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山河》千秋似我

38、第三十八章 可汗之死

　　“……根据大安后援军的行军速度，到达落雁城，只需最后四日。”

　　阿兰诺将这封密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青玉，你有什么想法？”

　　廖一铁给他的那副丹药果然效果奇佳，秦云玉的脸色早已不像中午见廖一铁时那样苍白，阿兰诺也因此并没有看出什么异常。

　　他沉吟了一阵：“我认为，出兵攻打落雁城一事，宜早不宜迟。”

　　“哦？”这想法正与阿兰诺的不谋而合，但他想听听秦云玉的理由，“为何？”

　　秦云玉道：“根据这信中所说，白骁身中剧毒、命不久矣一事，早已泄露到军中。虽然军中高层反应及时，临时将副将推上了主帅的位置。但副将方才执掌军队一两日，军中防备之类必然处于薄弱之时，再加上后援军仍然未到边疆，此时攻打落雁城，正是天时地利人和，不可错过的良机啊。”

　　阿兰诺满意地点点头：“正与本王意思相同。”

　　“能与可汗大人意思相同，真是青玉之幸。”秦云玉笑着道。

　　阿兰诺此人相当痴迷于酒，无论是愉快还是失意之时，草原特产的烈酒，都是不可或缺的佳品。

　　秦云玉说完话，默默地站在一边等待着。

　　果不其然，阿兰诺听了这话，心情十分愉悦，眉毛一挑，笑道：“你这奉承，听着可比那些老不死的族长们好听多了！——拿酒来！”

　　秦云玉微微躬身：“是，可汗大人。”

　　为了方便可汗大人喝酒，储酒的地方就在阿兰诺的书房不远处。

　　秦云玉出了门，从储酒之处拎了一大罐烈酒，又回了书房。

　　“可汗大人，这是最近新出的金川酒，其口味香甜无比，但烈度极强，若是不慎贪杯，转眼间便会不省人事。”秦云玉把酒放在桌上，打开了盖子，一股浓烈而醇厚的酒香从缝隙之中飞快地逃逸出来。

　　阿兰诺眼睛微微一亮：“沁香扑鼻，果真好酒。”

　　秦云玉把酒倒进酒碗之中，递给阿兰诺：“可汗大人请用。”

　　阿兰诺是品酒的高手，一旦入口之酒稍有不对，便能立刻品尝出来。

　　“这酒的甜味怎会如此厚重。”阿兰诺喝了一口，皱起眉，“草原之酒，从来没有这样的甜香味。这里面，可是加了过多的糖料？”

　　“非也非也。”秦云玉给自己也倒了一小杯，当着阿兰诺的面一饮而尽，脸上霎时飞起了一片熏然的红晕，“可汗有所不知，这酒的口味，正是京城之人最为喜爱的。”

　　阿兰诺讶异地挑了挑眉：“京城之人？你的意思是，这酒的配方，是你从京城带来的？”

　　京城与边疆相隔甚远，中途还隔着几座难以逾越的大山，连消息都难以传达，更别说是这种物资特产。

　　秦云玉摇摇头：“这酒料的配方，并不是完全参照京城之酒。京城之人喜爱甜口，制酒之时常会往里加入不少糖料，但那样尝起来，甜味未免显得过于俗气。”

　　“的确，这甜香厚重却不齁人，本王初尝之时觉得怪异，再尝之下，却感到了一阵令人平心静气的药香。这酒中之甜，可是用药材配置的？”

　　“可汗大人果真明智。”秦云玉笑道，“我在京城之时，曾经在一家医馆喝过一碗药膳。这药膳可不同于寻常药膳，它不仅毫无苦味，入口泛着甜香，还对身体极好，常年喝下去，甚至能够延年益寿。这药材配方本是那家医馆主人的传家之宝，我苦苦哀求，又出了不少银两，才得到了这份药方。”

　　“药方？给本王看看。”

　　秦云玉取出一张纸，交给阿兰诺。

　　上面细细地列着各种药材的种类和用量，阿兰诺对药理不甚了解，但这药方上写着的各种草药均是常见的强身健体之物，阿兰诺便放下了心。

　　“前几日，我将药方稍作调整，又加入一些酿酒的原料，酿了这么几日，今日终于成了新酒，尝这香甜味道，与京城之药膳别无二致。”

　　虽然这甜香味并非阿兰诺所喜爱，但这是京城之酒，再加上听到“延年益寿”几个字，这壶酒一下子变得宝贵起来。

　　“既然这酒如此之好，你便让下面人多酿几壶。若是本王真能体会到这酒之好处——那便都是你的功劳！”

　　——

　　三日后。

　　“将军，您为何如此肯定，草原军队会在今日出兵？”

　　林副将一脸求知欲地看着白骁。

　　“阿兰诺此人虽然生性多疑，但他同样野心勃勃，所图非小。草原连年惨败于大安，早已士气难振，急需一次极大的胜利来鼓舞斗志。”白骁站在主帅大帐之内，耐心解答道，“我们送去草原的密信之中曾经提到，大安军队后援军即将到达边疆，算算日期，也就是明日。”

　　林副将懂了：“所以，在后援军来到之前的最后一日，大安军队正是到了粮食最为匮乏、兵力最为薄弱的阶段，对于草原来说，正是攻打落雁城，鼓舞士气的良机。”

　　白骁点点头：“正是如此。”

　　人过于心急之时，一旦放松了警惕，便会一直放松下去。

　　因此，这次，白骁的战术是——

　　请君入瓮。

　　同一日，晌午时。

　　西北地区已经进入秋日，天气一日日地寒冷下来。虽然近日皆是大晴天，艳阳高照，到底暖意抵不过寒潮，即便是穿上战甲，仍觉得寒意从兵甲的缝隙之中入侵。

　　秦云玉骑在马上，远远地望去，已经能够见到落雁城。

　　远观尚且有些模糊，等到走得近了些，他才看清了它如今的情况。

　　落雁城城门紧闭，门口没有设置守卫兵，只有城楼上歪歪斜斜地站着一个士兵，看上去已经因为值守岗位的无聊而昏睡了过去。

　　阿兰诺见了这副场景，心底下已是放心了大半，举起大刀，朝着后面的军队大喝一声。

　　“杀——”

　　万千马蹄踏在地面上的声音隆隆地响起，喊杀声振动天地，草原大军此次是倾巢而出，所图的，便是拿下落雁城！

　　那站在城楼之上昏昏欲睡的监察士兵像是现在才被这巨大的声势吵醒，站直身子揉揉眼睛望向前方，立马连滚带爬地奔下了城楼！

　　“敌袭——草原军队来了——”

　　整座原本寂静一片的落雁城突然热闹了起来，里面的士兵急急忙忙地集合列队，准备出城迎战。

　　这次的应对速度，比以往慢了可不止是一点半点！

　　果然，赶着这援军赶到边疆的最后一天攻打落雁城，是个无比明智的决定。

　　阿兰诺十分得意，等到带着大军一路冲到城外，马上就要开始强攻的时候，落雁城大门终于打开了。

　　“应战——”

　　为首者是一个中年男人，这话正是从他嘴里喊出来的。

　　阿兰诺对此人还有点印象，记得他是上次双方战斗之时，白骁身边的那个副将。

　　这次战役的主帅，已经轮到他了么？

　　阿兰诺心中狂喜。

　　虽然他知道那日白骁中的利箭上之剧毒毒性之烈，若是没有对应解药，必然命不久矣，但白骁之死到底只是传闻，直到今日此刻阿兰诺亲眼见到大安军队的主帅一职已经只能由副将承担，才完全相信了这个“事实”。

　　一队队大安士兵骑着马从门内奔出，冲向草原骑兵，和他们厮杀起来。

　　“驾！”

　　阿兰诺朝着林副将的方向狂奔而去，林副将立刻纵身应上，和敌军首领奋力战斗起来。

　　双方战况焦灼，两边的军队士兵看上去都像是拼了命一般。

　　但是，由于草原军队是攻打一方，大安士兵是防守一方，草原士兵的气势一开始便比大安更加强硬。

　　他们在出发前便知道此行必须拿下落雁城，一旦失败，等大安军队回过神来，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阿兰诺的刀锋十分锋利，重量也不轻，林副将身上厚重的兵甲已经出现了好几道裂口，裸露在外的地方也挂了几道彩。

　　相较于到现在还显得游刃有余、身上一点受伤痕迹都没有的阿兰诺，那状况可真称得上是惨不忍睹。

　　林副将且战且退，一直慢慢地退到了城门边上。

　　阿兰诺眼看离城门逐渐近了，心中大喜，举起大刀，狠狠地当空斩下，想要一击毙了林副将，冲进落雁城！

　　然而，林副将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直接接上他的刀锋，而是一矮身躲过了这致命一击，看上去已经精疲力竭，调转了马头，便往落雁城中跑去！

　　与此同时，其他大安军队的士兵也在交战中逐渐退回了城内，把所有的草原骑兵慢慢引了进来。

　　落雁城被大安军队占领一个多月，城中布局已经改变不少，即便是原本驻守在落雁城的草原人，对如今这附近的地形也称不上熟悉，只能跟着大安士兵的脚步，与他们在城内厮杀。

　　城中道路上放着不少碎石，看上去一副混乱又肮脏的样子。路边屋舍均是门窗紧闭，根本看不出里面还有没有人。

　　林副将跑得飞快，阿兰诺没有尝试继续追杀他，而是只是象征性地追了几步，看着道路两边一模一样门窗紧锁的房子，忽然眉头一皱，一种违和感蓦然涌上心头。

　　之前，草原大军占领其他城池的时候，何曾见过这样的场景？

　　城中百姓要么是早已听说了草原大军前来的消息，前几日便举家逃离了这个城市，留下一堆空空荡荡门户大开的屋舍；要么，百姓并没有提前得到消息，在大军攻破城门的一瞬间，皆是四散逃命，场面只会更加混乱。

　　这种整整齐齐的场景，多么像是经过了精心的安排。

　　经过安排……

　　阿兰诺心中猛然一惊，立马调转马头，却见城楼之上已经站了两个士兵，手中正调试着城门的牵引绳，正要把城门落下！

　　他几乎是在一瞬间便明白了，这是个阴谋。

　　要是真让这城门落下，整个草原的军队连同他都被困在这个落雁城之中，那他们今天必然在这里全军覆没！

　　阿兰诺举起大刀，正要高喊“撤军”，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却突然从旁边窜了出来！

　　“大安的主帅跑了——”

　　阿兰诺蓦然回头，却见到秦云玉，那个他自以为已经完全归顺草原之人，朝着他露出了一个挑衅般的笑容。

　　听见了这句话，正在厮杀着的大安士兵均是一脸茫然，但阿兰诺的身边，已经没有了林副将的身影。

　　“主帅都逃了，我们还打什么！跑啊！”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喊了这么一句，大安士兵们听了这话，立马调转马头，朝着城东的方向逃了过去！

　　草原骑兵贪婪成性，见大安士兵跑了，可汗大人又没有发出追杀的命令，便只是象征性地追了几步，等他们跑远了，便一个转身，朝着那些门窗紧闭的屋子扑了过去！

　　攻下城池之后进城中百姓屋中抢劫，甚至肆意屠杀，这些都是攻城之时常有的事情。

　　放在以往，阿兰诺不仅不会制止他们，反而，为了激发士兵们的斗志，还会鼓励这种做法。

　　但如今，在这明显看上去就有阴谋的时候，这种行为，与找死并没有什么区别！

　　“不许进去！不许进去！撤军！”

　　阿兰诺气得浑身发抖，不断地高喊着命令。但百姓家的财富已在眼前，贪婪惯了的草原骑兵们，听到这命令，仅仅犹豫了一个瞬间，但见先开始砸门的士兵早已成功进入屋中，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竟然是无视了阿兰诺的命令，继续我行我素地砸开门冲进了屋内！

　　这些草原骑兵都是由各大部族出的兵，在形成草原联盟之前，他们都归顺于自家的部族，并不听从阿兰诺的管控。

　　在草原部族联合之后，由于阿兰诺的独断专行、刚愎自用，这集结了几十个部落的草原联盟，最后竟成了阿兰诺的一言堂。

　　对他这种行为，各部族早已心生不满，因此，在现在这个时候，几乎没有一个人听从他的指挥。

　　身后转来隆隆一声重响，阿兰诺回头一看，城门已然关闭，将所有的草原军队都锁在了里面！

　　完了。

　　阿兰诺的心里，此时只剩下了这两个字。

　　一个草原士兵操控着身下的骏马，用马的前蹄将原本就不太结实的木门踹开，翻身下了马，急不可耐地往屋子里面跑去。

　　“把钱全部交出来！不然——”

　　草原士兵愣住了。

　　屋内灯火骤然亮起，在他眼前的，并不是他想象中一家老小缩在屋角瑟瑟发抖的场景。

　　而是三个身材健硕、手中拿着兵器，等得满脸不耐的大安士兵。

　　进了屋中的士兵再也没了声息，也不见有人抱着财产出来。

　　还没进去的草原士兵们，终于逐渐发现了不对。

　　但此刻，已经晚了。

　　“杀——”

　　城东突然传来一阵新的喊杀声，所有还在屋外的草原骑兵均是一愣，回头一看，竟然看见一个完全不可能出现在此处的人，率领军队，冲了出来！

　　“白骁！？”阿兰诺失神地喃喃道，“他还活着？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可汗大人。”

　　一柄大刀从身边刺出，阿兰诺回身一躲，险险避开了刀锋，转头一看，执着大刀的主人正是秦云玉！

　　阿兰诺在这个瞬间，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你竟敢背叛本王！”阿兰诺声音气得发抖，怒火攻心，脸上红白交错，“你竟敢——”

　　“算得上什么背叛。”秦云玉轻轻一笑，“我从来都没有背叛过的，是大安。”

　　阿兰诺气得再也说不出话，提起大刀便直冲这秦云玉的命门而来，却被秦云玉轻松躲过，转过身一甩手臂，一柄小刀从袖中飞出，直直地扎上了阿兰诺的腿部！

　　阿兰诺的怒气已然难以自持，见秦云玉还能反击，怒得大吼一声，举起沉重的大刀，便要将秦云玉砍成两半！

　　然而，就在他举起刀的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身上原本磅礴的力气刹那间像是被抽走了一大半，不仅没能砍到秦云玉，反而差点因为握不住刀，砍到自己的腿上。

　　他还以为这只是偶然，正想与秦云玉继续厮杀，却发现自己身上突然变得提不起力气，手中的大刀甚至成了个巨大的负担。

　　“可汗大人，我专门为你调配的金川酒……功效如何啊？”

　　秦云玉笑吟吟的声音从面前响起，阿兰诺想起这几天他一直喝着的所谓“养生健身延年益寿”的金川酒，心中明白的同时怒火更旺，却惊恐地发现，自己身上的力气更留不住了。

　　“可汗大人可别在生气了，这酒啊，可是心中怒火越旺，功效越好的哦——”

　　“你！你这贼人——”

　　其他地方的厮杀已经临近结束，阿兰诺勉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提了点力气，一边往城门的方向跑，一边躲避着秦云玉穷追不舍的追杀。

　　秦云玉一边追着，一边嘴上说着气人的话，但实际上，他早已有许多次杀掉阿兰诺的机会。

　　之所以选择再等等，是因为，他想知道白骁会是什么选择。

　　秦云玉在追杀之中回头望去，目光穿过重重的尸堆和人群，直直地对上了白骁的视线。

　　紧接着，他看见白骁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秦云玉不再犹豫，立刻一甩缰绳奔到阿兰诺身后，趁其不备，狠狠地一刀扎了进去！

　　阿兰诺正以为自己即将逃出生天，却忽然感到自己后心一凉，原本就没什么力气的身体蓦然僵硬，低下头时，只看到了自己胸前透出的，染了鲜血的刀锋。