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成狂》双角蟹

4、第 4 章

　　一笑楼的后堂比前面要宽敞很多，是几个串联的小院儿围成的，里面是天字号的房间，安静的很，住客们大都出去了。赵忌领了那姑娘进到一间明亮而宽敞的房间，里面的布置简洁而淡雅，是掌柜的屋子。

　　进了屋门，红衣姑娘轻轻一笑，站在赵忌身后说道：“先生穿这件袍子倒是比昨晚文雅得多。”

　　赵忌只是勾了勾嘴角，没有回应。

　　两个人各自坐下，不多会儿的功夫，小林端了壶茶水和两个杯子进屋给二人满上，便又退了下去。

　　“昨晚是在下得罪了，还望姑娘见谅。在下姓赵，名忌，字知还，是一笑楼的掌柜，姑娘之前应该已经知晓了。昨晚尊师应承，今日果见姑娘前来，不知赵某当如何称呼？”

　　“我......我没有名字。”姑娘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落寞，“师父叫我小尾巴，因为她总想甩掉我，而我总是紧紧的跟在她身边，”她抬起头来含着笑说，“你知道吗？有一次师父把我一个人丢在一家医馆里，我找了她整整一年呢……”

　　听了这话赵忌有些吃惊，“敢问姑娘的父母为何没有给姑娘起名字呢？”

　　“也许起过的吧，”小姑娘笑了笑，“但他们不要我了，听师父说她是在一个驿站门口捡到我的，那时候我还不到一岁。”

　　“原来如此，恕赵某唐突了。”赵忌说着心中却犯疑，若当年决意将孩子抱回，如今又为何想将她甩掉呢？不过这是后话，此时最重要的还是关于孩子的事情，“姑娘今日登堂，可是应了尊师的交代？”

　　“恩！”她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师父要我来传一封信。”

　　赵忌接到手中，信封上带着淡淡的兰花香。他将信取出来，只有一张纸，寥寥数十字。

　　“先生见字如面，民女自江东避战至此，本不想再染世尘，怎料事与愿违，倒引来这诸多误会。思前想后还是决定离开，请先生转告徒儿，好生照顾自己，不用再来寻我，她总有一天要与我分开，不如就此别过吧，拜谢。”

　　赵忌合上信，正思虑着是否要将此事告知这位姑娘，一抬眼却见她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眼中满是好奇，当下做了决定，把信交到她的手里，“此事姑娘还是知道的好。”

　　“可是我不识字啊，”姑娘笑着摇头,“信上怎么说？”

　　赵忌一愣，然后将信取回来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她听。念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见那小姑娘的脸已经涨得通红。

　　“啪”的一声，姑娘的手狠狠落在桌子上，只震得桌上的茶碗齐齐跳起，“她当真是这样写的？”这一句已然带了哭腔。

　　赵忌点头，他大概已经猜到对方接下来的举动，于是站起身来说道：“姑娘此番回去怕是已来不及了，不如好好的想一想，尊师若离开这里，最有可能去哪儿呢？”

　　姑娘不答，只是不住的摇头，眼里沁出泪来，喃喃地道：“凭什么……凭什么又丢下我。”

　　“掌柜的！”正在此时，小林忽然冲了进来，“听一个客人说城郊失火了，好像是……”他看了一眼红衣姑娘，“好像是那座楼。”

　　“什么！”红衣的姑娘惊呼一声，顿时变了脸色，推开小林向外跑去。

　　赵忌向小林使了个眼色，将那信揣入怀中，也跟着追了一道，来至那座小楼处时，只见火光迸射，映衬得满地的兰花火辣辣的刺眼。

　　附近越来越多的人向小楼围拢过来，有的已经取了水来救火，毕竟小楼周围草木众多，若不及时控制火势只怕殃及周边。红衣姑娘接过一盆水，当头浇在自己身上，解开外衣蒙住脸，又拿了一盆水跑到火势最大的地方泼了出去，如是几次。

　　赵忌见她似乎是想冲进屋内，赶忙上前将她拉住，向旁边救火的人问道：“这屋内可还有人在？”

　　“哪儿有人啊，刚才都看过了，一个人都没有。”

　　红衣姑娘似乎已经耗尽了气力，满脸烟灰的望了一眼赵忌，流下两行泪来，瘫坐到地上。

　　幸逢雨季，草木潮湿，大火渐渐被村民扑灭了，没有殃及到其他地方，但小楼显然已经是付之一炬，红衣姑娘抱着双腿在树下坐着，望着眼前的焦土，身边放着一把烧枯了的古琴，那是她刚从火场里抱出来的。

　　赵忌将围观的人遣散了，随后走到那姑娘的身边坐下，一手抚着那烧枯的古琴，看手指上沾满了焦黑的木炭沫子，看来这一场火什么都没有留下，这楼子的主人果然是决绝。他侧头看看身边安静的红衣姑娘，她也不哭也不吵闹，只是这么静静的坐着，“这一次恐怕会花更久的时间才能找到你师父了。”

　　“我……不去了。”许久，红衣姑娘的口中吐出了这样的话，语气中居然透着一种决绝，“十一次了……她丢下我十一次。”她的眼里没有泪然而声音却是颤抖的。“也许我真的是她的负累，没有我，她能自由些，我也一样……”

　　“你不想弄清楚为什么会被丢下么？”

　　“我问过她不知多少次，既然不想要我又为何要捡我回来，可她从来不肯多说……每次我找到她，她都会跟我亲近一段日子，我都以为她再也不会丢下我，但不知什么时候，她还是会那么做……”

　　赵忌看看她，又回过头去，“你真的决心不再找了么？”

　　姑娘点了点头，可她眼下又能去哪呢，以前每次师父离开，她都是不顾一切的循迹而去，虽然常常漂泊无依，但至少心中有个归处，然而此刻，她却忽然间不知该何去何从了。

　　“一起回客栈吧。”淡淡的声音自耳边传来。

　　姑娘微微愕然，心里不知是什么东西无声的震动了一下，回头：“我么？”

　　赵忌点点头，起身拍掉身上的土，看着远处客栈的方向，“起来吧，多一个人住的地方还是有的。”

　　红衣姑娘呆呆地望着眼前的男子，他有一双似乎永远也望不到底的眼睛，然而此刻，从这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却是温暖的光。“真的可以去那里吗？可是我没有什么消息可以付账的……”她小声说。

　　“赵某应该还不算是个斤斤计较的庸俗商人吧，”赵忌微微笑着，像是看自己的孩子一样转头温柔的看着她，“若再不起身，我可就改变主意了。”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在这样一个乱世里，身怀绝技却又委身于小小的一笑楼，安心过着清平的日子，安心的做一名看客。红衣姑娘一直想问他什么，却终究没有问出口。那天太阳西沉的时候，有人看见赵掌柜的穿过蜿蜒的山路回了客栈，身后还有一个低着头默默跟随的小身影，红色的纱裙，宛如天边迤逦的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