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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萌 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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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亚德里亚海归来,置身于巴伐利亚的翠色无边时,疲惫立刻像涨潮的海水湮没了他。真不明白为什么会期待,为什么会在接到他的急召时放弃和肖恩·肯特已接近尾声的谈判,任心鼓噪着,昼夜不停的从巴西赶到海王殿。
逸出一串沙哑的笑声,他看着自己在落地窗中阴郁自嘲的脸。
“你可真是个傻瓜!”
这是他的大本营,在巴伐利亚黑森林中的一座童话般的城堡,始建于路德维希二世在位时期。虽然随着戈兰特家族的没落破败闲置了多年,但在他的整修下,已经恢复了全盛时期的美仑美奂。接掌戈兰特家族,这是唯一的惊喜——一座漂浮在绿色海洋中的美丽孤岛。
在这里,他可以放松,可以快乐,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一切,所以,现在他应该快乐。
“微笑,斯奈,微笑-------”
终于逼自己挤出了最闲适自得的笑容,他坐回了包着锈金酒红色锦缎的象牙宫廷椅上,摇响了叫人铃。不一会儿,门被轻叩了两下后推开了,两个作旧式打扮的女仆推着闪亮的餐车走了进来。她们都还是十七、八岁的少女,有着娇媚如花的脸庞,一头乌青的黑发,但一个是盎哥鲁撒克逊人,有着象牙色的皮肤,而另一个则是北非移民的后裔,有着小麦色的皮肤。
“先生。”
两个少女行了屈膝礼,看向他的美丽大眼睛中有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怎么了?玛罗,是薇薇安又欺负你了吗?”
他笑眯眯的说出最常用来逗弄他的可爱女仆的句子,但脾气暴躁的白人少女薇薇安这次却没有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暴跳如雷。
“先生,您这次出门的时间很短,而且从回来后您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什么也不吃,虽然这种情况隔三岔五就会有,但我们还是担心,希望您能明白,您是我们的上帝,我们的一切,所以请您珍惜自己。”
多动听的话啊!从这样的红唇中吐露,是每一个男人的梦,但不是他的,他的梦遥不可及,他想要的永远也触摸不到!
“过来,到我身边来。”
他伸出手,和蔼到几乎是慈爱的说。那两个女仆像猫一般温顺的蜷缩在他的脚边,他轻轻的抚摩着她们的头,思绪却飘的远远的。
“玛罗,你喜欢看书,那看过屠格涅夫的《初恋》吗?还记得齐娜依达讲的那个故事吗?美丽而高傲的女王召开的晚宴,她身边簇拥着把她当做主宰的人,但谁也不知道,在花园的喷水池旁有一个人,他是女王的主宰。我呢,心里的女王从不正眼看我,他美丽而湿润的眼睛不会为我而闪亮。我其实只是女王身边的小丑,可以靠近她,却永远被拒绝着,因为我的女王不懂什么是感情,所以这样的我,玛罗,薇薇安,并不适合去做谁的主宰,去左右谁的生命。”
“不能想象有什么事情是先生也办不到的。”
“上帝也有办不到的事情,更何况是我。你们记住,上帝是住在《圣经》里的,向他祈祷并不能的到什么。如果有什么是非得到不可的,那就去偷、去抢、去骗,伤害别人也无所谓,人这种动物是自私的,最爱的是自己,就算再怎么爱别人最终也是为了爱自己,先别急着反驳我,等我说完。你为爱人付出,他却伤害你;你捧给他快乐,他却还给你痛苦;你奉他如神,他却视你如尘。你认为你爱他胜于自己,可你有没有想过,他并没有求你来爱他,不是吗?作一切都是你自愿的,纵然痛苦,你也放不开他,不是吗?其实在那时你是满足的,那就是你对自己的爱。玛罗,薇薇安,爱自己的最初就是忠于自己的欲望,只有弱者才会在不甘心被束缚的同时,又做什么一等良民。”
尽管斯皮尔奈·G·戈兰特是一个众所周知的黑市商人,但他在巴伐利亚城堡中的生活与其说是一个黑市商人与肮脏罪恶为伍的生活,还不如说是一个旧贵族悠闲的家居生活。
每天午后,他都会在花房消磨大半的时光。在温度与湿度都被严格控制的花房中栽种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奇花异草,甚至连那颜花都赫然在列。那是多伦家历代嫡嗣才能拥有的圣花,不用说自是海王殿主人眷宠的证明。
在离那颜花最近的空地上摆着桌子、椅子、长沙发、立柜等等的一切,当他在家的日子,玻璃花房更像是在履行起居室的职能。
端起麦森陶器制的茶杯,轻啜着伯爵奶茶,茶壶和点心放在桌旁的餐车上,因为桌面上已经没有可以在收容它们的空间了。
笔记本电脑、记事本、传真、邮件、古老的手稿、书籍占据了偌大的桌面,杂乱的让人拧眉,而他安之若素,不时敲击着键盘,间或用不同的文字记录些什么。
“先生,您找我?”
突然冒出来的是一个很难介定年龄的男人,并不苍老的五官却充斥着沧桑感。他是城堡的花匠,和其他仆人一样是个没有来历的人,但他有一个很美的小女儿,一个像天使一样甜美的小娃娃。
“雅各,我有一个问题,需要咨询你这个专业人士。那些那颜花我带回来多久了?为什么总是不见开花?明明在海王殿开得是花团锦簇的。”
“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您一次了,同样的话请恕我不能说两遍。”
虽然用了敬语,但雅各的语气出奇的倨傲,并不像是一个花匠面对雇主时该有的态度,而斯皮尔奈也很奇怪,他只是笑笑,不以为忤。
“雅各,上次我问你这个问题的时候是以朋友的身份,这次不同,”他又端起了茶杯,,仍是笑笑的,一张脸却浅浅的凝着层凉意,“这次我是以雇主的身份问的,除非你辞职,不然你只能回答,而且要言无不尽,我不希望像上次一样你的回答有诸多保留。”
雅各咬了咬牙,神色淡了下来,在开口也是淡淡的:“那颜花是和多伦家的嫡嗣一体而生的,只有在有他们的气息的地方,那颜花才会开放。”
“哦,那为什么天王殿和海王殿的那颜花是一黑一白呢?”
“那颜是‘镜’的意思,白是家族族主的,黑是族主嫡妻的,互为表里,本来是族主选妻时的花却在多伦雪戾身边开放,其实这也说明了某项事实。”
片刻的沉默过后,斯皮尔奈笑了,是那种找不出更合适的表情的笑,他说:“雅各,你真的非常了解怎样能刺伤我。”
“这算是还礼吧。‘受之滴水,报以涌泉’是家训啊。”
他惬意的笑了,再开口说的却是连斯皮尔奈情报网里都没有记录的多伦家的私密。
家族最初的繁荣崩坏在一位做了王族祭司的女儿身上。她做为圣洁的贞女在庙宇中终年不见外客的侍奉着神,美丽又孤独的守着庭院深深的寂寞。家人中只有兄长会来探望她,英俊昂扬的青年怜爱妹妹只能独自凋谢在庙宇深处,付出的温柔却让妹妹的心泛起了涟漪,发狂的爱上了这个和自己流着相同的鲜血的男子。
爱恋是没有结果的。哥哥大婚,哥哥生子,哥哥纳妃------她默默的忍受,不要紧,哥哥并不爱那些女人,哥哥的温柔只施予她,但不久后,她发现哥哥爱上了比她更为禁忌的大祭司。她发狂!她哭泣!神的震怒因她的泪海而降临——家族异乱。
皇城的城破之际,他让忠心的侍卫带着哥哥的儿女逃离,她在焚烧着的神殿的业火中祈祷着孩子们的平安,并用自己的血立下了诅咒:“今生我不能如愿,但我诅咒他的子孙后世只能爱上流着同样血缘的人!不能爱上外族,爱即毁灭!”
要再度复兴对多伦家的人而言并不难。
又是千年的繁荣,血缘却在繁荣中不断叠加——兄妹、姐弟、姑侄-----他们并不排斥家族注入外族的新血,但正妻却永远不能是外族人,继承人必须永远是嫡子。当他们不能对家族的人动情时,他们也不会对外族的人动情。
多简单啊!凡人鄙俗的灵魂怎么能打动他们高高在上的心?
直到那个不知名的女人出现,她是一个流浪的女艺人,美丽而野性,邪肆而任性,她的热情如火,点燃了多伦雪戾祖父的热情。这次动情的代价更为庞大,家族的崩坏,三胞胎的降临,家族的纯血被分割。
灾难延续着,三胞胎和异母妹妹的纠葛,爱着她的长子和次子,迷恋着长兄的幼子,这个带着流浪者血统的女孩爱着长兄,却又不甘心被束缚在钻石笼子中,即使在产下一子仍绑不住她的脚步,天王多伦血凯因此而殒天,海王多伦血磊,冥王多伦血菲在第一时间赶到,却因此造成了海王殿的守备空虚,□□的大举入侵,后果是海妃——也就是多伦雪戾的生母丽睢的重伤。
本来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因为那时侯多伦血磊一心只有他的异母妹妹。伤重时的绝望让这个女人忘了对多伦血磊满腔的爱意,绝望又让多伦血磊意识到这个女人比空气还没有存在感的爱从他生命中剥离后他是真的不能呼吸了!
多伦雪戾恰逢此时出生了,母亲忘记对孩子父亲的爱而极力抹杀孩子的存在;父亲分不出心思去提醒自己孩子的存在。孩子被冷眼旁观的三叔父接走了,纳在自己的羽翼下,与大他一岁的堂兄一起百般呵护。
“您以为在那种情况下,他会爱谁?”
然后呢?
然后在五岁时被接回了海王殿,由他全面接手这个孩子的教育工作,眼前浮现出多伦血磊凉薄而冷淡的脸。
“我没时间在他身上花心思,所以我找来了你。从明天开始他是你的问题,你教他你认为他该会的一切。同样都是被父母抛弃的人,你的经验对他应该有用。我只有一个要求,你要教会他去分辨感情。”
真是困难的要求啊!
他努力了多久?十三年?十四年?
身体力行了多久?六年?七年?
此刻他已经深陷情沼,苦苦挣扎,而他那冷酷的殿下依然优游于岸。
空气变了,在一室花香中,一股异香由淡而浓的涌动着,淡然而圣洁的让人想到了拈花而笑的佛。他抬眼看去,那颜花开了,比雪更纯粹,更洁净的白色花朵。
在花丛的正上方,一团荧荧的白光像茧一样抽丝剥离的变化着,到满室都是花香的时候,一个清俊古雅的美男子温文的笑着,一双凤眼紫晶流光。
“G,好久不见了。”
是多伦雪眸!是出世不沾尘的多伦雪眸!是他的殿下心心念念的多伦雪眸!
他缓缓的站了起来。
“日安,眸殿下,您的气色很好,并不像是两天前才在占笕厅吐血昏倒的人。”
“看来在天王殿也有你养的老鼠。G,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您言重了。我只是遵从已故的海王陛下的教诲。”
十二年前那个男人是怎么说的?
“你尽你所能的去发掘你的能力,培植自己的势力,把自己壮大到能和天王殿和海王殿任其一抗衡不会轻易落败。到那时我给你特权,你可以自己决定是帮助戾,还是去做他的敌人!我给你一个忠告,这个世界信息决定一切。”
他没有做错啊?
无论是拼命壮大自己,还是收集一切信息,他都只是在听命行事,不是吗?
“G,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我知道戾在找那把剑,我知道它的确切位置,我可以告诉你,作为交换,你可以帮我找一个人吗?”
“眸殿下,您是在开玩笑吗?您集大祭司与王族祭司于一身,您拥有天眼,这世界上有什么是您看不到的?有什么人是您找不到的?”
“严格说起来他不是人,他是妖剑——‘流光’的鞘。因为他的身上有先祖的血,所以姓多伦的人找不到他。我需要他,而你需要‘流光’,互相帮助一下不好吗?”
灵光一闪。
他恍然大悟。
“原来那把剑是您的饵,是用来钓戾殿下的饵!眸殿下,您真的让我刮目相看,原来剥去您真诚温良的外表后,您是个比戾殿下更适合姓多伦的人。”
“要讽刺的话随你吧。G,只要你帮这个忙,找到他。为了他,我无视禁忌强行窥视自己的未来,我已经失去了行走的能力,视力也会在这两天内销蚀殆尽。但我们需要他,不是我,是我们——G,他会实现我们的愿望,不只是我的,是我们的愿望——真正的愿望!”
“我真正的愿望?”讥诮浮上了他的嘴角,淡淡的只有一点,“眸殿下,您确定您知道我真正的愿望?”
“G,我知道。我需要死,我死了,你就有希望实现你的愿望,而我的愿望也实现了,”
人影开始晃动,就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下了石子,水纹一层层的扩散,光折射着,人影扭曲出了一个悲哀的弧度,“那个人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变数,只有他可以代替原本要杀了我的人杀我,只有他可以驾御‘流光’。我不想死,但我必须死!要死在这个人手上!只有这样才能改变你,改变我,改变戾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