了。”
“白愁飞若是杀了苏梦枕,你也报了杀父之仇。”
“不过我听说……”
蔡京把茶盏放下,“雷损也不能算得上是苏梦枕杀的,你怎么还这么执着呢?”
“是我执着,还是义父执着?”
雷纯叹了口气,“若是他俩今夜两败俱伤,义父岂不是比我还要安心?”
“有没有他们我都一样安心。”
蔡京不以为意,轻笑出声,“若是你能帮义父杀了诸葛正我,我倒是可以安心睡上几天。”
他走到她身旁,看着远处寒风中的方应看和叶开,幽幽地问她:
“今夜无比热闹,你不去帮白愁飞,却来我这倒茶,雷纯,你在担心什么?”
雷纯看着叶开的飞刀在空中翻飞,眼神暗淡,沉默了许久,她拢了拢素雪袍子,看着方应看拔出了血河神剑,沉思不解道:
“那王小石本中了义父的计谋,今夜去杀诸葛正我,却转头来了义父府中,这便说明他已经识破此计,可是为什么跟叶开说了两句,便又离开了呢?叶开交给他的灯笼,又是什么东西?”
她虽思绪繁杂,却格外冷静:
“叶开不可能是金人,但他又从何得知金人的事情?”
“你想说什么?”
“叶开和苏梦枕长得一样,孟星魂和他长得也一模一样,他们先后出现,甚至连出现的时间也几乎相同,义父不觉得,这件事情很奇怪吗?”
雷纯声音冷涩,像只雨打风吹的暗谷幽兰。
一番交战后,叶开方应看谁也没占到便宜。
叶开有些着急,他知道方应看明显在拖延自己,为得给出白愁飞时间。
可是自己偏偏又脱不开身。
方应看玩味的震开他的飞刀,饶有兴趣的说:“我真想知道,若是你的飞刀用完了,你还有没有那么厉害?”
叶开又急又气,“干你娘姓方的!老子的厉害,管教惊死你这贱人!”
“墨玉我都还你了,怎么还这么大火气?难不成,你怕苏梦枕死了?你少了个好哥哥?”
“苏梦枕死了,就解脱了,你叶开多管闲事做什么?他的拜把子兄弟和女人还没急成你这副德行,怎么你搞得像个不依不舍的老情人?叶开,你不会有什么断袖之癖吧?”
“断你妈的袖!”
叶开气的又是飞去几把飞刀,却无奈,发觉自己的飞刀已然用尽了。
“我若在这杀了你,今夜就死了两个苏梦枕,你猜京城的明天,会是谁的天下?”
“方应看。”
叶开躲开他的惊魂一剑,能剑擦破了他的袖口,像是宋朝被破开的城门。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你绞尽心计操控人心,有没有想过,对金来说,你只是个用来对付宋朝的兵棋罢了?”
“你错了,叶开。”
方应看一剑袭来,叶开只得用最后一把小刀抵住他的进攻。
剑在飞刀上划出一刀火花。
“宋朝摇摇欲坠,赵佶腐朽无能,海上之盟那种蠢事都能实行,你当我真的不明国运衰极么?”
“金破辽国,下一个便是我宋,设使天下无有我与蔡相,敢问混乱之际,不知当几人称王,几人称帝?”
他的眼神交汇于叶开,嘲讽又无情,“时逢乱世,枭雄并起,为何我不能是?他赵佶既然当不好皇帝,便应该让有能力的人去做。”
“你要反?”
“也许。”
“谁对我有利,我便利用谁多一点,谁能让我好处多,我便更喜欢谁多一些。”
“你很贪婪。”
“没错。”
“要那么多权利做什么?”
“好玩。”
“就比如你现在,打不赢我,你就救不了苏梦枕,他就会死;我只是说上两句,白愁飞就会倒戈相向,蔡京就会以为是米有桥与他作对,就连有着四大名捕的诸葛正我都畏我几分,这不是很有趣的事情吗?”
“你拿别人的痛苦和畏惧做快乐,方应看,你变态的。”
“谢谢叶公子的夸奖。我没有你们可笑,这个时期,大义是最愚蠢的事,聪明人沾了义气,便如明珠蒙尘,做出些看似牺牲实则无用的大义来。”
“你救得了苏梦枕又能怎样?去让他死在蔡京手里?还是让他再来乐呵乐呵小爷我?或者,你嫌他不够病,想让他病死吹角连营?”
“要我说,叶开,你比恶人还恶。”
“若是苏梦枕今夜让白愁飞杀了,也不会落得英雄迟暮之名,反倒抬了姓白的江湖地位,这不是他做大哥,做英雄,应该最为兄弟,为他百姓着想的事吗?”
“你的逻辑思维有问题!他苏梦枕死不死,不应该由你来判决!更不应该成为贪妄者的垫脚石!他有他的念想!有他想要做的事!”
“那便是我说的,不过是个有着英雄气节的蠢货罢了。”
“顾惜朝说的好,侠义,值几块钱一斤?是救得了百姓,还是救得了朝廷?更何况,他本身就是个黑白通吃的家伙,自己都不干净,何来指责别人龌龊。”
“侠义也从来不是正派的名誉,不是救人的枷锁,不是吗?”
叶开反驳道:
“一个人心中有侠义,无论他出身于奸佞之地,还是生于白日之下,这与人心有关,与出身无系,像我,背景也不算得上干净,可我不屑于□□为伍。一个人,谁想出门便被人骂是魔教中人呢?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看得清楚,你没有作恶,他们也会认为你恶,仿佛身后的世家便是原罪,仿佛“恶”需要一个发泄口,一个物体具化,一个人去承载这个罪名,这罪名即危险又沉重,人人来找你麻烦,个个怕我如鼠,时间久了,就连我自己,也觉得自己罪不可赦。”
“你出身名门,方巨侠之子的光辉已然光芒加身,当然不屑于站在阳光之下,怎了解暗中之人,渴望脱身的道理?岂不知天下大白,人才会渐明。”
“你好像在跟我自怨自艾。”
方应看摇了摇头,“我讨厌发牢骚的人。这话你大可留着跟阎王爷去说。”
“你不就是活阎王吗?”
叶开笑道,“你这阎王想让我死,也得看我这答不答应!”
“答不答应,你今夜都活不了。”
“你三番五次扰了我的计划,不得不让我对你刮目相看,今夜你逃不了,王小石也逃不了,苏梦枕也逃不了,谁都别想活着进入金风细雨楼,就在今晚,你要是想和苏梦枕死在一块儿,我倒是能成全你们兄弟几个。”
方应看把剑一横,原本漆黑的眸子此刻却映了灯火鎏金,发着黄金般的色泽来,犹如夜空中乌云过境后的繁星。
“哦?好厉害哦!”
叶开拍手嘲道:“我怕死的人是你!”
“叶开,你不是金人,也不是汴京人,更不是江湖人,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你爹。”
叶开挑眉轻笑,扔掉了手中的飞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